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27日

雜談.莫札特鋼琴奏鳴曲全集(二)


有人說,巴哈的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與組曲就像鏡子一樣,藉由不同的樂思處理,無形之中便反映出小提琴家的特質。那麼,在鋼琴曲目上,哪些作品有類似的顯照呢?我認為莫札特的全本鋼琴奏鳴曲也相當能反映一位鋼琴家的思考與特質。音樂詮釋很難指認「絕對的完美」或「最完美」,可是世界上總有令人激賞的鋼琴家心智,讓人感受到他們朝著完美前進,運用和諧的手腦協作,彈出「不親耳聽過,實在難以想像竟能如此恰到好處」的音樂。上一回已經有Ingrid HaeblerChristoph Eschenbach示範了彈奏莫札特的諸多美好,這一回,我們再來看幾位鋼琴家是怎麼樣推敲、怎麼樣向藝術的巔峰狀態攀索。

內田的版本歷經數次重發,市面易尋。即便是收藏家會特別瞄準的早期西德版,也有全集盒裝或單片散裝,入手難度不高。(Philips 422 115-2

1983-1987:內田光子

我過去對內田光子(Mitsuko Uchida)彈奏莫札特的印象就是很純、很雄壯、很有架勢,近來更真切地體認到,原來那純、雄壯、架勢,是來自她對鋼琴的高度駕馭。其特質來自純然的鋼琴演奏思維與入木三分的指力,連最小的力度變化都蘊藏著不可置信的熟練。曾在國外論壇看過一個莫札特奏鳴曲討論串,關於內田的錄音,有句評論是這麼說的:「I can feel the music.

內田從K. 279第一樂章開始就不給打迷糊仗的空間,做足裝飾性音型的表情,也一併交待鋼琴該有的音粒美感。第二樂章處理得明快,承襲了她在第一樂章的昂揚,等到第三樂章,明朗又靈活的音樂性在在顯示了手指紮實敏銳的反應。在第三樂章,只要稍加側耳就能感受Philips捕捉的質感很實在,幾乎可以感覺到內田的指腹是多麼順於琴鍵的起伏!她的手指沒有死死壓著鍵盤,對琴鍵的力度反饋又有極服貼的表現,彷彿隨時黏著鍵盤的高度變化律動著。

喜歡感受鋼琴「活力」的樂迷,可以試試她詮釋的K. 281K. 284。第一樂章都有洪亮的起始,還有快速變臉的發展部,不誇大的幽默調性加上通透靈秀的音色,使得慧黠的樂句幾乎一路閃爍到曲終。她彈起琴來有力且靈活,按壓鍵盤的觸感飽實,而隨著莫札特的音樂章法改變,好比K. 332第三樂章,音樂從躁動過渡到靈動,內田彈起來心隨意轉,特別出彩。

莫札特奏鳴曲用如此個人化的風格來彈,聽者會不會消化不良哪?雖然每個人品味不同,但請不妨聽看看這個版本的K. 280,尤其內田在第二樂章表達了這個樂章的神奇:不用語言就可以傳遞很多訊息——也許沒有很多人需要莫札特,但也許莫札特寫下了無言的轟鳴,從感官倦乏昇華到形而上的沉思,對很多受傷的靈魂來說是難以言喻的慰藉——我喜歡她在反覆樂段的小小加花,端莊自持,帶點自發性的衝動,而尾奏給出橫亙兩個半世紀的靈氣,是最莊重的抒情。

動態與音色的雙重追求

1991年的「COMPLETE MOZART EDITION」在奏鳴曲部份也選了內田的全集錄音,可見其代表性。德版壓片估計也是不少內行鑑賞家的藏品。(Philips 422 517-2

內田的彈奏充滿身為鋼琴家的自覺,讓我感到所有的規矩都留有任性的餘地,相對地,所有的彈性都圍繞著某種目的與規範,好比她彈的K. 310:第一樂章是大口呼吸的不安,其焦慮感根植於一種無以名狀的陰鬱,當然也根植於她賦予伴奏聲部的雄厚質感,內田演奏的莫札特我無法全盤照收,卻總是喜歡她善用鋼琴質地帶出的格局;她不刻意拉大線條,音樂表達的幅度亦足夠寬廣,寬廣得讓第二樂章藏在甜蜜之後的惆悵、失落、苦楚與釋懷都留在記憶裡邊,而探問過第二樂章的內心後,內田在第三樂章驅起追索答案的動力,意念一旦在煙硝中伸張,音樂就完整了(至此不禁想起曾短暫引入這樂曲的經典電影,燦爛時光La meglio gioventù)。

內田對時值長度的掌握相當明智,好比K. 576裡的表現,留白好像也跟著音符跳動一樣,聽起來既高貴又帶著剛剛好的赤子之心。此外,她可能對於第一樂章最後以相對靜態的方式收末有所覺察,於是第二樂章起始處也跟著稍稍抑制些歌唱性,連旋律發展都出現了小心翼翼的神態,藉以營造後續段落的收放對比。

還有一點,就是她會鑽進音色微妙之處。例如K. 533/494,她在第一樂章努力追求微妙的音色差異,使得歌謠風味與複調色彩調和起來,即使在多聲部堆疊的再現部,她也堅守住這個特點,達成非常漂亮的線條織錦。當內田彈奏第二樂章,著著實實是首深遠的小詠嘆調,晦暗色彩全藏在彈性速度中,聲部間的應答、唱和,甚至質問,也都在力道、速度、音色三者輔助下形塑出來。到了第三樂章,可以感受鋼琴家著眼於輪旋曲重複樂段間的連貫,大部分時候都相當克制,最後才放開力道,手指飛舞,一面發揚著作曲家的神采,一面在全集最後畫了自己的印記。內田的演奏以直覺靈動見長,而且沿路風景綺麗,不形散漫,在她之後,有一位年紀相仿的女性鋼琴家錄下第二次全集,同樣具備真摯且敏銳的鋼琴意識,也同樣在清晰嚴謹的琢磨中保有自身個性。兩者相互對照很有意思,接著來看吧!

