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28日

雜談.宮澤明子×菅野沖彥


菅野沖彥先生(Okihiko Sugano1932-2018)上個月仙逝了,他是日本的音樂與音響文化重要旗手,也是日本在廿世紀下半葉的音樂場景中橫跨評論與實踐的出色人物。我想,如果要紀念一位熱愛音樂的人,跟著他的腳步檢視對音樂的嚴肅之愛應該是合宜的。所以這一期我鎖定菅野沖彥與日本鋼琴家宮澤明子(Meiko Miyazawa)的錄音,介紹給大家。

演錄二重奏

許多樂迷對菅野沖彥的印象來自他的評論文章,還有他操刀製作的爵士樂唱片,例如Audio Lab這個廠牌發行的錄音,也有對音響硬體不熟悉的爵士樂迷因為他是鋼琴家菅野邦彥的兄長而聽說過其名號。我到前幾年才注意到,原來他也曾跨足古典音樂錄音,蒐羅一陣,發現他和鋼琴家宮澤明子合作尤其密切,留下不少獨奏錄音,於是引起我的好奇:既然能密切配合,那麼,是不是兩人之間有什麼音樂趣味能互通呢?再說,一位專精演奏,一位專精錄音,這樣的「演錄二重奏」又會呈現什麼質感?兩人的合作除了琴音、堂音、現場空氣騷動,還能反映出什麼?

鋼琴家宮澤明子1941年生於日本神奈川縣,求學歷經桐朋學園、耶魯大學、茱莉亞音樂院;她在得到1963年日內瓦國際音樂大賽(Geneva International Music Competition)第二名與1964年義大利維歐提國際音樂大賽(Viotti International Music Competition)金獎後展開演奏生涯,活躍於日本與歐陸,其錄音與著作出版主要是日本國內發行。以下挑出數張二人合作的錄音,按錄音年份依序簡介(原發行皆為黑膠,文中列出的都是CD發行編號)。

宮澤明子與菅野沖彥合作的莫札特鋼琴奏鳴曲在音樂表達與音響呈現上具有一致性,是那種「就算聽得不喜歡,也會萌生敬意」的錄音。(Audio Meister XRCG-30029~34

本地罕見的莫札特奏鳴曲貴重盤

這對組合的經典之作首推19739月到10月間錄製的「莫札特奏鳴曲全集」。兩人在1970年代初期開始合作,這套奏鳴曲其實不是兩人最早的合作紀錄,卻是當時日本樂迷相當捧場的熱門發行。時隔多年,這套錄音經過不同重發,日本傳統文化振興財團推出的紅殼版轉錄(編號XRCG-30029~34)是目前普遍受到肯定的CD版,而內中6XRCD要價近二萬日圓。在這個國際版大磚頭競相面世的時代,確實顯得貴重。

要怎麼描述這份音樂性與音響性相互輝映的莫札特詮釋特色呢?它是乾淨到有點「無機」、樂句的線條明確到有點「違反直覺」的詮釋。一言以蔽之:有匠心,無匠氣。我對這份莫札特的喜愛程度只有中上,但我認為值得一提,因為至少有兩個原因。

第一,宮澤「充實地」展現莫札特身為作曲家在音樂結構中填妥的細密,而不只是試圖彈出「天真、天才、直覺」的那類刻板印象。她違反直覺的地方是大幅提升旋律以外的聲部織體,並相當雕琢樂句的長度與速度,減少活潑與明朗的歌唱性,把平板的天才光環轉化為縝密的作曲家形象。第二,可以聽出菅野與宮澤合作的特性,也就是「精確、誠實」,樂句的清晰與錄音的清澈相結合,讓聆聽者直視自己內心的音樂想像。要是你覺得有時候宮澤彈得太快、音符串得太密集、樂句起伏不好聽,那也無所謂對錯,因為這份演奏就是這樣,她沒有打算讓每一首奏鳴曲都成為說服力滿分的演出,但她一定要把自己對音樂的想法彈出來,而且要用清晰得難以抗拒的風格來呈現。

