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10日

推薦.Camerata Nordica & Tonnesen – Mozart

Camerata Nordica & Terje Tonnesen
Mozart – K. 546 / K. 525 / K. 239 / K. 136-138
rec. 2015–2016, by Uli Schneider
BIS-2326

K. 546

一開聲就讓我著實震驚了一下,好密實的弦樂重擊、好鮮烈的低音弦拉奏效果,瞬間的真實感讓我以為這不是音響再生的空氣振動。如果這錄音只是單純地虎頭蛇尾、強調音響效果,也沒什麼好記敘的,偏偏它就是這麼精彩,從頭到尾都維持著高張力,開頭毫無畏懼地用不假修飾的弦樂音色提示風格,休止符後接連拋出動態變化,還有強音齊奏之外的線條游移,變化得很是迅速。提琴音色是相當乾淨的(小提琴甚至有時近乎乾燥),這也是一項特點,弦樂整體鋒芒處處、解析清楚,沒有「水乳交融」的效果,反而是互相映照承接,打從專輯開始就聽見很有意思的合奏效果。

賦格段落的低音提琴是非常具有彈性的,存在感極強,也有著穩重的節奏感,為這種由力道起落交織成的詮釋風格鋪了底,弦樂默契漂亮,應對進退分毫不差,久聽不膩。無論從音樂或者音響的角度來說,都是上乘表現,沒什麼好挑剔,音場、定位、比例清晰,展現出漂亮的室內樂氣息。

K. 239

雖然專輯排序並非如此,但我認為K. 546之後不妨接著聽K. 239,這裡有相當堂皇的定音鼓演出,除了整體洶洶邁進,還有弦樂部「實力堅強」的證明。仔細聽起來,這應該是我聽過「最無視所謂歌唱性」的演出了,我正是要大大稱讚這個勇氣,把音樂用這麼平白、匠氣、精密、無機的方式呈現出來,一方面有著「莫札特有些音樂形同貴族背景音樂」的寫實感,一方面像是宣示:「這樣演奏就能讓器樂散發出獨自的乾淨美感,這比聲樂更容易完美,如果音樂有所謂純淨感,這也是我們能想到的極限了。」第二樂章的蒼白中帶點莞爾,是此團獨自美學的里程碑,小小的裝飾音、大大的漸強、少少的漸慢、多多的機鋒拋接,合奏該有的都有了,就是沒有柔情萬千,這般呈現莫札特的精簡慧黠,是過去難以想像的,更多浮出的是聲響的權衡。

從「強調歌唱質地」的美學向度出走,令人格外感佩。從1960年代開始,過了半個世紀,我們終於有了一份不再瞻前顧後、不再試圖保留最小限度美聲的莫札特饗宴。從1980年代開始,許多的古樂風格演出都在改血換肉,卻沒有辦法徹底擺脫歌唱性的「桎梏」,因為歌唱性與人聲連結是固有的。可是Camerata Nordica演起來正好相反,越是流暢,越是有超技非人的亮彩,讓器樂是屬於樂器的,賦予一份異色美。

K. 525

有了這樣的心理建設再聽K. 525,更能進入這團的美學世界。聲音的構築(毫無疑問地)從分解和弦開展,在和弦開展完畢之時,這個美學已經劃出了界線。後面都在聽怎麼在界線之中綻出花朵,是的,依然只有淡而少色的花朵,而我依然聽不到破綻。如果說有什麼意外,大概是「原來這首曲子的中提琴竟然可以面無表情到這種地步」吧。

第二樂章更有情緒滲入障礙,擺明是極佳的演奏,可是偏偏讓人更抽離,維持在遠觀的距離。第三樂章弦樂交燦、大肆換檔,音色變化之豐富大概是整張專輯裡面最過火(包括Nyckelharpa串場與最後那段花俏的裝飾),可是竟然讓人想要一聽再聽,這樣的演奏取向,其實真比想像中困難,聽得爽快之極。第四樂章呢?還真是一以貫之的演繹,但有時候就是需要這種演奏給自己一點愕然的空間。從「強調歌唱質地」的美學向度出走是招險棋,還真不是哪個團都有本錢玩得起(先前聽此團其他錄音,完全沒猜到演奏莫札特會跑出這個路數)。