Pires1974年已先在Denon留下一套奏鳴曲全集,其中也充滿教人心儀的段落,喜歡她的樂迷應能從這套而立之年的足跡裡聽見許多成熟特質。(Denon COCQ-84115-9

1989-90Maria João Pires

PiresCD問世不久後就灌錄她第二次莫札特鋼琴奏鳴曲全集,與內田版相互參照,樂迷應能從中得到不少樂趣。這裡先提出一個問題,你聽到的是她們的共通點,還是差異之處?兩者的關係像是暗影與光輝的綿密關聯,儘管她們都能彈出晶瑩、有力、緻密的琴音,也都不乏高貴的抒情、柔和的寂靜,但是Pires表現更多些聖潔的光影,也可以說善於表達音色的純粹性,較少透露野性的直覺,抑制飛揚跳脫的因子,快速處也不顯出急躁。相較之下,內田更願意大膽給出感性懷抱,音樂效果互異。

Pires的演奏初聽是蜻蜓點水,不料靜下心來聽,竟聽到處處用心。每一個樂句從第一個音開始就拋出美麗的弧度,在交到下個樂句前的瞬間,總是很優雅地落到合宜的音量上。簡直是召喚風之精靈住在指尖,點石成金。例如K. 280第一樂章,她清新純淨的觸鍵稀釋了幻想性,讓音樂輕盈、好入耳,同時滋潤著音樂與聆聽者。待精細深邃的感性浸滿第二樂章後,許多鋼琴家到第三樂章都會放縱一些心底的狂狷,而她選擇驅散恣肆的旋風,彈奏有節有度,更像是鄉村的徐徐微風,到最後一個音都怡人(K. 283的第一樂章也有微風吹拂的愉悅感)。

含蓄洗練的感性

她的感性是含蓄洗練的感性。請聽K. 281第二樂章,Pires手指運動讓人回味無窮,和諧端正,調控音符的洗練無話可說,很完整地表述了這個樂章的表情——Andante amoroso,有愛充盈的行板。內在的柔光甚至連結到第三樂章的輪旋曲,既可愛又溫馨。我想起2012年她的威格摩廳演奏會實況,當時我對那份錄音的評價是「不刻意強化旋律、不刻意展現技巧性,把戲劇化成份降低,但仍是感性口吻;淡然而有味,值得再三咀嚼。」這套莫札特錄音同樣適用。

PiresDG錄製的莫札特幾乎張張好評,她彈的奏鳴曲與協奏曲不僅自然流露感性,精緻嚴謹的樂句設計也傳達飄逸的氣息。(DG 00289 477 5200

聆聽時很難不注意她對「精緻」的苛求,好比K. 309。第一樂章就是精緻的講究,Pires彷彿連帶動手腕都要用最精緻的角度,生怕袖口飄起來會破壞音樂那樣。Pires指尖與琴鍵之間的反饋感稍微收斂點,像是附著一層薄翼,粒粒分明的鋼琴音粒又彼此相連。她在第二樂章把輝煌收納起來,但是稍稍透露一點高貴的金黃色澤,以不會破壞光澤延續的速度來製造品味,所有苛求也在不生硬的運指下達成,如天鵝絨般柔軟的第三樂章同樣能說明這點。她的用心讓樂句相當漂亮,搭上含蓄的樂句處理,精緻之餘也顯得有親和力。

奇妙的例子還包括她的K. 310,明明是滿溢重量感的小調樂曲,她還是能彈得像精靈在嬉耍,彈奏之精巧幾乎要蓋過音樂中的負面情緒,有一種持續向上的活躍感,樂句追索聽起來相當引人入勝,而她很罕見地用「動聽」來詮釋這首奏鳴曲,浪沫翻飛的意象遠多於激情突圍。如果說音樂中蘊含苦楚與釋懷兩個面向,Pires的演奏比較偏向後者。在接觸Pires之前,我常常把莫札特這首奏鳴曲想得太陰暗,誠然,成熟藝術就算有某種封閉性,也絕對不只「深度」、「沉重」的死板想像;整首奏鳴曲經由Pires的演奏,多了幾分純粹之美,說不定莫札特也會拖著腮,然後同意吧。

再聽K. 311。我始終覺得這首奏鳴曲很難駕馭,從第一個樂句開始就是考驗,「繁多」的音符要怎麼協調到「各就其位」呢?實在是只有一流的鋼琴家才能想出來吧…Pires彈起來竟如不假思索,無法想像她怎麼消化音樂中的衝突,也不知道經過多少苦練才能直接給出這般天真又輕盈的樂句,光憑這個樂章的表現就必須推薦樂迷一試Pires版。她用手指跳芭蕾,強音絲毫不見暴虐,音樂篇章溫婉,第二樂章「富有表情的小行板」由她彈來,根本不像是一個難以表達的樂章呢!經過兩個樂章的試驗,我猜Pires知道莫札特要什麼,也知道聽眾要什麼,因而不再隱瞞鮮活彈跳的表情,且帶著適中的推進感,讓輪旋曲形式充滿愉悅,而非一成不變的喧嘩。

老派的純粹

Pires的明亮是均勻的、不搶戲的,欲體會這點,不妨聽聽她的K. 333,第一樂章發展部處,和聲轉接效果卓絕,數次交替拔高後仍帶著說不出的晶瑩甜潤。第二樂章則有種含苞待放的嬌嫩,使耳朵完全被鋼琴的音色特質所吸引,讓人覺得這有點稚嫩青澀的情懷也是音樂魅力的一部分。最有說服力的地方在於她用柔軟的觸鍵紡織最真誠的音樂,這是直觀的、充滿靈感的莫札特詮釋。

關於莫札特後期奏鳴曲,演奏家應該挖掘深刻的意涵,還是應該反璞歸真呢?Pires的錄音偏向後者多些。這樣的音樂性也很耐聽。聽她彈K. 570,第二樂章猶如向前後樂章擴散出去的磁場,無論有怎樣扣人心弦的發展,最後還是塵埃落定,露出一抹清和的微笑,像是盡一切努力不要被世界打敗,保持初衷是這音樂可愛之處。對了,請聽第三樂章,彈奏得多像是剛得到奧莉薇輕吻的大力水手啊!又好比K. 545,那裡有單純的愉悅,有開朗純真,有神賜的音符,這些形容在Pires的彈奏裡頭都能成立,當她彈完這首奏鳴曲,音樂的盡頭也有光。一路聽下來,其實多少會覺得Pires有時偏於綿軟,氣力稍嫌文雅,沒撐出樂曲的張力,但偶爾還是需要有這樣「老派到極度清新」的演奏吧!

走筆至此,恰好寫了兩套Philips錄音與兩套DG錄音。Haebler版和內田版都融合了Philips圓融厚潤的聲響美學,而這套Pires版則靠近Eschenbach版,見證DG捕捉清甜金澄的美聲技藝。接著就來繼續探索傳統大廠以外的驚豔之聲。

Ciccolini的全集現在已不多見,不過只要有耐心,透過網路拍賣,六片散裝還是可以慢慢蒐起來的。(DICD 920144/920145/920148/920198/920199/920200

1990Aldo Ciccolini

時序進入1990年,鋼琴家Ciccolini在這一年為Discover InternationalKoch)錄製了整套莫札特鋼琴奏鳴曲。我素來覺得,若要認識這位鋼琴家最深刻的境界,必須參考他在EMI以外的紀錄,這套莫札特是絕佳例證。

莫札特在世的時候恰好逢上法國大革命之前歐洲局勢風起雲湧的年代,雖然社會體制還在跨國王朝的統治之下,但人民意識即將跨入蓬勃發展期。音樂家的社會身分在際會之時就相當微妙——如果是稍後出現的貝多芬,作曲家已經漸漸脫離貴族社會的羽翼,再往後數十年,音樂專業人士的地位也在民間提高,不只是把持藝術秘鑰的貴族奴僕(雖然依舊相互幫襯)——莫札特的音樂是不是也注入了身分意識或某種期待呢?假設他希望自己的藝術成就被獨立地尊重並理解,那麼他寫給自己演出的鋼琴獨奏作品,某種程度上應當要具有代表性。常年旅外、多地奔波、階級意識等生活經歷,帶來的自我實現渴望會不會有很大一部分寓寄在鋼琴奏鳴曲裡面?