把這兩點綜合起來,就更能感受到這份詮釋在告訴聽眾:「莫札特的樂句,沒那麼理所當然,他的機鋒往往藏在石頭的縫隙裡,必須用嚴謹的態度旁敲側擊。」

所謂樂句,沒那麼理所當然

譬如K. 279有著讓人佩服的匠心。宮澤堅持要把音符彈得飽滿到位,卻又不斷試圖讓音樂躍動,並不讓觸鍵聽起來死板,可以說是很細緻的工匠精神。可是在我聽來,宮澤對鍵盤的控制欲太強,以至於音樂細緻到有點冷感也在所不惜。

其實宮澤有絕佳的鋼琴音色,只是早期錄音非常吝於給出多一些浪漫,例如K. 280,同樣有刻意要彰顯觸鍵精巧的意圖,卻在堅持節奏感的同時把深層情緒都取消了,以強弱對比來取代單純的古典旋律美。清晰的音量層次是很「古」的做法沒錯,只是她的彈奏不像是特別強調連貫句讀,這等奇異一開始真是聽不慣,也摸不清宮澤的詮釋意念。

她沒有特意要「做表情」,就是誠實地交待音符,不過聽著那分透亮,實在覺得這位鋼琴家拋出某種無以名狀的…姑且說是挑戰吧。與矯揉造作的彈奏比起來,這樣的冷眼彷彿在挑戰聽眾的接受度:假設秩序與紀律的外殼很難掙脫,情緒能夠淡薄到什麼地步呢?

好吧,K. 281也是水波不興的演奏,聽著聽著,漸漸有種新的想法,能把莫札特的樂句修磨得很平,實在也是一番內斂功夫。第一樂章的愉悅感非常節制,第二樂章的線條四散,沒有統攝大塊結構,充滿瞬間的直覺,聽起來反而有點舒伯特的錯覺,第三樂章像是沒什麼笑容的演奏家彈的,音樂訊息其實很滿,可是觸鍵絲毫沒有飄揚的興味。這不禁讓我想起有的廣告會去拍攝「拙於言詞的父親形象」。所謂情感這回事,有時太隱晦,當下是完全不能體會的,事後回想的時候才會點點滴滴湧出。宮澤彈奏的莫札特就有這種效果,聽的時候總是覺得這邊不夠好、那邊差一點,可是就是會想要拿出來再聽過,紮實的彈奏中默默生出了氣力。

再往下聽,K. 282K. 283,隱隱約約有種錯置的浪漫風格,跟前面幾首相比,左手的柔勁開始說話,隨著樂曲編號演進,宮澤暗示鋼琴可以如何轉化莫札特風格。大調的喜樂翩然紙上,愉悅感汨汨流露,終樂章的緊湊感也好像變得沒那麼咄咄逼人。宮澤的錄音接觸得越多,越理解她的音樂情緒「不形於色」的習慣,也因此,偶而藏不住的音樂表情顯得更加珍貴。如果你收了全集,很有耐心地聽到這邊,大概會猜測宮澤是不是試圖賦予各首奏鳴曲不同的溫度呢?縱使抓不出什麼實際的判準,但某些地方確實淡而有味,某些地方則是陽光煦煦。

聽到K. 310,宮澤凸顯演奏家能掌握的反差。這是一首充滿張力的奏鳴曲,假使不刻意增添小調的戲劇感,只是努力地去發揮音符的密度,讓和弦的情緒自己說話,會變得怎麼樣呢?請聽宮澤的處理,結果像是「講故事之餘,還多了保持距離的高雅態度」。以我個人的口味,能談得濃烈一點還是比較揪心,不過回到「誠實」這個點上,聽過她彈的K. 310,似乎更能理解她在K. 309K. 311K. 330這幾首奏鳴曲裡面,處理較短促音符的方式。

