2018年9月25日

雜談.德布西漫談(下)

德布西不只幻夢和遠方。他的美好在於既能如夢似幻,又能抽取現實的精粹,實在是用聲音幻化印象的能手。既然說到「印象」,總得面對那個問題——過去兩期寫德布西,也收到幾位朋友同樣的疑問——「所以德布西究竟是不是印象派?」這問題很難回答,更不一定是聆聽者需要關切的論題,卻似乎無法迴避,因為我們正活在一個政治正確的時代,有時候也像是一個「智識競爭、歷史資訊堆疊、軟硬體蒐藏比拼」更甚於聆賞感動的時代。

一個論題

高中音樂課教的印象派在大學課堂上被覆寫了,根據學者討論,德布西可能不算印象派。要討論德布西是不是印象派,有幾個思考起點:(一)德布西不喜歡別人用印象派稱呼他,這與當時文化界對印象派的認知有怎麼樣的關係呢?(二)繪畫能有印象派的區別,但「印象派」這三個字難道要死死黏著在繪畫或者視覺風格的解釋上,而不能有「由聲響風格歸納出」的音樂印象派嗎?(三)要討論這個議題時,應該需要對話的每一方對所謂印象派的意涵有高度共識?(四)討論印象派問題之餘,德布西的音樂帶來多少感動、共鳴是不是更重要的事?

確實,不該魯莽粗率地把德布西與印象派劃上等號。然而,假設我們的注意力始終放在「一定要爭辯他是不是印象派」,會否也模糊了焦點?並不是這個議題不重要,而是在訴說德布西的「非印象派屬性」之前,我認為還有三件事也值得考慮:第一,如果德布西的音樂能為自己帶來感動,印象派之類的標籤能夠暫放一旁嗎?越去強調他不是印象派,越容易讓欣賞的意識停在分類的混沌,如此一來,就會滯留在困惑的階段,而過份強調單一議題的強度會形成「音符充滿文藝指涉」的表象,披覆在許多曲目上,蓋過這位作曲家細膩的音樂心思。第二,說到底,背景知識需要時間浸淫探究,而非強加於心靈上的認識。沒有感受、沒有連結、扁平的藝文傳播與音樂教育真的是我們所期待的嗎?譬如,難道要知道「印象派與象徵主義差別」的人才能真的理解德布西之美?更何況單純的「知道」與深切的「體驗」之間還有一段距離。再者,在中文語境裡,我們還必須正視翻譯帶來的影響——象徵主義與印象派,兩個詞給人的語感有多少重疊?第三,印象派一詞也有自己的接受史,德布西的創作構思與藝術效果該用什麼更貼切的方式去述說?

伊斯蘭希臘巴黎

藝術的討論總是很難給出標準答案,學者的煩惱留給學者。不如繼續聽聽幾首曲目,直接感受外在世界於德布西心靈的投射吧?他反芻給聽眾的視覺感與幻想性都是極有魅力的,說不定聽過之後,你也會開始出現奇思妙想。

德布西以音符寫生的範圍可大可小,可以是遙遠文明的模糊側描,可以是某個區域的抽象縮影,也可以是景觀與小物的意識流。譬如有華麗短曲在伊斯蘭的意象上蜻蜓點水;譬如希臘的牧神潘,形象出現在管弦樂曲與長笛獨奏曲之中;又譬如一首鋼琴小品用細緻的手法速寫了巴黎的圓舞曲風尚。這回就閒聊這些曲子:兩首阿拉貝斯克(Deux Arabesques)、排簫(Syrinx)、比緩板更慢(La plus que Lente)。

阿拉貝斯克,以及推薦盤

「阿拉貝斯克」的原意是「阿拉伯風格的、阿拉伯式的」,在德布西作品中指的是富於變化的線條。由來是這樣的:曾經有一段時間,阿拉伯的伊斯蘭教徒是被禁止繪製人像的,包括真神阿拉與先知穆罕默德,於是工藝匠、繪師們轉向追求自然界的植物型態,當枝蔓蜿蜷的「線條」傳到了德布西的時代,那種繁複工巧已經進入西歐社會的視線,也應用在音樂表達上,成了一種標題。

