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25日

雜談.德布西漫談(下)

德布西不只幻夢和遠方。他的美好在於既能如夢似幻,又能抽取現實的精粹,實在是用聲音幻化印象的能手。既然說到「印象」,總得面對那個問題——過去兩期寫德布西,也收到幾位朋友同樣的疑問——「所以德布西究竟是不是印象派?」這問題很難回答,更不一定是聆聽者需要關切的論題,卻似乎無法迴避,因為我們正活在一個政治正確的時代,有時候也像是一個「智識競爭、歷史資訊堆疊、軟硬體蒐藏比拼」更甚於聆賞感動的時代。

一個論題

高中音樂課教的印象派在大學課堂上被覆寫了,根據學者討論,德布西可能不算印象派。要討論德布西是不是印象派,有幾個思考起點:(一)德布西不喜歡別人用印象派稱呼他,這與當時文化界對印象派的認知有怎麼樣的關係呢?(二)繪畫能有印象派的區別,但「印象派」這三個字難道要死死黏著在繪畫或者視覺風格的解釋上,而不能有「由聲響風格歸納出」的音樂印象派嗎?(三)要討論這個議題時,應該需要對話的每一方對所謂印象派的意涵有高度共識?(四)討論印象派問題之餘,德布西的音樂帶來多少感動、共鳴是不是更重要的事?

確實,不該魯莽粗率地把德布西與印象派劃上等號。然而,假設我們的注意力始終放在「一定要爭辯他是不是印象派」,會否也模糊了焦點?並不是這個議題不重要,而是在訴說德布西的「非印象派屬性」之前,我認為還有三件事也值得考慮:第一,如果德布西的音樂能為自己帶來感動,印象派之類的標籤能夠暫放一旁嗎?越去強調他不是印象派,越容易讓欣賞的意識停在分類的混沌,如此一來,就會滯留在困惑的階段,而過份強調單一議題的強度會形成「音符充滿文藝指涉」的表象,披覆在許多曲目上,蓋過這位作曲家細膩的音樂心思。第二,說到底,背景知識需要時間浸淫探究,而非強加於心靈上的認識。沒有感受、沒有連結、扁平的藝文傳播與音樂教育真的是我們所期待的嗎?譬如,難道要知道「印象派與象徵主義差別」的人才能真的理解德布西之美?更何況單純的「知道」與深切的「體驗」之間還有一段距離。再者,在中文語境裡,我們還必須正視翻譯帶來的影響——象徵主義與印象派,兩個詞給人的語感有多少重疊?第三,印象派一詞也有自己的接受史,德布西的創作構思與藝術效果該用什麼更貼切的方式去述說?

伊斯蘭希臘巴黎

藝術的討論總是很難給出標準答案,學者的煩惱留給學者。不如繼續聽聽幾首曲目,直接感受外在世界於德布西心靈的投射吧?他反芻給聽眾的視覺感與幻想性都是極有魅力的,說不定聽過之後,你也會開始出現奇思妙想。

德布西以音符寫生的範圍可大可小,可以是遙遠文明的模糊側描,可以是某個區域的抽象縮影,也可以是景觀與小物的意識流。譬如有華麗短曲在伊斯蘭的意象上蜻蜓點水;譬如希臘的牧神潘,形象出現在管弦樂曲與長笛獨奏曲之中;又譬如一首鋼琴小品用細緻的手法速寫了巴黎的圓舞曲風尚。這回就閒聊這些曲子:兩首阿拉貝斯克(Deux Arabesques)、排簫(Syrinx)、比緩板更慢(La plus que Lente)。

阿拉貝斯克,以及推薦盤

「阿拉貝斯克」的原意是「阿拉伯風格的、阿拉伯式的」,在德布西作品中指的是富於變化的線條。由來是這樣的:曾經有一段時間,阿拉伯的伊斯蘭教徒是被禁止繪製人像的,包括真神阿拉與先知穆罕默德,於是工藝匠、繪師們轉向追求自然界的植物型態,當枝蔓蜿蜷的「線條」傳到了德布西的時代,那種繁複工巧已經進入西歐社會的視線,也應用在音樂表達上,成了一種標題。