我認為莫札特希望他的鋼琴奏鳴曲是「能夠被辨認、被視為具備重要性或者代表性」的作品,所以如果能彈得讓聽眾感受到「莫札特氣息」,那是值得肯定的詮釋,也是對這些優秀作品的敬意。我沒有能力闡述到底怎樣才算莫札特氣息,但很樂於向樂友們推薦Ciccolini的版本,很多時候他都讓我感受到莫札特魂,Ciccolini不僅彈出悅耳的音符,更對這位他深深敬愛的作曲家獻上禮讚。

上乘的質感

首先要佩服Ciccolini的主題敘述功力,總是維持很好的質感。就拿K. 309來說吧,第一樂章有堂皇、豪勇的陽剛味,也有利用彈性速度塑造愉悅與過場的部份;第二樂章則能進一步窺見高竿之處,他藉由完整描繪樂句來凸顯音樂之間的對話感,抒情多感之間有更多故事性;第三樂章給出一片和煦,中庸的光照迴映整首奏鳴曲的大調氣氛。

K. 533第一樂章也是,樂譜細節服服貼貼,找不到有哪個地方會讓人皺眉質疑「怎麼這樣彈呢?」說也奇妙,Ciccolini每個細節都是「能想像得到」的演奏方式,只是用毫無滯礙的流暢琴音全盤陳述,可以說福至心靈,彈出非常純淨的形象。對位線條的琢磨當然一樣滑順,而且多元的音樂材料有機地統合,是這套錄音的一大亮點。第二樂章莫札特引進「簡約」的動機,簡約並不等同於「簡單」,它需要演奏者用盡每一個細胞的注意,甚至用盡一生的時間,才能發自內心地歌唱。雖然這位鋼琴家以法國曲目的錄音為人熟知,不過,說這個莫札特樂章是他最高成就之一,應當也不為過。

不可思議的吟唱

更不可思議的,是他無處不在的吟唱。請聽K. 330第一樂章,淺淺歌唱在每個段落轉圜處都增添了幾乎不能察覺的惆悵,使C大調在低吟中多了些情緒,這些可視為必要的「前置作業」,他據此將發展部的哀思烘托得更為真切。同曲第二樂章,Ciccolini飽滿地彈出樂章開頭的安全感,也有動人的話語,而後如同第一樂章的情緒轉換,第二樂章的悲傷也如影隨形,每個樂段要用什麼來調和呢?連綿的歌唱當是貼切的抒發吧。

彈琴像唱歌是個演奏特點,也是營造音樂格局的手段之一。譬如K. 283第一樂章,儘管左手和弦不時催逼音樂推進,右手吟唱卻總是時而如微風輕拂、時而如陽光灑落,從未落於下風,怡然自得的心境帶給聽者質樸的滿足。再聽K. 457第二樂章,Ciccolini念茲在茲的是帶出下一個樂句,隨時為了莫札特源源不絕的靈感鋪墊,稍縱即逝的快速音群和裝飾音型都由鋼琴家一一捕捉下來。彈到K. 457第三樂章時,又盡一切可能地歌唱,時值控制得極準,卻完全服膺於歌唱線條,也許這就是理想的莫札特氣息吧。

既溫且善,也會是缺點…?

Ciccolini是以浪漫風格來切入莫札特的音樂,而浪漫化的詮釋最怕「多餘」,過於纏綿冗贅很容易拖垮音樂中的歡快,或者削減莫札特賦予樂段的平衡及和聲變換。Ciccolini的高妙在於出入之間總把握清透的感性,沒有故作姿態的口吻。他那寬闊鬆軟的章法,硬要說缺點的話,大抵在於表演性稍弱。

K. 333就能察覺這個傾向。第一樂章有漫步在雲端的典雅、淡定,聽起來是手指「走」過鍵盤,留下輕輕繚繞的痕跡,發展部的張力也因此較平緩。這分溫順撫平了第一樂章的奇想,也讓第二樂章的善感顯得中庸寧和,使前後樂章連貫起來。只不過,第三樂章相對地放棄了協奏曲的性格,用比較內向的方式表達這個樂章的多樣繁盛。此外,像是K. 545,這首曲子處處要求練習與技藝的表達,因此需要一定的速度感,這時候Ciccolini的表現恐怕就稍稍不理想了些。又或K. 311,他演奏得很親密,像是有很多心得要透過彈琴分享,風格偏向柔軟抒情。有時不免要想,再多點密集與活力就好了……(但錄音是不可逆的,這也正是收集不同版本的樂趣所在哩。)

話說回來,這套錄音室版本不好找,對Ciccolini藝術證言有興趣的朋友,請直接鎖定晚年再錄的La Dolce Volta版本,儘管不是全集,但非常值得特別介紹。因為1990年全集錄音用上了史坦威鋼琴,然而根據Ciccolini日後訪談所言,史坦威鋼琴的反饋力感並非其完美首選。晚年的他選擇以心目中的理想用琴(貝赫斯坦,Bechstein)錄下幾首莫札特鋼琴奏鳴曲,配上極優的錄音製作質感,大幅刷新了聽者的感性和認知,以下就一併介紹出來。

其實,就算蒐不到Ciccolini的全集,有兩張選輯也已足夠。這位鋼琴家老而彌堅,晚年有不少好錄音得以讓樂迷一窺其藝之堂奧。(La Dolce Volta LDV 03

2011Aldo Ciccolini

這套錄音的幻想曲K. 475全面散發出鋼琴家的說服力,樂句無可置喙,好像音樂就該是這樣子演奏的,演奏本身只能說「好」,因為他的演奏滲透到每根琴弦,手與腦的細胞都處在最佳的音樂性狀態。K. 475的龐大音像傳達鮮明且具份量的貝赫斯坦聲響,顯示Ciccolini嚼透這首曲子的內勁。這份錄音好在夠清楚,琴音厚度自然地調和。錄音呈現的整體結果極佳,琴音清晰、輕重分明、共鳴完滿。鋼琴家應當明白錄音團隊安排好拾音參數,所以不用像現場演出那樣妥協,時刻注意聲學效果;一旦鋼琴家省了多餘的顧忌,無需綁手綁腳地保留音響層次,便得以寫意自在地彈奏。Ciccolini毫無忸怩地傳達樂曲在他手上逾廿年的理想樣貌,更無須塗抹非必要的情緒色彩,強奏雖強,但留有蓄勢,從頭到尾都在控制音型的完滿,還有滴水不漏的力度變化,讓音樂步步近趨,小調的重量自然沉墜在琴弦撥擾的空氣中。簡單地說,這是沒什麼好挑剔的演奏。專輯小冊記載的訪談讓我們知道這位鋼琴家的想法:音樂要扣人心弦,不見得非要迅疾不可。這版本的K. 475確實貫徹了他的追求。(訪談中另有一件教人訝異的事:原來Ciccolini非常會磨曲子,年近花甲才正式將K. 475放入演出曲目。換言之,1990年代留下那套全集時,這首幻想曲才端上舞台沒幾年。)