K. 136

這團不猶豫於呈現的力道,為自身演出風格與莫札特的演奏樣式都披上嶄新氣息。錄音之優異讓這首嬉遊曲顯得豐富許多,切分音被推到聽覺意識的前沿,伴奏與十六分音符的細緻顯得新鮮而複雜,第一樂章配上呈示部反覆後的加花,風味一流。(既然說到第一樂章,同時也要提出發展部的妙處,音場中平均的位置分佈更點出弦樂線條的「份量」差異,還有各聲部的獨立個性,至於再現部的調皮耍弄,精彩萬分,實在大開耳界、大呼過癮。)第三樂章的恣意轟炸,讓我一度懷疑蕭士塔高維契心目中的莫札特是不是就長這樣。可惡啊,拉得這麼緊繃,還是沒聽到漏洞…啊!!!(無意義的吶喊,啊!!!)

K. 137

按照比較早的音樂史說法(現在的教學還有特別區分前古典時期的特色嗎?),古典風格之前大致有幾十年間是EmpfindsamerGalanteRocco風格的雜燴,莫札特的嬉遊曲有著各種風格的影子,在Camerata Nordica手中更加放大每一個樂句的效果,這首K. 137可以當作一個例子。儘管與所謂「傳統」沾不上邊,但在我心中已經十足經典。愉悅何存?尖峭何妨?

K. 138

聽到這軌不禁暗想,在專輯的最後,這團終究還是忍不住放了一點溫度回來了呀!聽慣了他們「放棄歌唱性換取機巧靈動的音符運動」,突然冒出歌唱風格還真有點不習慣(儘管如此,力道閃逸的蹤跡還是很明顯)。第三樂章的金屬味(靠琴橋演奏)也恰如其分,一路聽下來,這些音色的軟硬配重還真是經過縝密思量!聽完整張專輯,大概可以確定莫札特的音樂還是活的,尤其聽到這種走出自己風格的演奏。最多的情緒殘留還是感動。

晃動與平衡:

接下來想碎念的,按照老師教法,應該算是某種譬喻修辭,但我猜大概更像是一種幻覺。

這份錄音讓我置身於長長的吊橋上,對於音樂的下一步有多不確定,就像下一步要去踩斜放的木板一般,充滿險棘;但是,音樂發展出的順序讓那些木板漸漸拼成可感知的對象,只是與此同時,弦樂聲部是我僅能捉摸的索,有粗有細,時常處於晃動之中,又在晃動之中達致美妙的平衡。這是Camerata Nordica帶來的幻覺。

說起譬喻的話,正好最近在網路上四處瀏覽了一些蘇聯老鏡的試拍照片,有幾張照片帶著銳利的成像,發色卻帶上些微的、自然的枯槁,形成有趣的觀感,隱隱約約讓我聯想到這張錄音。

馬利納與他的小伙伴:

曾經聽人說「後卡拉揚時代」這個詞,但從未聽說過「後馬利納時代」這樣的講法。不過說起「K. 525 / K. 239 / K. 136 – 138」這幾首曲目,還真不能忽略馬利納(Sir Neville Marriner)的地位,我認為他在Decca錄下的這幾首曲目,至今仍有影響力,是浸透了歌唱性的典範,足以稱為馬利納給後世最值得感念的饋贈(腦子想的是Marriner Legacy,但還真不知道怎麼用中文表達)。