Tagliaferro的德布西錄音過去並未特別受到重視,但這張法國作品輯收錄的「阿拉貝斯克」、「快樂島」都是極佳演出。(Erato 0825646328413

德布西不會死死扣著單一的聽覺爆發點,反倒相當重視音型的效果與片段的承接,所以在他的設計裡,阿拉貝斯克線條呼吸了起來,彷彿藤蔓在空氣中呼吸並恣意生長,好的演出往往能感受到鋼琴家們用指頭每一吋骨骼與指尖的肉努力描摹聲線的樣態。彈得快的時候,需要節制,讓每種音型有足夠時間在聽覺留下印象;彈得慢的時候,則需要更多的細緻運音(articulation/nuance)來潤色,避免那些蜿蜒迴繞的線條顯得蒼白。

當然,兩首阿拉貝斯克不像是植物學的描繪,反倒像是聲音的織錦,在此推薦二種顏色的演出如下:Magda TagliaferroErato 0825646328413)、Jean-Efflam BavouzetChandos CHAN10743 (5))。

Tagliaferro的速度設定恰到好處,這份演出初聽流暢,越聽則內心越感驚顫。首先是因為那一絲不苟的音調(Voicing),明明鋼琴的音高是固定的,她卻能行雲流水地帶出每個音的閃爍,又不著痕跡地隨著旋律翩動將左右手的明滅串在一起,各自線條完整並交織著。若說Tagliaferro的演奏是金銀混紡的絕塵逸品,有著可觸摸的柔和金屬色澤,那麼Bavouzet絕佳的觸鍵造詣就是各種形狀的柔軟白料,只要聽過一次,就不得不為Bavouzet那幾乎把琴槌消融的音色傾倒。在第二首阿拉貝斯克,他手指彈出的不是顆粒,而是嫩白的苞尖,在那苞尖綻開時竟然吐出一朵一朵深白的浪,浪與浪之間尚有雲的呼應,他在這首曲子展現了白色的層次。

Bavouzet的專輯裡,我最喜歡的就是他的德布西。該美的地方很美,但有著適度的理性控制,不會一味耽溺。(Chandos CHAN10743 (5)

Dedova的錄音完全是另一種風味,儘管很難成為熱門首選,也有值得挖掘的樂趣。Centaur CRC 3094-3097

題外話,少有人提的Larissa DedovaCentaur CRC 3094-3097),彈奏風格有力且紮實,線條感雄壯果決,因而在德布西許多曲子上甚至顯得剛強,與過去常聽到的演繹方式大不相同,大概會得到兩極的評價。這樣的風格能編織美麗的旋律線嗎?阿拉貝斯克在她手上並未特別令我感受到太多的異域奇彩,可是由觸鍵力道緊緊織起的聲線反而有種堅持結構的硬質美感,每一個音符都與前後的音符保持恰好的距離(使我想起那位紡織技巧足以與雅典娜相媲美的阿剌克涅)。

排簫,以及推薦盤

為了讓聽覺從僵化的禁錮中解放出來,裝飾性的樂音成了官能審美的主角之一。「阿拉貝斯克」如此,「排簫」更是如此。德布西不需要管弦樂的大編制,只需要一架鋼琴就可以用各種手法把心帶到遠方,這位作曲家甚至不需要能夠演奏多個聲部的鋼琴,一把長笛儘管只能演奏單一聲部,由他寫來也有辦法妙筆生花。原本這首曲子是寫給Gabriel Mourey的戲劇所用,相應的故事大致是:牧神潘鍾情於仙女Syrinx,仙女卻躲避牧神的追求,而後她化作蘆葦躲在水澤,牧神卻取了那蘆葦作排簫吹奏。

Pahud的排簫錄音,我對這版本情有獨鍾。(Warner 0190295773960)

以前曾聽說Syrinx這首曲子是於第三幕最後吹奏,旨在營造一種悠遠淒美的故事效果,而後有新的考證說吹奏的場景應該是第三幕第一景,這是兩個精靈被牧神潘催眠般的笛聲所吸引的段落,對白間不乏靈肉的撩撥。換句話說,它可以是言情的,也可以是官能的,就看演奏者如何理解這番情慾流動了。這首曲子演出通常少於三分鐘,短短的演奏時間內,德布西傳達了混合誘惑、溫柔、憂思等多樣情緒;這裡同樣有隨心開展的阿拉貝斯克線條,還有不對稱的節奏韻律,更開發長笛的低音域表達效果,把音色對照融入音階的走向,很是勾人。純粹就演奏來說,我推薦二張經典獨奏,一個是Emmanuel Pahud新錄音(Warner 0190295773960),一個是Barthold Kuijken的版本(Arcana A 303),剛好都收錄在上一回推薦的奏鳴曲錄音中,音色不同,意境卻同樣奇幻莫測。