Ciccolini留有數次K. 475幻想曲錄音,原本1990年版已經很不錯,沒想到85歲高齡錄製的版本更是琴話殷殷,煞是動人。(La Dolce Volta LDV 06

歌唱感、故事性

Ciccolini在訪談中還強調彈琴要呼吸,真正地呼吸,自然地呼吸,可以是模仿人聲也可以想像運弓,總之就是讓鋼琴唱起來。這點真是數十年來如一日。請聽K. 332,他把第一樂章彈得又好又美,每個樂句尾巴都細緻地牽帶情緒,把莫札特隱密的樂句表情在小地方唱到盡,甜美得沒有保留,讓每個樂句都顯得不平凡(不知道Ciccolini彈到再現部的時候回想起了什麼事物,或者哪個記憶中裙擺搖搖的模糊身影,才能彈出那種剛柔並濟的琴音)。第二樂章的情絲騷動迂迴,一會兒糾纏一會兒釋懷,如果一個人能藉由彈琴發抒真心,Ciccolini的情感可謂真摯到像是讀著自己寫給自己的日記。

歌唱感之外,故事性也是這位鋼琴家的拿手好戲。他強調莫札特這些奏鳴曲的戲劇感,不一定是激情,也不一定指涉歌劇,但是需要故事性,需要音樂的情節。K. 280充分體現了這點,隨著樂段和音型變化,Ciccolini都微調音色,既連貫又點出巧思。誠然,他彈的貝赫斯坦琴音不是華麗取向,但是很輕鬆就能聽見詩意萌發,讓旋律與旋律以外的細節緩緩地沁到心裡。尤其第二樂章的強弱,起伏明白,樂句用最舒泰的速度漸漸展延,聽此版的第二樂章,其發聲變化之幽微使我不斷聯想到韓德爾歌劇中一些莊嚴的片段。

莫札特許多奏鳴曲是精微成熟的,處處要求著品味。從完備的技巧研磨出澄澈的聲響與高雅的感性是多麼不容易的事啊!聽Ciccolini連踏板也運用在揮灑旋律上,智性與真性情的匯聚如斯,不由得深為感動。

2011-2015Irina Mejoueva

讓我們把眼光放到現在吧,這個世紀過了五分之一,雖然把莫札特鋼琴奏鳴曲錄全依舊稱不上蔚為風潮,還是陸續有鋼琴家完成全集錄音。坦白說,到了現在,要從現代鋼琴的詮釋中聽到原創性其實是相當困難的事…挖掘新意是好的,但倘若只為了「不斷強調挖掘新意」而破壞音樂的流動,那還不如聽「品質優良的演奏」。假設是現場演出,畢竟是一期一會的特殊場合,聽見古怪特出的詮釋自然另當別論,可是唱片的本質就是「不斷反覆」,在這樣的前提下,太跳躍的演奏思維反倒有不耐聽的風險。

順著這般思維,近十年的全集,我可以舉出三個喜歡的版本,他們的演奏都有玲瓏討喜的一面,也有深刻練習的印記,不遜於一眾老大師:Christian BlackshawFrançois DumontIrina Mejoueva。這三套錄音裡私心最欣賞的是Mejoueva版,譜面音樂要素、演奏者心理狀態、演奏技術與專注力等,都恰好彼此調和,是一套典雅傳統,均衡耐聽的版本。而對於Mejoueva的支持者來說,這套更是必收盤,儘管琴音聽起來不是這位鋼琴家最美侖美奐的樣子,但明顯能感受到她踏進了追求圓熟整體感的階段。在這套全集中,Mejoueva不追逐單一的聽覺亮點,可是永遠有重點,她的兩隻手都能唱歌,再無聊的音型都彈得很活。既顧好主音旋律之美,也放出苦甜並陳的滋味。

Mejoueva的全集分作三輯出版,聽過第一輯後,心裡就認定這是我會全收的版本,果然後續兩輯都沒讓人失望。(若林工房 WAKA-4178~79

手指一落就到位

K. 280第一樂章,她的輕重、軟硬、素豔等音色區別都有明確的想法,而且一落指就要聲音在她想要的位置,演奏意欲與執行成果都讓人驚豔。樂句造型清楚,充滿朝氣,儘管有些線條聽來不免有雕琢痕跡,仍讓莫札特的曲子顯得天生麗質。第二樂章沉緩壓抑,樂段反覆後增加的裝飾音驚鴻一瞥,短而巧,再現部在Mejoueva指下出現一種深切的、實實在在的悲哀,還有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凹陷。從低氣壓遁出到第三樂章之後,她把聽者的心情慢慢平衡回來,用不過份的輪旋曲氣氛填補凹陷的憂鬱。

K. 281一樣有卓越的音樂性。她在第一樂章輕快的彈奏中再次朝氣洋溢,樂句線條有方向感,出發與抵達的意欲相當明確——更精確地說,如果你仔細用耳朵尋找第二主題隱遁的蹤跡,那可說是出發於琴鍵、抵達於音樂啊!至於第二樂章,Mejoueva很大器地彈出一首「給鍵盤獨奏的嬉遊曲或小夜曲」。這個樂章要彈出某種恬靜的美對大部分鋼琴家來說都有辦法達成,但要在恬靜中彈出小小的熱鬧簇擁則需要一些無法言喻的直覺。這邊廂夜深人靜,那邊廂傳來遠方可聞的熱鬧,連帶讓人期待後頭的表現。她彈的第三樂章也沒讓人失望,輪旋曲形式中的抒情與奔騰都有到位,最後為整首曲子立定開朗的調性。

K. 311這首講究基本功的難曲,聽眾便會知道Mejoueva在莫札特下了多少功夫:她彈得毫不「拗口」,樂思明快流暢,樂句輪番躍動既對比又充實,尤其是第三樂章,堪為一位鋼琴家專心致志的代表作。Mejoueva的演奏乍聽是以堆疊細節(bottom-up)為特徵,反覆聆聽後,才比較能感受她由廣而微(top-down)的寬暢視野。

不過老實說,她還是有些細節讓我覺得失焦,有點見樹不見林的感覺,像是K. 282K. 283。在K. 282第一樂章,幽幽嘆息、欲語還休的氣氛彈得無話可說,然而反覆後的裝飾音添加得平淡,容易臆測,因此顯得有點僵直;另外,她的分句凝練紮實,通常是優點,可是碰上此曲第三樂章的「嘈雜」,安排得貌似太過整齊,免不了有點機關算盡的味道,稍微可惜了點。在K. 283裡頭,她深思熟慮地點出諸多音型中的懸念,卻因此讓音樂流動不夠一氣呵成,對我來說,這也是略為可惜的地方。幸好這樣的狀況並不多見,多數時候她的處理都讓人滿意,再舉幾個例子吧!