節制與優雅的交會

當然,這份錄音得聽「優秀錄音質感所捕捉的鋼琴之美」,監製者菅野的身影絕對沒有蓋過鋼琴家,他既捕捉了宮澤的節制,也以同樣的錄音態度徹底展現「節制與優雅的交會」是多麼地美。請聽這套錄音的K. 331,左手絕妙的音量配置表現出溫厚的氣質,右手平衡的表現力連附點都有充滿纖細的美感(若要再聽宮澤的左手表現,K. 533K. 570的表現也甚美)。

儘管演奏家本人可能完全沒有「藉由一份錄音傳達藝術思考」的意念,但我好像漸漸懂了這套莫札特奏鳴曲隱藏的美學挑戰:聽起來「很琢磨技巧」的演奏,究竟要算是「忠於自我」還是「宣揚作曲家」呢?或者兩者之間的差異根本沒這麼大?可以想見,這種莫札特詮釋,音樂性方面會出現差異很大的評價。不過以鋼琴錄音質感與演奏趣味來說,這套莫札特我實在捨不得出掉。

宮澤彈鋼琴並沒有固定公式,她會依照自己對曲目的理解調整彈奏風格,例如她的蕭邦就有明顯的重量感。(Audio Lab OVCA-00020

有重量的蕭邦

19743月的6日、12日,宮澤與菅野應該有相當緊湊的行程。因為這兩天至少留下了一份蕭邦錄音和一份舒曼錄音。先說說那份蕭邦吧。專輯「Meiko Miyazawa Plays Chopin」(Audio Lab OVCA-00020)從開頭的第一號敘事曲就給出相當具有份量的鋼琴聲響,聽這份錄音四平八穩地開展著,伴隨漸次投入的情緒,讓我想起Janusz Olejniczak的演奏。我必須坦白地說,宮澤絕大多數的蕭邦錄音都無法打動我,這份錄音是例外。原本以為這首敘事曲的篇幅偏長,宮澤的演奏會有點渙散,結果竟然意外地具有說服力。確實,這裡聽不到Krystian Zimerman的精純靈動、也沒有Anatoly Vedernikov的戲劇血性,可是她有「重量」,是利用鋼琴的龐大感自然呈現出音樂輪廓與情感的重量。藉由菅野的錄音,我們可以很容易感受到宮澤會把情緒投射在音量的階度,在莫札特中就有不少痕跡,不過這樣的手法在這張蕭邦專輯中更得其所哉。從「輕、重」來感受這位鋼琴家拿捏音樂的分寸,便不難感受她在馬祖卡舞曲中全心全意地奔流。宮澤有好幾份蕭邦發行,如果只打算收一張淺嚐,我認為這張專輯優於其他幾張,樂句塑形完整,頗能代表其技藝水準。另外,這位鋼琴家的19701980年代錄音不時顯得拘謹,這張稍微流露出浪漫的演奏讓音樂更活。

宮澤曾經同時間進行蕭邦與舒曼的錄音,她演奏的舒曼充滿和緩的口吻,與同時錄製的蕭邦詮釋可謂判若兩人。(Venus TKCZ-79259

試著與青少年對話的舒曼

同樣時間錄製的舒曼「青少年曲集」(Venus TKCZ-79259)帶有不同面貌,不妨說是簡明、樸素、清冽所營造出的淡泊詩情吧。

青少年時期是身心狂飆的花期。那是一個人情尚要練達的年紀,那也是在課業與同儕的擠簇之下,智識爆炸性成長的年紀。你還記得自己十七歲時的模樣嗎?智慧的寬裕趕不上智識成長的幅度,所以多數人的青春期是在碰撞中度過的。要是你可以回到過去,和當年的自己對話,你會選擇說什麼,會怎麼說?倘使是我,我大概說不出什麼有營養的東西,但是會放這張舒曼給自己聽。成人與青少年對話應該用什麼姿態呢?要帶入成人世界的語彙,還是用年輕的話語往來?無論怎麼樣,希望自己至少能保有同理心,這是溝通的第一步。