這曲子開頭段落的用意不妨說是「喚起」,喚起聽者對混沌的投入,也是牧神執起排簫的意象。二位長笛名家都吹得相當纖細。除了開頭,整首曲子很容易不小心送氣就「重」了,這音色一旦垂了下去,或者急促硬實,音樂旋即少了漂浮感與神秘感,音準縱使沒有問題,曲趣氣氛也會大跌。德布西在不同音域使用盤旋的音型,象徵心智被牧神所魅惑的搖擺,所以吹得好的詮釋要能夠勾人,吊起聽覺的飢渴。樂句塑造的分寸要拿捏得很準,真是所有長笛演奏者的挑戰。

對了,Pahud前後兩次的錄音比較起來,詮釋方向基本上沒改變,音色自是由聽者各取所好,主要是新錄音調整了對比與稜角,有的地方弱化對比,有的地方強化音色色澤,兩次錄音都好;以我的喜好來講,Pahud的新錄音留白處理更自然,音樂幻境因而更加迷人,加上錄音清晰,能明確感受到這位名家的技巧嚴謹而俐落,弱音能平滑地銜接,從上一個音的尾巴溜到下一個音的毛尖,好似露氣在蘆葦尖隙溜盪。

有朗誦的「排簫」版本不多,這個版本的人聲十分魅惑。長笛演奏配合咬字與詞的韻律,部份音群的速度與一般長笛版有明顯出入,也是極好的詮釋。(Harmonia Mundi HMG 501647

排簫這曲目至少還有二個搭配人聲的版本,都由名伶獻聲,在長笛樂聲中朗誦Mourey的劇本。一個是Jean-Christophe Falala吹奏長笛、Hélène Vincent朗誦,還有一個是Philippe Bernold吹奏長笛、Irène Jacob朗誦(Harmonia Mundi HMG501647)。前者比較像是閱讀的口氣,後者則是放肆地漲潮退潮,非常有戲也非常性感,Irène Jacob肉聲的激情與氣音表述了相當大的情慾,聽得我骨頭都酥麻了。

比緩板更慢,以及推薦盤

「比緩板更慢」是很直觀的翻譯,也是通譯,但是原文標題La plus que lente也能說是「甚於緩板」,這就引出兩個樂曲的入口,首先是緩板的解釋,再來是要考慮究竟是什麼東西甚於緩板。緩板(Lente)除了可以表示速度,在德布西的時代,這個字也可以指稱慢圓舞曲(Valse Lente)。慢圓舞曲是當時的風尚,德布西知道這個流行,也以自身品味創作一首旋律性清楚的三拍子作品來擬仿時興,所以「甚於緩板」算是作曲家藉由比較通俗的小曲藏了一點小小傲骨在裡邊。他也給了一個很難咀嚼的表情術語:富於彈性速度,帶著溫柔(Molto rubato con morbidezza)。

如果要單純地享受鋼琴演奏之美,我想Bavouzet夢幻的沙龍式呈現應當是個不錯的選擇(Chandos CHAN10743 (5))。而Gordon Fergus-Thompson美到有點抽離俗世的演奏則另有一番風味,因為他不給情緒激昂的高點,而是在一點一點畫出樂句整體後,使圓舞曲的形影在聽者心中逐漸浮現(Decca ELQ4805764)。

這首玲瓏之作並非技巧難曲,然而段落間的速度承接會是很重要的考量,根據段落分配演奏速度和音色,可以拼湊出截然不同的曲趣,從少於人情味的「冷感」到貼上肌膚的「溫暖」都有合理的趣味。(關於速度,我想…雖然德布西自己有留下這曲目的演奏紀錄,但沒有必要奉為單一圭臬。)