Decca 417 741-2

馬利納的旋律線滿溢歌唱性,在Decca製作團隊(Michael BremnerJohn DunkerleyStanley GoodallDan GoslingMichael MailesColin MoorfootChristopher Parker等人)操刀下,舞台縱然不求遼闊,空氣感也是浥浥濡濡的,音色自然、典雅流麗,還帶有幾分輝亮。那份莫札特幾成絕響,1970年錄製的K. 5251967年錄製的K. 239K. 136-138都是指標性的錄音;別說比下不少傳統德奧大家(說了傷感情),甚至連馬利納自己後來在Philips的錄音都無法超越這成就。

Philips的「The Mozart Experience」系列出版中就有馬利納再度錄音的K. 525 / K. 239 / K. 136等曲目,平心而論,再次錄音的K. 239K. 136不僅沒有超出早前Decca的美學範疇,合奏效果也說不上是更優秀、精進的表現,倒是1985年再度錄製的K. 525值得注意。在「同質性」的分句與詮釋展演方面,這次錄音同樣沒有超越早年成就,但可等量齊觀,也有可談處。

Philips 426 204-2

先講錄音,Philips此碟不算具有壓倒性的優勢,然而只要直接比對,就能發現樂器的肉感、光澤感(中高頻比例)與Decca版之間存在明顯可聞的變化,兩者皆美,但效果大異其趣。就算略去錄音層面,聽者也必然能夠發現,「在同樣詮釋手法下」,馬利納大幅強調了弦樂低音部的份量,聽感厚度與重心也不同;之所以值得注意,是因為「儘管弦樂配比改變,詮釋還是堅持得那麼優雅」,這也是指揮技藝高妙所在。

暫且用先前的幻想對比。就拿我鍾情的Decca版來說,弦樂聲部是我樂於憑倚的索,由提琴各部揉捻而成,抒情曼妙,油光水滑地放著歌。啊,回到主題好了,來個首尾呼應。

如果MarrinerVeghConcerto Koln等版本已經讓你徹底享受過了提琴的各種歌唱樣貌,那麼就來聽聽看Camerata Nordica為莫札特量身打造的、從裡到外大翻新的器樂力學演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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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張電腦椅上完成這篇碎唸,順便業配一下。哇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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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25日

Meloclassic - Poldi Mildner

超技的思考?超技的思考不妨從兩個面向來想。其一,怎樣才算超技?Virtuosity,超技、炫技、名人技等說法,無論翻譯,都指向精湛而具有掌控力的技巧展示。但是也不免會想,這項特質的「賞味期限」是頗為微妙的。怎樣才算超技呢?當全世界只有帕格尼尼能拉奏整套廿四首奇想曲,他的超技奇觀是毋庸置疑的,直到錄音工業見證了後人同樣有魔鬼般魅人的演奏;當波里尼在錄音間把貝多芬第廿九號奏鳴曲的終樂章賦格完美呈現時,他的超技奇觀同樣毋庸置疑,直到錄音工業見證了後人有同樣健美的手指技巧。當技巧訓練越來越能根據理論系統而達致巔峰,超技還會是超技嗎?聽眾對超技的判準會否改變?會否越發嚴苛?這問題我還沒有答案。其二,超技的內涵該怎麼思索?這我也沒有答案,不過超技的內涵肯定同樣需要加以省思並給予更多正面價值。

過往二十世紀的音樂論述不難見到「精神性」與「超越性」等深刻的思考,超技的概念或藝人似乎相對容易被劃分到象限的另一端;當然,二十世紀晚期開始,這樣的思辨逐漸受到挑戰,最主要的原因是形式與內容的二分法不再那麼好用。超技是形式上的精彩,與所謂深刻並不互斥,不可否認,有些音樂的內容就是強調技藝展現;甚至更根本地說,再怎麼樣的「藝」,原本都是深深根植在「技」裡頭的。這回歷史錄音要介紹的Poldi Mildner1913-2007),正是由於那股意氣風發的超技性格,帶來偌大的想像空間。先說一張Meloclassic的發行,再說另一張Hastedt的發行。

關注的理由?