曲集裡頭,「旋律」、「可憐孤兒」、「民謠」、「快樂的農夫」、「最初的損失」、「可愛的五月」、「小浪漫曲」、「迷孃」、「冬期之一」這幾首,完全表達出宮澤的模範生功力,旋律與伴奏要素處理得非常令人安心,與其認為這是沒有情感深度的彈法,不如說宮澤保守的演奏方式展現了「與青少年對話」的同理心,情緒的規模從未激烈張揚。如果以對話的方式來想,這樣的演奏感受更接近「成人嘗試以青少年的思維與青少年對話」。簡明、樸素,時而清冽,但整體給人安心的感覺。畢竟成人與青少年的人生經驗不同,宮澤不誇大、不倚老賣老,傳達小規模的起伏,用很分明的旋律、伴奏來呈現「規範的框架」,輕輕地說,也能說得很深。

菅野忠實地紀錄了宮澤彈奏史坦威鋼琴與貝森朵夫鋼琴的音色,我個人偏愛後者,她用貝森朵夫彈的貝多芬很有味道。(Venus TKCZ-79250

寂寞的紋理

時間來到19741219日,這天的錄音「Plays Bosendorfer Imperial」(Venus TKCZ-79250)有打動我。話說在前頭,這張專輯收錄的貝多芬「告別」奏鳴曲絕對不是我聽過最有說服力的詮釋,但它有個頗值得側目的地方:宮澤演奏起那架Bosendorfer Imperial,鋼琴音色的「略微不均質」與貝多芬寫下的樂句氣質翩翩相連。如果很粗淺地把這部鋼琴分出高音域、中音域、低音域,請聽宮澤任由高音域的顆粒感與不張揚的泛音光澤自然發散,還有中音域的飽滿與內斂金黃,以及低音域清晰而沉穩的木質。

當聽者注意到這些音色上的歧異,第二樂章的「缺席、不在」甚至於遙遠的思念,就更藉由音域之間的音色差異傳達出來。聽起來,貝多芬似乎是渾然天成地將「鋼琴性格」縫到樂句之中,而宮澤含蓄的鋼琴音色讓每個音符走過的路都化作寂寞的紋理。

巴洛克幽情

以名盤如林的現代標準回頭看,很難不承認,1975224日現場專輯「Meiko Miyazawa Piano Recital」(Audio Lab LAC-3012)保存的宮澤琴音說不上有何玄妙境界,或者色彩層次驚人云云,但菅野精確而誠實的錄音成果呈現了鋼琴厚度與演奏家始終保有的意趣,就是直接、密實、盡可能地製造清楚對比。專輯收錄的拉威爾、蕭邦、德布西等曲目,以我的口味來講,宮澤的彈法實在激不起我的想像力。(順道一提,宮澤1973年錄製的蕭邦夜曲(Venus TKCZ-79247)也給我類似的感覺,速度和重音都不盡理想,似乎是太著重單一線條或旋律輪廓的表現力,這點到了她1980年代的東芝錄音還是能聽得出來,有時缺少張力,在該浪漫的地方似乎總是表情不夠到位,即便有很好的錄音質感,整體也稍稍流於空洞。)

自然又帶有光澤的鋼琴聲響可以為巴洛克鍵盤音樂帶來豐富的色彩,宮澤適度的雍容與彈性對上拉摩和盧利的短曲可說是意外地契合。(Audio Lab LAC-3012

整場演出不過不失,但當我以為已經沒什麼可聽的時候,意外驚喜出現在專輯倒數第二軌的拉摩「鈴鼓」。此等巴洛克曲目的彈奏功夫像是閉關數十載的隱士,一出手就懾人,除了能聽見鋼琴家稍稍模擬大鍵琴的層次,還有意想不到的軟硬音色對照,顆粒竄動與圓潤歌唱並存,75秒內就充分發揮以現代鋼琴演奏巴洛克作品的魅力。還有最後一軌,盧利的「輪旋嘉禾舞曲」,短短80秒裡,也讓人聽見她卸下嚴格的矜持,琴鍵收放踏實,而音樂在力度奔放的地方毫不溫吞,瞬間鮮活了起來。