Tagliaferro的德布西錄音過去並未特別受到重視,但這張法國作品輯收錄的「阿拉貝斯克」、「快樂島」都是極佳演出。(Erato 0825646328413

德布西不會死死扣著單一的聽覺爆發點,反倒相當重視音型的效果與片段的承接,所以在他的設計裡,阿拉貝斯克線條呼吸了起來,彷彿藤蔓在空氣中呼吸並恣意生長,好的演出往往能感受到鋼琴家們用指頭每一吋骨骼與指尖的肉努力描摹聲線的樣態。彈得快的時候,需要節制,讓每種音型有足夠時間在聽覺留下印象;彈得慢的時候,則需要更多的細緻運音(articulation/nuance)來潤色,避免那些蜿蜒迴繞的線條顯得蒼白。

當然,兩首阿拉貝斯克不像是植物學的描繪,反倒像是聲音的織錦,在此推薦二種顏色的演出如下:Magda TagliaferroErato 0825646328413)、Jean-Efflam BavouzetChandos CHAN10743 (5))。

Tagliaferro的速度設定恰到好處,這份演出初聽流暢,越聽則內心越感驚顫。首先是因為那一絲不苟的音調(Voicing),明明鋼琴的音高是固定的,她卻能行雲流水地帶出每個音的閃爍,又不著痕跡地隨著旋律翩動將左右手的明滅串在一起,各自線條完整並交織著。若說Tagliaferro的演奏是金銀混紡的絕塵逸品,有著可觸摸的柔和金屬色澤,那麼Bavouzet絕佳的觸鍵造詣就是各種形狀的柔軟白料,只要聽過一次,就不得不為Bavouzet那幾乎把琴槌消融的音色傾倒。在第二首阿拉貝斯克,他手指彈出的不是顆粒,而是嫩白的苞尖,在那苞尖綻開時竟然吐出一朵一朵深白的浪,浪與浪之間尚有雲的呼應,他在這首曲子展現了白色的層次。

Bavouzet的專輯裡,我最喜歡的就是他的德布西。該美的地方很美,但有著適度的理性控制,不會一味耽溺。(Chandos CHAN10743 (5)

Dedova的錄音完全是另一種風味,儘管很難成為熱門首選,也有值得挖掘的樂趣。Centaur CRC 3094-3097

題外話,少有人提的Larissa DedovaCentaur CRC 3094-3097),彈奏風格有力且紮實,線條感雄壯果決,因而在德布西許多曲子上甚至顯得剛強,與過去常聽到的演繹方式大不相同,大概會得到兩極的評價。這樣的風格能編織美麗的旋律線嗎?阿拉貝斯克在她手上並未特別令我感受到太多的異域奇彩,可是由觸鍵力道緊緊織起的聲線反而有種堅持結構的硬質美感,每一個音符都與前後的音符保持恰好的距離(使我想起那位紡織技巧足以與雅典娜相媲美的阿剌克涅)。

排簫,以及推薦盤

為了讓聽覺從僵化的禁錮中解放出來,裝飾性的樂音成了官能審美的主角之一。「阿拉貝斯克」如此,「排簫」更是如此。德布西不需要管弦樂的大編制,只需要一架鋼琴就可以用各種手法把心帶到遠方,這位作曲家甚至不需要能夠演奏多個聲部的鋼琴,一把長笛儘管只能演奏單一聲部,由他寫來也有辦法妙筆生花。原本這首曲子是寫給Gabriel Mourey的戲劇所用,相應的故事大致是:牧神潘鍾情於仙女Syrinx,仙女卻躲避牧神的追求,而後她化作蘆葦躲在水澤,牧神卻取了那蘆葦作排簫吹奏。

Pahud的排簫錄音,我對這版本情有獨鍾。(Warner 0190295773960)

以前曾聽說Syrinx這首曲子是於第三幕最後吹奏,旨在營造一種悠遠淒美的故事效果,而後有新的考證說吹奏的場景應該是第三幕第一景,這是兩個精靈被牧神潘催眠般的笛聲所吸引的段落,對白間不乏靈肉的撩撥。換句話說,它可以是言情的,也可以是官能的,就看演奏者如何理解這番情慾流動了。這首曲子演出通常少於三分鐘,短短的演奏時間內,德布西傳達了混合誘惑、溫柔、憂思等多樣情緒;這裡同樣有隨心開展的阿拉貝斯克線條,還有不對稱的節奏韻律,更開發長笛的低音域表達效果,把音色對照融入音階的走向,很是勾人。純粹就演奏來說,我推薦二張經典獨奏,一個是Emmanuel Pahud新錄音(Warner 0190295773960),一個是Barthold Kuijken的版本(Arcana A 303),剛好都收錄在上一回推薦的奏鳴曲錄音中,音色不同,意境卻同樣奇幻莫測。