Mildner的錄音之所以值得關注,即便不談演奏的精彩程度,也至少有二個理由。其一,身為當年超技名家,錄音竟然意外地稀少,收藏家們難免起心動念,見一張收一張。其二,是關於想像的趣味。從她學琴歷程來看,指導過她的包括Sergei RachmaninovHedwig Kanner-RosenthalMoritz Rosenthal之妻)、Artur SchnabelRobert Teichmüller(德國鋼琴家、教師)等人,而Meloclassic這張專輯收錄的曲目來自舒伯特、蕭邦、李斯特、德布西;她的學琴經驗與這些作曲家會碰出什麼火花?

另一方面,她的錄音也可以用來檢視當年樂評的意見。曾有樂評說她的技巧高超、充滿能量,卻不流於賣弄浮誇;也有樂評抱持不同看法,認為她的炫技還不夠深刻。其實無論是不是歷史錄音,常常都會繞回到這個老問題:深刻是誰的定義?怎麼樣的深度、高度才算合格?如果只是因為演奏者年齡較小、超技效果較多就小看「深刻」的程度,是不是也很可惜?順道補充一則逸事。1934年,Mildner要上台表演拉赫曼尼諾夫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的前幾天,拉氏正好在彩排演練時到場,問她有沒有彈過這曲子。Mildner答道:「有的,在萊比錫,和華爾特與布商大廈管弦樂團演過。」接著拉氏說:「那好。」便坐了下來,為她彈奏管弦樂的部份。

Meloclassic MC 1022:原本以為廿四分半就彈完的李斯特奏鳴曲會是專輯聆聽重心,沒想到她演奏德布西的「版畫」反而充滿難以抗拒的鮮活。

來說錄音吧。上一期提到Filar讓我重新審視了蕭邦前奏曲,這期我必須說Mildner也讓我重新審視了德布西的「版畫」。真沒想到這批超過半世紀的錄音,聽來還是如此有魅力!更沒想到版畫可以彈出這麼清冽的況味。德布西的哪一套作品坐實了他的印象派形象呢?你對德布西的版畫有什麼想像?如果說過去的名盤能照出幾許繪畫般的風情,那麼Mildner的演奏就像是用相機拍下一般,帶著均衡明晰的構圖,我尤其喜歡她彈的第一曲「塔」與第二曲「格瑞納達黃昏」。

清晰直觀的構圖畫面!

這裡岔題碎念一下。在「塔」的元素裡,有兩項屬於比較「東方」、「異國」的。首先是明顯的五聲音階片段,第二個是節奏的「歸著」。提起德布西的創作受到甘美朗音樂影響,一般會注意到音階與和聲功能的變化,實際上德布西的音樂還是能察覺調性的潛流,所以可以進一步問,甘美朗的影響還顯現在哪呢?我認為「節奏韻律」這個元素能看出來,因為甘美朗合奏的一項精髓在於節奏變化的搭配與循環、歸著的節點。

「塔」這首曲子,不只標題的建築意象本身有東方味道,其聲部線條的分合進擊也有著和而不同的韻律。好比第11小節開始,德布西高明(又簡潔地)穿插使用三連音,讓兩隻手輪流在各種節奏中呼應,同時合於西歐熟練的對位手法,聲部線條漂亮極了。可喜的是,Mildner不僅節奏沒亂套,同時也將旋律要素掌握得非常好,「準旋律」的聲部也都給出恰當份量,平添幾分畫面感。我刻意提出旋律要素,乃是因為其演奏以獨立清楚的線條描繪音符情境,而不是訴諸和聲製造的氛圍。