Ciccolini晚年在La Dolce Volta發行的錄音張張是精品,這張「13 Valses」非常動聽,純粹當作背景音樂也是極為享受的事。(LDV 13

能感受到溫度的推薦盤

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比緩板更慢」推薦盤其實不是美美柔柔的聲響,而是Aldo Ciccolini的鋼琴錄音與一份小提琴版錄音。CiccoliniEMI1965年錄音(EMI 5099968582425)重視旋律起伏與收放,段落之間的小對比都呵護到了,也同樣照顧旋律的歌唱性,是一份在輕重錯落間釋放出旋律性的演奏;他在EMI錄製的1991年版有揉出碎瓣的傾向,或許是嘗試多一點即興感,儘管同樣是妥貼的演出,但與他自己前後的錄音相比,較難辨認出獨特的魅力;Ciccolini晚年在La Dolce Volta的版本(LDV 13)顯出特別溫厚的樸實之美,重音、跳音、踏板、樂句線條等音樂細節在合理的偏慢速度裡共同營造出澄澈的高雅風格。我不知道德布西有沒有試圖引領鋼琴家萃析聲音元素的質量,但Ciccolini這份演奏像是從作品的核蕊中,生出一種枯淨而鬆透的美。耐聽極了。

EMI的盒裝收錄了不少精彩演奏,Ciccolini的1965、1991版當然都在裡邊。

Weissenberg的錄音橫跨RCA/EMI/DG等廠牌,兩次灌錄的德布西曲目幾乎一樣,相信有其市場號召力,然而前後兩次的演奏效果有可聞的差異。(Sony 88765454202

與之相對的,我會提Alexis WeissenbergDG版錄音(DG 445 547-2)。由於他以清晰的顆粒感凌駕於音樂線條與樂句的自然呼吸之上,毫不游移地將超技形象帶至聆聽意識最前沿,所以突出的是過份的燦爛,照出爍爍冷焰。若是欣賞Weissenberg的超技感,又不喜歡那分孤高,這位鋼琴家早些年在RCA的錄音版本(Sony 88765454202)則顯得多一絲暖味,感覺好像只有少許速度出入,但實際上,不同的觸鍵銳利度和錄音風格的差異,最終帶來不同的溫度。

Heifetz曾經三度灌錄「比緩板更慢」,個人偏愛最早期的這次,在數種重發盤裡,這個懷舊風封面連色調有味道。(BMG BVCC-38214

至於「比緩板更慢」的小提琴版,我推薦Jascha Heifetz1925年歷史錄音(BMG BVCC-38214),他以熾熱的表現欲填滿中間段落,血色躍然耳際——尤其是Heifetz早期電氣錄音那失真的琴聲意外地具備「壓縮而集中的肉味」,很能襯托旋律線的動向,一弓一弓地拉著,猶如海邊細砂彼此滾燙地刷洗。

最後,還有一種能夠兼容兩種溫度的解讀方式,既冷且暖,那是在楊牧的細雪裡面:「昨夜掠過群山歸來的,無聲/想就是久違的心事/自沉湎死去的谷壑深處/我親眼看見她推開院子一角門/惴惴躡足,逡巡/遂去,大寒天裡/終於留下痕跡」。聽著德布西讀楊牧,是有這樣子的感發。

後味:詩意的實踐

音樂流轉在留白之間,意象勾勒在聲音淡出之後…?這般形容音樂作品,乍看之下未免玄怪了點,可是德布西的曲子就有這番滋味,例如這回聊的阿拉貝斯克、排簫、比緩板更慢。又或者拿他的鋼琴前奏曲來看,這樣想也不為過。

他的兩冊前奏曲有個非常鮮明的特色,音樂「標題」是「附」在譜最後的。一般的標題音樂是將標題放在最前面,然後才是樂譜,而德布西的前奏曲反過來,先用譜面把所有音符跟表情記號呈現出來了,最後才在譜末用個括號點出標題,這點值得再三琢磨,他是否暗示樂曲標題的形象只是純建議呢?或許理解德布西創作的趣味之一在於標題的「任意性」與意境,音樂有能力導引演出者與聆聽者的想像空間,畢竟意境這回事可以根本不設限。