圓熟、高雅、不只是好聽

K. 332第一樂章,Mejoueva給出動態幅度相對保守的演奏,走著修心重於表演性的路線。莫札特這首奏鳴曲第二樂章的深度讓人忍不住一再回探音樂有能力承載多少起滅,一旦試著讓Mejoueva的彈奏替你把情緒兩極的波谷消解,無言安住的日子可以很長。而第三樂章的絢爛便是給自己的一場煙火,這是最真誠的演奏,不讓音階沒有意義地狂飆,她拈著心神回到第一樂章訴諸內在的對話,更回到鋼琴演奏的初心,如同她在K. 281的表現:出發於琴鍵、抵達於音樂。

K. 333也有這位鋼琴家的本事。第一樂章的流麗包裹著焦灼,那焦灼又訴諸脆弱易碎,內心戲一閃即逝,Mejoueva就是有辦法在音階跑動中藉著踏板與音量的控制給出瞬間情緒,又快速轉換到次一個場景。第二樂章從詩情畫意轉進真情吟詠,因為她不只是把旋律線丟出來,而是在組成旋律的顆粒之間放入了各種輕重,所有的心事也就浮起了。第三樂章在她手中就算有花俏的表現,聽起來也十分穩重,單聽此樂章應該會有性格平穩甚至平淡的感受,但如果連著前兩個樂章聽,就好像音樂逐漸成長、逐漸變得穩重一樣。

最後再說一曲就好,請聽MejouevaK. 570,第一樂章有圓熟得無可挑剔的主題陳述,第二樂章的句讀留白得體,旋律反覆出現也不見一絲無聊或浮躁,伴奏聲部隨時支撐著,很沉得住氣,時刻保持著高雅的格調。第三樂章在俏皮快活之餘仍然注重觸鍵細節,音符靈敏得就像躍過一條溪也不會讓裙擺濺到水滴那般,而樂曲面容是笑盈盈的,聽著就是舒服。

失落的十年…?

眼尖的讀者看到這邊應該發現了兩個蹊蹺。第一,目前為止,提及的版本超過一半來自女性鋼琴家。說也真巧,其實我壓根沒打算著墨於陰性氣質,寫到一半才意識到這回事…但是,雍容圓潤的Ingrid Haebler、高貴馥郁的Mitsuko Uchida、靈性精粹的Maria Joao Pires、雅趣誠摯的Irina Mejoueva,哪一位能捨得刪去呢?第二,按照年代排下來,1990年到2011年之間好似有斷層,難道廿餘年間都沒有足以稱道的才華嗎?當然不是。到底1990年代發生什麼事?其實是古樂運動積累數十載,噴薄而出的時間到了呀!千禧之前就有經典推薦盤,到了考證、演奏、錄音與時俱進的廿一世紀,古樂器與現代樂器共存共榮,更是相互輝映。究竟有哪些古樂器版本值得一蒐,下回再來繼續碎念。

雜談.莫札特鋼琴奏鳴曲全集(一)


莫札特的鋼琴奏鳴曲對我而言是充滿趣味的聆聽曲目。樂迷通常有聽得特別熟悉的幾首,然而我始終覺得「整套」奏鳴曲的價值往往是被低估的。其中到底有什麼原因?這個問題我想了很多年,只有兩個不成熟的假設。

第一個假設:如果有辦法徹底量化音樂帶來的情緒波動,假設最大值為100,莫札特全部鋼琴奏鳴曲的感性指數也許在5080之間擺盪。也就是說,他的作曲品質雖然都有水準,不過並非每一個樂章都能立即帶給聆聽者很直覺的感動,需要多花些時間和那些音符相處才會日久生情。第二個假設:我們太注重莫札特的古典身影,又或太習慣於天才的形象,以至於忽略他「集前人大成」的功力,舉凡巴哈、CPE巴哈、韓德爾、海頓、曼漢樂派、米斯利維切克…等。

他的鋼琴奏鳴曲好似萬花筒,越聽越繽紛,而又有種怡人的距離感,不會強烈地入侵你的感性,所以其實很難籠統地定調。莫札特不會刻意挑戰「樂器音域、樂曲形式、樂思情感」的邊界,他似乎常常在迴避極端的感情,就算是小調奏鳴曲的激情也明白地給予樂曲鋪墊,而非一味側重快速強力地衝擊。他對音符的「揀用」相當深思熟慮、知所進退,於是感性半掩在音符的暗影中,像冰山露出的一角,要不要往更深處挖,那是演奏者的決斷。

自然地,同樣是鋼琴奏鳴曲,不同鋼琴家就是能賦予不同的面貌。如果要把所有精彩的錄音都舉出來,那真是浩大到無法想像的工程…所以關於莫札特鋼琴奏鳴曲的推薦,我不得不將範圍限縮在「全集」裡面,免得收不了尾——話雖如此,還是忍不住要推薦這幾位鋼琴家的散曲錄音:Emil GilelsClara HaskilVladimir HorowitzEileen JoyceDinu Lipatti…其他要列舉的話實在舉不盡——以下進入正題,開始連載全集錄音推薦盤。推薦順序依錄音年代排列,這回主要聚焦在1980年之前的錄音。

1963-1967Ingrid Haebler

Haebler彈奏的莫札特鋼琴曲素有好評,1963-1967年間,她在Philips留下全套鋼琴奏鳴曲的錄音,1986-1991年間在Denon又灌錄了一次全套奏鳴曲。照常理推想,前後兩套錄音相距約廿年,也許有更深的話或蛻變過的思緒在裡頭;實際聽起來,的確有不少地方能聽見處理手法的出入,有趣的是,整體來說又沒有那麼不同。我的揣測是早年的Haebler對如何表現這些奏鳴曲的想法已然成熟,精進那些樂念在手指上的表現會比刻意尋求嶄新突破來得合理;廿餘年來,她總琢磨著該怎麼呵護那些樂念。譬如K. 309K. 310的諸多樂段,其抒情方式如出一轍,差異顯現在錄音手法與清晰感。不過也請別誤會我的意思是「舊不如新」,有些音樂片段就像上等食材,處理時省些精繁、多點原味,讓原始風味引領味蕾亦佳。舉個例子,K. 311K. 331的第一樂章,Denon版固然條理清楚,然而Philips版較為直覺的行進手法更得我心。