這曲子開頭段落的用意不妨說是「喚起」,喚起聽者對混沌的投入,也是牧神執起排簫的意象。二位長笛名家都吹得相當纖細。除了開頭,整首曲子很容易不小心送氣就「重」了,這音色一旦垂了下去,或者急促硬實,音樂旋即少了漂浮感與神秘感,音準縱使沒有問題,曲趣氣氛也會大跌。德布西在不同音域使用盤旋的音型,象徵心智被牧神所魅惑的搖擺,所以吹得好的詮釋要能夠勾人,吊起聽覺的飢渴。樂句塑造的分寸要拿捏得很準,真是所有長笛演奏者的挑戰。

對了,Pahud前後兩次的錄音比較起來,詮釋方向基本上沒改變,音色自是由聽者各取所好,主要是新錄音調整了對比與稜角,有的地方弱化對比,有的地方強化音色色澤,兩次錄音都好;以我的喜好來講,Pahud的新錄音留白處理更自然,音樂幻境因而更加迷人,加上錄音清晰,能明確感受到這位名家的技巧嚴謹而俐落,弱音能平滑地銜接,從上一個音的尾巴溜到下一個音的毛尖,好似露氣在蘆葦尖隙溜盪。

有朗誦的「排簫」版本不多,這個版本的人聲十分魅惑。長笛演奏配合咬字與詞的韻律,部份音群的速度與一般長笛版有明顯出入,也是極好的詮釋。(Harmonia Mundi HMG 501647

排簫這曲目至少還有二個搭配人聲的版本,都由名伶獻聲,在長笛樂聲中朗誦Mourey的劇本。一個是Jean-Christophe Falala吹奏長笛、Hélène Vincent朗誦,還有一個是Philippe Bernold吹奏長笛、Irène Jacob朗誦(Harmonia Mundi HMG501647)。前者比較像是閱讀的口氣,後者則是放肆地漲潮退潮,非常有戲也非常性感,Irène Jacob肉聲的激情與氣音表述了相當大的情慾,聽得我骨頭都酥麻了。

比緩板更慢,以及推薦盤

「比緩板更慢」是很直觀的翻譯,也是通譯,但是原文標題La plus que lente也能說是「甚於緩板」,這就引出兩個樂曲的入口,首先是緩板的解釋,再來是要考慮究竟是什麼東西甚於緩板。緩板(Lente)除了可以表示速度,在德布西的時代,這個字也可以指稱慢圓舞曲(Valse Lente)。慢圓舞曲是當時的風尚,德布西知道這個流行,也以自身品味創作一首旋律性清楚的三拍子作品來擬仿時興,所以「甚於緩板」算是作曲家藉由比較通俗的小曲藏了一點小小傲骨在裡邊。他也給了一個很難咀嚼的表情術語:富於彈性速度,帶著溫柔(Molto rubato con morbidezza)。

如果要單純地享受鋼琴演奏之美,我想Bavouzet夢幻的沙龍式呈現應當是個不錯的選擇(Chandos CHAN10743 (5))。而Gordon Fergus-Thompson美到有點抽離俗世的演奏則另有一番風味,因為他不給情緒激昂的高點,而是在一點一點畫出樂句整體後,使圓舞曲的形影在聽者心中逐漸浮現(Decca ELQ4805764)。

這首玲瓏之作並非技巧難曲,然而段落間的速度承接會是很重要的考量,根據段落分配演奏速度和音色,可以拼湊出截然不同的曲趣,從少於人情味的「冷感」到貼上肌膚的「溫暖」都有合理的趣味。(關於速度,我想…雖然德布西自己有留下這曲目的演奏紀錄,但沒有必要奉為單一圭臬。)