巴哈的音樂有極大詮釋空間,宮澤選擇偏向節制的手法,而菅野的錄音澄明得足以讓人感受到節制的彈奏竟也蘊含著性情厚度如斯。(Venus TKCZ-79261

演奏風格與曲目向來是緊密聯繫的,宮澤的彈奏風格也許和巴洛克風格的曲目能相互融通。時隔僅僅兩天,226日在同一地點錄製的巴哈專輯「Bach Album」(Venus TKCZ-79261)說明她的風格只要碰上契合的曲目,也能散發異彩。聽她演奏巴哈的第二號英國組曲,情緒面跟演奏一樣透明,最後卻慢慢溶出感性分子。這就是藝術奧妙的地方吧:從前奏曲開始就是水銀瀉地般鼓動著,音符乾淨,表情不多,常是快意奔流。從阿勒曼舞曲開始,音符偶爾黏在一起的時候呈現淡淡的勾芡,待到庫朗舞曲,隨著鋼琴自身的美與歌唱效果,情緒漸漸出現了。

接著的薩拉邦德舞曲延續透明中的淺淺歌唱,在舞蹈中蒸炖著哀思。這番恰如其份的哀思也蘊含著安慰的情懷,因為當聆聽者感受到眼淚已經由作曲家寫進譜裡,演奏家只需要任其靜靜地流就好。經過這個樂章的情緒漂移,後面的布雷舞曲、吉格舞曲開始從音符中滲出最低限度的陽光。這是宮澤指下的巴哈,她相當節制的圓滑奏使得整首組曲從平宜之中生出撫慰與些微的暖意。能有此等雅韻,監製錄音的菅野功不可沒。一旦聽慣這種手法,同輯收錄的名曲「耶穌,吾民仰望的喜悅」就有更多層次等著聽者:水波般流動的背景中,開始有了敘事語氣,緊密的琴音顯示宮澤對樂句中「最小旋律單位」的理解,是一份不求柔美浪漫卻很有立體感的詮釋。

之後

黑膠收藏家也許聽說過「A Dialogue Of Microphones & Instruments」(Pioneer AX-1P)這張發燒片,如果沒記錯,這是菅野與宮澤的首次合作。兩人的合作關係起始於1971年,不知道最後是何時結束,我手邊有兩人合作的唱片都是落在1970年代;1983年後,宮澤與東芝簽約,不知道這組合是不是就沒再合作,接近千禧年時,宮澤也幾乎不再進錄音室了,一直到2014年、2015年才推出兩輯鋼琴獨奏——With All My Heart Vol. 1/2Rose Planet RPLA18101/RPLA18102——這二張睽違錄音室將近廿年的作品當然也已不是由菅野出任監製。

近年的「With All My Heart」第一輯說明了宮澤正在「隨心所欲不踰矩」的境界,她現在很懂得挖出樂曲中的柔弱感性。(Rose Planet RPLA18101

我認為兩輯新作揭示宮澤的心境總算「讓自己自由」,願意多給自己一些表現空間,不被無謂的安穩束縛著。第一輯的薩替、蕭邦、浦朗克能聽出她解放自己的傾向,尤其是與她某些在東芝留下的鋼琴錄音(譬如編號CA38-1104的蕭邦錄音)相比,非常明顯;好比浦朗克的琵雅芙禮讚(第十五號即興曲),音樂很活很灑脫,幾個細瑣的樂思被揉碎、灑出,再揉捻、灑出,碎瓣點點燦爛。在其他曲目中,還可以聽見左手的線條變得積極,可以良好地推衍樂曲架構,如此善用片段的旋律魅力簡直像脫胎換骨一樣。如果是菅野負責錄音,已至耄耋的他不知道會用什麼面貌呈現宮澤現階段的境界。

時間前行,人有聚散。如果一位鋼琴家能承載著過去的錄音經驗,用更圓熟的心境邁向人生下一階段,不啻是對當年合作夥伴的最高敬意。作為樂迷,只要我們願意用足夠真誠的態度沉澱耳朵所聽見的音符,對任何一位離開人世的大師來說,也算得上是最深遠的追思了吧。