Haebler的琴音雍容高雅,彈起莫札特和貝多芬很能滿足我對古典維也納的想像。半個世紀前的錄音,聽來依舊美妙。(Philips 456 132-2

兩份錄音在我心中都好,只是錄音質感的差異比彈奏手法的差異還來得明顯。例如鋼琴高低音域的厚度,在不同的錄製場地、透過不同的設備拾取,自然會產生不同的質感。如果你有Haebler其中一套莫札特鋼琴奏鳴曲錄音且欣賞她的詮釋味道,卻老是覺得「好像有哪裡可以換個音色表現」,這時不妨試試她錄製的另一版本,說不定會有超出預期的驚喜。請聽K. 332K. 333Haebler的彈奏無論在哪一個版本都有種高雅精緻的效果,Denon版可以傳達更多她推送琴音的樣態,Philips版反映了更多淳樸寬厚的歌唱性。這些差異來自演奏生涯的歷練,來自演奏家在錄音時的決定,同樣地,也來自錄音場地的空間聲學效果,以及製作團隊的美學反饋。更現代的錄音效果真的可以帶來更多音樂嗎?真的可以讓你更直視音樂情感嗎?又或者,能讓你更深入音樂家的詮釋嗎?這些問題從來都沒有標準答案,聽過這兩套錄音,我相信你還會有新的感受。我十分心儀早先Philips版本的處理(儘管來自類比錄音時代),包括演奏者的決定,還有琴鍵彈跳間帶著潤澤的質感。「任放其中一張,就會忍不住聽到最後一秒」是這版本賜予的美好時光。以下的敘述多半是基於HaeblerPhilips留下的版本。

有人性的琴音

Haebler彈得大器,穩穩地鋪陳,除了早期奏鳴曲有幾處彈得重了點,這套演出大多數時候都讓我相當投入,在我還不能感受莫札特音樂手法的時候,她彷彿啟蒙導師般循循善誘,儘管不免囫圇吞棗地聽著,聽久了竟也聽出一些頭緒來。

Haebler彈小調的K. 457,我過去不甚明白為什麼她可以彈得「不夠緊張」,連著幻想曲K. 475一併聽,偶爾還輕巧得像是對音樂中的情緒漠不關心。後來漸漸體會到這關乎演奏者對作曲家心思的揣摩,當然也關乎一個人對世間人情的觀照態度,如果以寬大的心與堅定的意志來接納不斷遭逢的波折,有些短暫的張力確實適合用雲淡風輕的態度來面對。單聽一個樂章是沒辦法感受這種「一貫性」的,Haebler不慍不火的心境顯露於細緻的聲部對話,需要點耐心來品嚐。她彈起來像反覆拿著問題詢問自己,最後逐漸得到內在的安定,用智慧收服樂段的衝撞。

要是喜歡Haebler第一套莫札特鋼琴奏鳴曲錄音,卻老覺得「好像有哪裡可以換個音色表現」,不妨考慮她日後錄製的Denon版,說不定會大感驚喜。(COCQ-83689-93

假使Haebler彈奏K. 457使你微微感到生命經驗的恆動,請再接著聽她演奏的K. 545,第一樂章呈示部接往發展部時,雙手銜接密實,而其中汨汨流淌的是怎麼樣的心情?欲語還休嗎?接著聽完後面兩個樂章吧。再聽K. 533,感觸更明顯,尤其九分多鐘的第二樂章,你會懂得原來莫札特放了這麼多內心戲;待到K. 494更是精彩,那是個輪旋曲,更是樂句競相流動的劇場,大約230秒回到主題樂句時,那踱步中有最小的猶疑,倏忽間有了種感覺:Haebler彈的原來是「人性」,正如莫札特的歌劇。(另外,K. 494結尾處,Denon版可以清楚地聽見立體的對話。)

讓鋼琴歌唱,入心地唱

說到歌劇,如果用這個角度來感受K. 570K. 576呢?這二首奏鳴曲有不少細節好似用鍵盤樂器融合了莫札特歌劇旋律的底稿。當然無法直指哪個樂句模擬了哪個角色,但只要張開耳朵聽,不少節奏型態與旋律寫法、聲部對話都讓樂迷可以感受到明確的歌唱線條。從這點出發的話,Haebler前後兩次的錄音就有了對比。其詮釋基底依然大致相類,可是對於每個聲線的「歌嗓」該多麼明亮有了不同想法,甚至「各個登場角色凸顯的比例」與「歌嗓之外的伴奏」也彈出不同音色。有時候主題個性的呈現就如同對歌手天生音色的喜好,並非優劣之分,而是直觀地感受何者引起較多共鳴。比如K. 570的第三樂章,實在充滿歌劇味道,活脫是個喜劇裡頭的男高音角色;K. 576的第三樂章則像是二重唱,也許是第二樂章那個獨白角色的朋友。這些奏鳴曲沒有標題限制你的想像力,Haebler的演奏就是有辦法讓聲部活起來,想像力也甦醒了過來。

如果真有什麼「標準維也納式」的莫札特詮釋指標,在現代鋼琴上,我相當信服Haebler的美感。請聽K. 282第一樂章。我們彷彿在一條未明的路上摸索,不知從何而來的兩次顫音叩問著,美得讓人嘆息,然後莫札特把音樂線條從顫音帶開。倘若你心中有什麼結,聽Haebler彈過這個樂章,是否也稍稍鬆開了點?她篤厚的口吻從不宣示「這是唯一彈法」,可是聽著聽著,不禁教我油然生出誠敬之心。

1967-1970Christoph Eschenbach

1967年,Haebler完成全集錄音,同一年,當時DG旗下的青年才俊Eschenbach著手進行全集之旅。他的這套錄音也收錄了一般全集較少涵括的幾首奏鳴曲,光是開頭那首K. 46d就讓人感到「簡單之中,絕不簡單」的曲趣。

Eschenbach的技巧當然能夠完成那首小型奏鳴曲,最值得一聽的是他怎麼給出問句。中文說「發問、提問」,其實「發、提」這兩個動詞的形象很生動,妙的是Eschenbach竟能彈出這種鮮明生動的感覺。古典樂派的句法常見「問句、答句」或者「前句、後句」的音樂材料承續,通常鋼琴家會試著完整地表述,讓前後句嶄露性格。Eschenbach究竟怎麼辦到的?當他要給樂句一個小小的停頓,手指抬起來的時候,觸鍵的輕巧也把整個樂句給提了起來。這種敏銳的音樂性絕對會讓人對整套莫札特奏鳴曲的表現產生莫大興趣。

好比K. 279,左手實在充滿趣味。古典樂派常見的分解和弦伴奏型態Alberti Bass在他指下像小精靈跳動著,很是可人。他的彈法非常有人味,不會出現機械死板的感覺,且有著明晰的弧度,一個樂句就是明明白白的一個樂句,也注重銜接的效果。Eschenbach秉持著明確的運音,樂句的對比或連貫都有邏輯,而且他也懂得如何讓鋼琴呈現最動聽的一面。(如果真要說有什麼缺點,我想,演奏速度不夠「悠哉」可能會招來一些負面意見,尤其是長串音階出現處,譬如K. 280首尾兩個樂章。但我認為在莫札特的音樂加上一些亮亮的糖霜也沒什麼太大的問題,反倒可以佐證一位成熟鋼琴家技巧訓練的階段性成果。)