Ciccolini晚年在La Dolce Volta發行的錄音張張是精品,這張「13 Valses」非常動聽,純粹當作背景音樂也是極為享受的事。(LDV 13

能感受到溫度的推薦盤

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比緩板更慢」推薦盤其實不是美美柔柔的聲響,而是Aldo Ciccolini的鋼琴錄音與一份小提琴版錄音。CiccoliniEMI1965年錄音(EMI 5099968582425)重視旋律起伏與收放,段落之間的小對比都呵護到了,也同樣照顧旋律的歌唱性,是一份在輕重錯落間釋放出旋律性的演奏;他在EMI錄製的1991年版有揉出碎瓣的傾向,或許是嘗試多一點即興感,儘管同樣是妥貼的演出,但與他自己前後的錄音相比,較難辨認出獨特的魅力;Ciccolini晚年在La Dolce Volta的版本(LDV 13)顯出特別溫厚的樸實之美,重音、跳音、踏板、樂句線條等音樂細節在合理的偏慢速度裡共同營造出澄澈的高雅風格。我不知道德布西有沒有試圖引領鋼琴家萃析聲音元素的質量,但Ciccolini這份演奏像是從作品的核蕊中,生出一種枯淨而鬆透的美。耐聽極了。

EMI的盒裝收錄了不少精彩演奏,Ciccolini的1965、1991版當然都在裡邊。

Weissenberg的錄音橫跨RCA/EMI/DG等廠牌,兩次灌錄的德布西曲目幾乎一樣,相信有其市場號召力,然而前後兩次的演奏效果有可聞的差異。(Sony 88765454202

與之相對的,我會提Alexis WeissenbergDG版錄音(DG 445 547-2)。由於他以清晰的顆粒感凌駕於音樂線條與樂句的自然呼吸之上,毫不游移地將超技形象帶至聆聽意識最前沿,所以突出的是過份的燦爛,照出爍爍冷焰。若是欣賞Weissenberg的超技感,又不喜歡那分孤高,這位鋼琴家早些年在RCA的錄音版本(Sony 88765454202)則顯得多一絲暖味,感覺好像只有少許速度出入,但實際上,不同的觸鍵銳利度和錄音風格的差異,最終帶來不同的溫度。

Heifetz曾經三度灌錄「比緩板更慢」,個人偏愛最早期的這次,在數種重發盤裡,這個懷舊風封面連色調有味道。(BMG BVCC-38214

至於「比緩板更慢」的小提琴版,我推薦Jascha Heifetz1925年歷史錄音(BMG BVCC-38214),他以熾熱的表現欲填滿中間段落,血色躍然耳際——尤其是Heifetz早期電氣錄音那失真的琴聲意外地具備「壓縮而集中的肉味」,很能襯托旋律線的動向,一弓一弓地拉著,猶如海邊細砂彼此滾燙地刷洗。

最後,還有一種能夠兼容兩種溫度的解讀方式,既冷且暖,那是在楊牧的細雪裡面:「昨夜掠過群山歸來的,無聲/想就是久違的心事/自沉湎死去的谷壑深處/我親眼看見她推開院子一角門/惴惴躡足,逡巡/遂去,大寒天裡/終於留下痕跡」。聽著德布西讀楊牧,是有這樣子的感發。

後味:詩意的實踐

音樂流轉在留白之間,意象勾勒在聲音淡出之後…?這般形容音樂作品,乍看之下未免玄怪了點,可是德布西的曲子就有這番滋味,例如這回聊的阿拉貝斯克、排簫、比緩板更慢。又或者拿他的鋼琴前奏曲來看,這樣想也不為過。

他的兩冊前奏曲有個非常鮮明的特色,音樂「標題」是「附」在譜最後的。一般的標題音樂是將標題放在最前面,然後才是樂譜,而德布西的前奏曲反過來,先用譜面把所有音符跟表情記號呈現出來了,最後才在譜末用個括號點出標題,這點值得再三琢磨,他是否暗示樂曲標題的形象只是純建議呢?或許理解德布西創作的趣味之一在於標題的「任意性」與意境,音樂有能力導引演出者與聆聽者的想像空間,畢竟意境這回事可以根本不設限。

標題音樂發展到了德布西這,已經不拘泥於固著的視角,使音符擺脫桎梏、誘發想像力,大概是他心中更迫切的作曲概念,例如「金魚」、「快樂島」、「版畫」、「排簫」等等。說不定他最晚期的抽象審美正是從那無邊無際的想像中提煉出來的,好比十二首練習曲、器樂奏鳴曲,以及給雙鋼琴的「黑與白」。聆聽德布西總讓我想起當年的廣告金句:想像力就是你的超能力。其音樂透出的詩意,正是想像力帶來的後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