2018年11月17日

雜談.Chet Baker 1985 Live

Enja ENJ-9077 2

斷翼。各種意義上的斷翼。

從大學開始,陸陸續續把能找到的Chet Baker CD都聽過了,除了幾張Enja出的專輯。小時候對Enja(!)廠牌太陌生,所以完全略過了相關發行,無知地以為這大抵不影響我對Chet的認知。事實證明我錯得離譜。如果你曾被Chet任一時期的憂鬱氣質打動過,這裡有更深、更內向、更無法消解的塊壘在等著。

一聽到這1985年現場演出的Broken Wing,我就知道心中感到的「喜歡」是仰仗著最微弱的光。明明知道那邊有個自溺的黑洞卻忍不住想被拖到言語失效的境域去,無法解釋的無力感要人直視內心最消沉的地方。

噢然後,每當情緒越來越靠近黑洞邊緣的時候,偶然閃現的長音或注入小號的直截氣息簡直是天啟,連著最孱弱的意志,一瞬永恆。

2018年11月14日

雜談.陸逸軒的蕭邦與貝多芬

Eric Lu plays Chopin & Beethoven (Warner 9029555215)

文字分節會製造韻律,韻律交錯能追出詩情。音樂大概也像是這樣。音符生成樂句,樂句綴連出詩意。音樂有趣的地方是譜面再怎麼僵硬,總會有演奏家在料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打動人心的細節。

陸逸軒最美的演奏特質是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讓手指停留。

聽他彈蕭邦的第四號敘事曲,沒有華美與煙硝,但是有貫穿篇章的呼吸,隱約在情緒轉折處觀瞻樂曲結構。以錄音而論,這現場捕捉的鋼琴質感稍嫌含蓄,但即便如此也無法遮蓋他的才情。

如果你已經注意到他講究句尾的觸鍵質感,就會知道他在蕭邦第二號奏鳴曲下了多少功夫——他在第四號敘事曲裡面顯露「停」的重要,第二號奏鳴曲的第一樂章則是擴增「停」與「延」的表現幅度,長樂句收末處都試圖營造充足的情緒。

奏鳴曲的第二樂章是第一樂章情緒混雜後的發酵,雖然冠以詼諧曲的名,實際聽來像是持續的內在衝撞。陸逸軒表現衝撞的方式是確實地彈出「每一個」樂句開頭的觸鍵力道變化。雖然我完全無法理解他對踏板運用有什麼想法,但這完全不影響我的感動,因為在樂章之間,他低調卻誠懇地完成了旋律。

之後的第三樂章,陸逸軒點出沉穩而高貴的線條。彈得沉穩並不難得,我在想的是高貴的意涵,還有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分感受。或許,這位鋼琴家不讓旋律的直覺情緒牽著走,用更寬廣的視野鋪陳這個送葬進行曲樂章是聽起來高貴的原因。然而再怎麼高貴,也有必須面對的問題,大潮深且暗,無明地強湧,第四樂章始終發出質疑的聲音,陸逸軒的演奏讓這個樂章留下的不祥與混沌在該截斷的地方戛然而止。風範大器成熟。

專輯最後是貝多芬的第四號鋼琴協奏曲,這首協奏曲需要雄健的態勢,更需要考慮鋼琴要用什麼語氣向樂團對話。陸逸軒的演奏質樸得令我想起幾位上個世紀的大師。儘管貝多芬留有獨奏的空間,然而這位鋼琴家的彈法幾乎與華麗絕緣,從第一樂章就能聽見他很專注地融入樂團,並很清醒地把握音型,在合適的時候表露鋼琴的雄辯。從第二樂章過渡到第三樂章,我們可以聽見陸逸軒幾乎是維持一貫地穩健,於是他的演奏很自然地領著樂團,達成貝多芬這首協奏曲蘊含的效果,讓樂團成為獨奏意志的延伸,而且是有機地圍繞著獨奏動機開展。

我相信這份演奏會讓我放在心上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