Eschenbach在指揮台上征戰多年,但樂迷可別輕忽他當年詮釋德奧系作品的精妙,這套莫札特鋼琴奏鳴曲足可為證。(DG 463 137-2

Eschenbach訓練有素,雙手的協調性佳,氣質端莊,彈琴不會平板,K. 279K. 280是好例子。左手擅長做球,把聽覺導到右手聲部去,而右手毫不客氣,在粒粒紮實的前提下,捲起一串串的珍珠,音樂有大口呼吸的樣貌。左手也不只是輔助,該充當主角的時候未見拘謹,還能快速地切換力道,讓聲部線條一點都不無聊。技巧背後不見少年得志的膚淺,而是自信的青春,可以察覺到他是有意識地掌握著鋼琴的表現幅度。

有一點值得細聽:你對他營造的音色有什麼感想?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他的彈奏給我很多好感,可假使除卻那晶亮光澤一時之間感受不出什麼特色?帶著這個問題再聽他彈的K. 282第一樂章,頓時柳暗花明了起來,音色沒刻意追求單調的明暗對比,而是呈現「豐腴、輕盈」的厚度變化,無怪乎聽起來順耳,這麼一聽,更加感受其用心,對著左手的甜美,心底感銘不已。

留有餘裕的詩情

年少卻不輕狂是難得的境界,還有一些細節可以察見Eschenbach的纖細,例如他優美地處理K. 283。在許多樂句結尾,他沒有把譜死板地進行到底,彈奏起來不會出現「按到底」的僵硬感,可是音符時值聽來仍足,原來是因為他手指離開後讓餘音自然少許地延長,用柔軟的姿態將音樂注入聆聽者的知覺。必須一提的是他把K. 283第一樂章的發展部彈得動人無比,儘管只有幾個小節,他在工整的外貌之下偷偷塞入不對稱的音符長度,微小即興感帶出留有餘裕的詩情,好極了。左手狀似輕鬆地讓音符尾巴潛入最後一毫秒,嚴密控制之餘,右手的造型與氣質也獨立,雙手極為協調。第二樂章則盡顯他處理速度與頓點之曼妙,純粹到近乎手指的舞蹈,甘醇琴音亦甚美,脫離塵俗的音樂莫過於此。待到第三樂章,每一個拱起的音型,或長或短,都有完整陳述。

有些地方在十一月、十二月會有轉黃的銀杏。如果你曾經注意過,銀杏不論是在城市的街道上還是在一片林海裡,都能將周遭轉化成美的領域。聽Eschenbach彈奏K. 281的第二樂章讓我腦裡不斷浮現各個場景中的銀杏模樣,尤其是都會街景的銀杏,夾簇於玻璃帷幕之間,綻著枝上的黃,落地的黃,眼底的黃。音樂能表現言語所不能及的境地,他彈奏的這個樂章正是如此,蘊含著驚心動魄的美。我還好奇怎麼樣的羅曼史能打動他,或者說,一個人要有多少浪漫才能把K. 282第一樂章所有的情愫都彈得柔情裸袒。這不單單是莫札特的渾然天成,而是Eschenbach的撫觸才給我這種小小滿足。

雖然我欣賞這套全集,但內心還是有一個異議:請聽他演奏的K. 309K. 310K. 311K. 330K. 331K.332K. 333等曲目。分句端正、結構清楚,作為參考演奏是沒有問題的,好比K. 309K. 330第二樂章,真是冰清玉潔,K. 332第三樂章秀逸的鋼琴技藝也純粹得沒什麼好挑剔。清秀是一種堅持,然而音樂規模處理得「太剛好」,不免偶有小家碧玉的遺憾。莫札特灌入音樂基底的暗潮一旦柔焦,縱然音樂性讓人滿足,卻也減弱了驚喜與抒情的空間。也有可能是Eschenbach在這幾首刻意迴避太浪漫的彈法,此處完全無涉對或錯,單純是一位鋼琴家對於「全集面貌」的捏塑不可能完全與聆聽者心心相印。青春有時盡,莫札特的音樂創作自然會隨著年紀慢慢演化,所以演奏者很難用同樣的套路馴服每一個樂句。莫札特音樂潛藏著多元的個性,在這幾首奏鳴曲,我私心希望聽到多點活潑的色彩、不羈的對比,甚或突如其來的冒險精神。

語氣清晰,音調動人

這麼說來,會不會越後面的奏鳴曲在這位鋼琴家手上會越來越無趣,譬如個性化的K. 475K. 457Eschenbach畢竟是擅長彈奏浪漫樂風的鋼琴家,對樂曲性格的嗅覺相當靈敏。他讓善感風格映著洛可可的餘暉,鎖進令人目不暇給的萬花筒裡,沒有過多地讓步給狂想性格,樂句仍然統攝得十分緊密,而飽實的彈奏效果流露出某種堅毅,一面保持凜然的面容,一面傳達樂曲的浪漫。Eschenbach對樂句推進有著嚴格的要求,比如K. 533K. 545,再快一點也許就會造成混亂,樂段沒放出過於悠哉的彈性,這點與前幾首奏鳴曲的處理手法是相互呼應的,幸好嚴格的面向未曾破壞K. 570K. 576不時冒出的熱烈與詼諧,莫札特小小的華麗與慢板樂章思慮重重的秉性也沒被他捨去。Eschenbach的「堅持」表達了整套奏鳴曲的視野,也框出了莫札特創作的莖幹。

奏鳴曲框架裡能塞多少個性進去?莫札特最後幾首奏鳴曲沒有破壞性的革新,Eschenbach順應著曲趣,讓樂曲完整,也在分明的結構中為樂句拋光,找尋個性與意義。這份錄音中的Eschenbach彈琴像說話,不把鋼琴的音色磨出稜線,可是每句話的語氣都清晰,有抑揚頓挫、起承轉合,而且音調動人。雖然這份錄音距今已半個世紀,我相信還有更多美好等著樂迷來發掘。

1968-1975Glenn Gould

有人說Gould的巴哈不適合入門聽、也有人說Gould的巴哈不適合鋼琴學生聽。相反地,我認為Gould的巴哈實在太有趣了,怎麼會不適合入門呢?而且無論作為反面教材或者正面教材,其演奏風格對鋼琴學生來說也應該有一定的教育效果吧!不過,他演奏的大部分莫札特鋼琴曲,我就真的認為不適合作為入門首選了。一來是速度詭譎,難以搏得普遍認同,二來是很多樂句的枝節乾雜傾軋,讓人一時間摸不著頭緒…可是,在「怪異」的皮囊裡邊,有奇異感性慢慢蒸餾著,每隔幾年翻出來聽一回,感受越來越深。最近重溫Gould彈的莫札特鋼琴奏鳴曲,突然想起電玩「刺客教條」的著名台詞:無物為真,諸行皆可。如果一位鋼琴家有足夠的技巧支撐自己明確的詮釋意念,有什麼理由不試試那「怪滋味」?