一開始聽也許會有點懷疑,為什麼她右手聲部表現得那麼「安全」,聽到後來才懂,有時幾乎可以說是刻意地削弱右手表現力,說不定是讓主題層次更明顯的方式(就像看相片構圖,人的視覺焦點會游移);然後再聽第78小節開始直至曲終的華麗音群,可以說明她先前對右手的「掣肘」實是有意為之。這是我喜歡的「印象派」,是寫實的,而不是暈糊、稀釋、擴散開來的印象,就像我也喜歡精雕細琢的拉威爾,而不是太賣弄和聲光影的拉威爾。有時候如果太過朦朧,纖美的細節不都化開了嗎?真是沒想到德布西與Mildner如此對味。曾經以為ArrauZimerman與傅聰對德布西音色的琢磨大概夠頂尖了,沒想到在瑰麗幻夢以外,德布西還能有這麼「清醒、清楚」的彈法。

至於「格瑞納達黃昏」,那又是不同的色彩哩。您有聽過「音樂是流動的」這個說法嗎?它並不是那麼容易體會,而Mildner詮釋這首曲子時,處處帶著微小的速度變化,又將之漂亮銜接起來,正有這般流動妙處。這彈奏方式彷彿在暗示黃昏也隨時在慢慢移動著,或者夕照下的人們在移動中搬演各種情景,聽的時候忍不住想像這位「攝影師」換上更廣角的鏡頭,試圖多捕捉一點消失中的熾熱與遠方的風謠節奏。

Hastedt HT 6603:鋼琴顆粒如機關槍掃射…?沒聽過之前,著實難以想像這等「連歷史錄音的薄紗都擋不住」的迅疾指力,真是一份迷死人的「鐘」啊!

…………精彩絕倫的「鐘」!

再說Hastedt的發行,收錄了李斯特「第一號鋼琴協奏曲」與「鐘」,先說前者。這首曲子除了幾張大廠名盤,晚近版本我推薦Bertrnad Chamayou的演奏,歷史錄音則推薦Mildner此碟。這張轉錄品質也很棒,弦樂的深沉滑順頗到位,而且不僅弦樂轉錄效果佳,整體聲響紮實,整首協奏曲的音質都帶有類比感,聽起來十分順耳。當木管旋律浮出時,好像是黏在空氣分子上那樣,儘管樂器質感傳真度有限,但是弦樂出沒的暗影又那麼實在鋼琴魅力當然也相當突顯,無論圓滑奏、翻飛的運指、炸裂的強音,都表現出一定水準。

必聽的是這專輯收錄的「鐘」,精采絕倫!就算是歷史錄音,鋼琴聲響也保留得意外完整,如果仔細聽,還有觸鍵時那細細暗暗的篤篤聲…重點來了:想聽聽看鋼琴顆粒如機關槍掃射嗎?沒聽過之前真的很難想像,Mildner居然有這等「連歷史錄音的薄紗都擋不住」的迅疾指力…她彈起這些音符,沒有拖泥帶水、沒有交差了事,只有令人心滿意足的手指狂飆。尤其從51小節開始,火力全開,猶如子彈連發掃射而出,鋼琴音粒奪耳眩目至極。

以炫技著稱的Mildner除了詮釋德布西充滿意外驚喜,硬橋硬馬的李斯特演奏更是讓人聽得熱血賁張、欲罷不能,當然值得用力推薦。光這二張錄音傳世,就夠樂迷聽上好一陣子了。

2017年11月27日

Meloclassic - Marian Filar

Meloclassic MC 1026:戰地琴人Władysław Szpilman的故事不是個案,不少音樂家都進過集中營。像Szpilman或本篇介紹的Filar,還能重回舞台,實非易事。