Sony重製的這套Gould全集能聽見誠意,音源處理效果優良,內頁說明也豐富,如果從來沒有收過他的套裝唱片,這一套值得推薦。(Sony 88875032222

根據Bruno Monsaingeon1976年訪談Gould的內容來推測,這位鋼琴怪傑可能將雙手交互扣連的效果(或者堅實的聲部邏輯推演)視作比音樂片段的感受來得重要。他似乎意識到自己並不能完全理解其他人共有的情緒反應,也透過訪談表達自己注意到這件事,換句話說,我們對莫札特音樂的形容詞,有一部份在他的世界是「失效」的。所以欲嘗試Gould的版本,可別被那秋風掃落葉般的態勢嚇到。或許他是有意把「這時期、這作曲家、這體裁」收攏於某個美學系譜中,因此保持距離,以觸技誇耀的方式表達莫札特之於巴洛克風格延伸流變的位置。

疏離之必要

K. 279第一樂章,Gould使聲音滾動,雙手承續間逐漸剔除多餘的情感,第二樂章緩緩道出疏離之必要。左手鼓動三連音,右手不斷冒出新的音樂材料,Gould把軀幹顯露出來的異質需要多少時間沉澱才能廣為樂迷接受呢?關於這個理應天真的樂章,他的詮釋彷彿帶著預言式的悲哀,真正的悲哀屬於這個世紀。在講求快速與密集的資訊轟炸時代,從一切熱烈簇擁之中退卻的智慧離我們越來越遠。於是Gould在第三樂章的怪誕奇速似乎說著:「無所謂,沒有被理解的必要,就這樣,敬請觀賞缺乏優雅的機械工整」。其實這首奏鳴曲的三個樂章幾乎預示了Gould彈奏其他莫札特奏鳴曲的基本特質:不濫情,包著有點硬僵的外殼,又會突如其來地透過琴音蕭疏的間隙剖析內向微溫的心腸。

Gould的詮釋不時給人「表錯情」的愕然感受,但「情緒表達或認知與他人預想有出入」並非一種罪過。K. 281K. 282K. 283都有幾處因為太追求左手線條而失去了敏感的機鋒,有時候又刻意抹除右手的表現力,縱使貫徹了演奏者自身的美學,對聆聽者來說,旋律之美萌發的空間受到削減不免覺得略為可惜。但這種作法還是會在一些時刻顯出效用,像是K. 284 第一樂章,Gould的分節一清二楚,音群彼此依存,豐盈之中有義大利風格協奏曲的影子,以至於聽者不由得接受其彈奏效果反映了莫札特的音樂養分;又或者K. 309第三樂章,他的彈跳觸鍵讓旋律變得可愛,平時臉部肌肉僵硬的朋友要是突然說起了令人發噱的故事,那也可能是打從內心發出的輕鬆幽默噢,只是大家通常需要花些時間才會反應過來。(唔,就算明白Gould的詮釋需要時間消化,這套全集收錄的K. 330仍是太挑戰聽覺習慣,我比較喜歡他1958年彈奏的版本,保有類似的風格基底,速度則較為和緩,容易入耳多了。那1958年的版本就能聽見Gould的手法,把矯健的音型攤開,用均一的態度清掃著多餘的顏色。)

Gould彈莫札特後期幾首奏鳴曲有複音線條的地方感覺比較得其所哉,諸如K. 533/494K. 576等等,異彩交錯,猶如精美的乾燥花束,出現異樣的強烈顫音也沒那麼不合時宜。整體來看,他用自己的悟性揭示和聲變化與伴奏觸鍵的底墊對聲部導進有多重要。

Minority / 小調 / 少數

許多時候Gould展現了聲音隨著手指水平移動的工夫,加上起伏平淡,導致垂直的和聲效果幾乎要失去肢節轉軸的作用,不過也有例外。在K. 475幻想曲裡面,下墜的力道曳著人走,他讓手臂大幅配合地心引力落下,沒刻意撫出旋律的橫向移動;和全集一同錄製的幻想曲K. 397也有這樣的味道,是依著重力與反重力掀開的片片岩層,以各自的高度懸掛,使得莫札特的音樂有點像魏本,也有點像李蓋蒂。Gould對這首C小調幻想曲的探索深刻地連結到C小調奏鳴曲K. 457,或許,他也感到C小調的去向還需要多說些什麼,所以錄下了莫札特的第廿四號鋼琴協奏曲,同樣也是C小調——這點不妨稍加考慮,因為Gould對莫札特的鋼琴協奏曲向來興趣缺缺,甚至可以說抱著排斥的態度,他對莫札特小調樂段投注的關懷到底有什麼奧秘?實在不得而知。

回到K. 457Gould在第二樂章選擇放慢速度,又使用素來乾淨的彈法,最終卻釋出浪漫因子,有點意思。這樂章骨子裡的感性是從第一樂章的深谷擴張而來,連這麼不羈於傳統的鋼琴家都躲不開莫札特寫下的漩渦,可見曲子有足夠的引力。轉進第三樂章後,各聲部相敬如賓,加上幾串和弦拆出的裝飾音,主音織體被扭絞成心裡的結,別有風味。我反對「彈得慢就是有深度」的假象,也不認同「特殊觸鍵就是有個性」的簡單推論。但是聽著Gould小心翼翼地彈奏每個音型的「關節」,不只是彈得乾淨,更像某種情緒的癖。有的人很內向,很難與外在世界調解,這份莫札特就充滿這種特殊的味道。

感受,理解,先於論斷

Gould對莫札特並未抱持絕讚的評價,儘管也有認同的作品,但錄製整套奏鳴曲毋寧更像是一場實驗,打從心態上就早已準備反常合道。他套用巴洛克曲風的詮釋思維,既控制動態,也以自在的速度進行,還將和弦分解彈奏。然則這些癖性當真全然不合情理嗎?Gould的手法無非是出於對音樂線條的關心,一方面也凸顯美學堅持的重點,打破僵化的聽覺。喜歡與否另當別論,至少他試圖開顯某些音樂的本質。莫札特的形象有多少是音樂之外的穿鑿附會?假設削弱和聲、削弱莫札特的通俗氣息,是不是能還原更多音樂本身的風格特徵?以這套全集來說,音樂「起步」、「過拱橋」、「收攏」,都有自成一格的動向,有潛力讓人重新審視樂段對比、縱向和弦、橫向線條的趣味。把一位作曲家「從神壇上請下來」是很重要的,脫離常規的演奏不意味著必須揚棄音樂的美感,也不是要嘲諷聆聽者的想像力,而是藉由另一個方式讓作品更貼近聆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