有位猶太裔鋼琴家1917年出生在華沙,於二戰時期倖存了下來,戰後活躍於歐陸一段時間,1950年代移居美國,2012年過世。姑且整理一段這位鋼琴家的回憶錄(摘譯自專輯內頁解說):「經過多年戰火摧殘,我的演奏退化了吧?樂評說我好又怎麼樣呢?我無法肯定自己的才能究竟在何等水平許瑞特先生推薦我去見見季雪金先生,這位德國最優秀的鋼琴家。可是該去嗎?如果他不見猶太人怎麼辦?但,我又聽說他曾經彈過孟德爾頌的無言歌,這多少說明了他對猶太人的態度吧?總之最後還是登門拜訪了。見到他時,我表明來意,希望能為他演奏十分鐘。如果季雪金先生認為我可以繼續彈琴,就再努力,如果不行,我就改行從醫。當然,這麼唐突的拜訪是吃了閉門羹。季雪金先生拿出了一堆信件,告訴我歐洲許多人都想彈給他聽,我不是唯一的一個,自知機遇有限,便準備告辭。就在轉身離去時,不知怎地,他說,反正我人都到了,就彈點什麼來聽吧。又說,既然我是波蘭人,不如彈蕭邦看看。彈了G小調敘事曲之後,我永遠不會忘記他講的:『要放棄彈琴?瘋了嗎?你就是個獨奏家呀!你要跟我學?我還有東西能教你嗎?』我問學費怎麼算,他說『你付出的已經夠多了。』後來季雪金先生教了我五年(1945-1950),一分學費都沒收。」這位猶太裔波蘭鋼琴家是Marian Filar

自信、沉著、明快。

相較於同代演奏家,Filar的演奏速度很容易聽見明快的特質,不用刻意強化細節就頗具張力。如果我們聽他彈的蕭邦第二號敘事曲就不難發現:其速度維持得很好,因此也不需要特意沉溺於片段就能使音樂張力適中,鋪陳時不會過於壓迫、抒情時同樣保有行進堅定的韻律;整體來說觸鍵亦是相當沉著,頗有君子風範。這種沉著感很有說服力,明明是動態壓縮的錄音,卻又有著明白的層次,聽著聽著,不知不覺中產生了「他似乎真能賦予每一個音符該有的重量」的印象。

然後再聽蕭邦船歌,還是要用「明快」這個形容詞。明快一詞好像暗示速度感做得突出,其實Filar的演奏不是這麼回事,反倒是在怡然自得的速度裡把聲部彈得「明白」,整體聽來情意「暢快」。蕭邦這首船歌的和聲效果、表情指示、踏瓣設計都蕩漾著某種飽含水花的氛圍,Filar的演奏初聽會覺得少少淡泊,但是聽了數次,漸漸習慣他的句法之後,才發現原來問題出在「太多音響效果都受限於錄音條件」,尤其光澤感與鋼琴低音域開張的盈滿都被砍掉了;他的鋼琴音粒,原來應該是多麼自信清朗、明白暢快?

令人驚呼的綻放。

有趣的是,習慣了Filar的風格再聽他彈的蕭邦前奏曲,竟又有別樣魅力;儘管這份前奏曲僅收半套,卻有不少靈光閃現的片刻。就拿第一號來說,很多鋼琴家都彈得大方灑落,而灑落中各有不同的剛強趣味,好比Y. AvdeevaE. Kissin的演奏就是值得參考對照的例子;然而Filar卻不斷流連在音符的間隙中,整個韻味徹底翻轉過來,中段三連音轉五連音的節奏尤其細膩巧妙,最後又畫了一個很大的弧度,回歸原本的一拖一沓,這彈法大膽,卻又一點都不乖張破格,真是要大呼驚奇。(是的,他的彈法很難聯想蕭邦指示的「Agitato」,但又何妨?看著譜聽,更佩服這等拿捏與想像力。)

或者,第三號前奏曲裡頭,左手之強韌,讓我不由得反覆聆聽,這麼充滿生命力的蕭邦,與那種奄奄一息的病態美典型相去甚遠,不禁想著「回歸樂譜的可能性」是不是與「作曲家的形象標籤」同樣值得樂迷探究?至於第七號前奏曲,極短的美麗旋律底下有著清晰的和聲線條,Filar對左手聲部的處理始終保持著淺淺的輕重權衡,使和聲線條也有自己的角色。誰說浪漫一定要大灑狗血?精緻的手法一樣可以讓音樂自動浮雕出浪漫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