標題音樂發展到了德布西這,已經不拘泥於固著的視角,使音符擺脫桎梏、誘發想像力,大概是他心中更迫切的作曲概念,例如「金魚」、「快樂島」、「版畫」、「排簫」等等。說不定他最晚期的抽象審美正是從那無邊無際的想像中提煉出來的,好比十二首練習曲、器樂奏鳴曲,以及給雙鋼琴的「黑與白」。聆聽德布西總讓我想起當年的廣告金句:想像力就是你的超能力。其音樂透出的詩意,正是想像力帶來的後味。

2018年8月26日

雜談.德布西漫談(中)

我真心喜愛的「長笛、中提琴、豎琴奏鳴曲」錄音不多,因為音色秀美而協調是非常難達到的境界。Bouskova豎琴、Kluson中提琴、Kunt長笛的版本不出名,卻很動聽。(Supraphon SU 3430-2 131

常見的音樂史教科書寫法毋寧說是「音樂風格演變史」。代表性的人物、事件、曲目泰半圍繞著音樂風格打轉。從音樂史的角度來認識一位作曲家或一個時期,會發現跨出與前代不同的那一步往往是最關鍵,也是最需要靈感的。每個時代各有推動音樂演化的背景,但光有時勢就夠了嗎?談起「創作」,個人的心智成就還是很難抹滅的吧?就這點來講,德布西音樂中值得再三領略箇中奧妙的,正是他與傳統之間的距離。

人多少都會受到傳統或同儕的影響,容易向熟悉的語法靠攏,隨波逐流大概是人類群居動物的本能。德布西接觸的傳統是超過兩世紀的調性音樂流變,就這點來觀察,他一直在為這種「看似順理成章」的邏輯找出路,並未屈就於當時席捲歐陸的厚重聲響來發展自己的音樂語法,而試圖以淡制濃,用「有點大膽、有點新穎、有點奇想,而且讓人聽得懂的手法」來表達不一樣的音樂美感,我認為這是他在音樂史上有一席之地的原因,也是聆賞趣味所在。前面提到我心目中的德布西美學至少有「遠」和「澄」兩個面向,接著這話題,繼續來分享精彩的曲目和錄音。

「澄」的體現:最後三首奏鳴曲

德布西善於抒發「遠」的意境,是來自對樂曲結構的想像力,「澄」這個特質則是來自對音色的敏感度。「音色魔法師」這個詞往往會用來形容很懂管弦配器的作曲家、指揮家,甚至很高明的鍵盤獨奏家,但說真的,還沒聽過有人用音色魔法師來形容德布西。既然如此,講他對「對音色敏感」是不是太過譽了呢?論及起華彩燦爛,拉威爾或馬勒的形象也許更鮮明,然而德布西的調色內斂自省,可能是因為身為作曲家暨鋼琴演奏者,德布西習慣拿捏聲響的濃度,所以試圖用減法把音色的色域收攏,先讓演奏者能好好消化樂音的形式,經過反芻後,演奏者便能給予音色適當的空間。這樣說吧:他沒有把大編制樂器組合的可能性鑿到盡頭,但在室內樂中卻充分挖掘了音色與情緒連動的效果;最後三首奏鳴曲更是發揮到極點,他生命最後幾年的心血結晶,稱之為室內樂最上乘的精品也不為過。

Oscar Thompson1937年出版的「Debussy: Man And Artist」寫到德布西的友人Louis Laloy(能操數種語言的音樂學家與作家)曾提及演奏德布西作品的一些注意事項,現在看來依舊很有道理:「演奏者切忌一切故作浪漫,也無須有意去突出或強調旋律。該有的,哪怕是一丁點的突出,都要依靠樂譜所示的去做並且要順其自然;同樣,也不要強調構建主題實體和聲框架的和弦。演奏者應著眼於音型的融合以創造『一種音響的暈圈』。以一記輕敲奏出幾個音的地方,不該讓人們聽得是一個個的音,因為作曲家要的是一種透明的音響。它的獲得是靠大膽但不粗魯的一擊,然後釋放琴鍵並借助踏板延音。任何破壞作品色調統一的東西都是無益的,而且會摧殘『德布西風格』,從而導致技法細節方面浪漫化和突出化的危險。然而必須記住的是,德布西的音樂沒有傳統意義的『展開』。每一個旋律片段、每一個和弦在音響的統一進行中都帶著各自的表情意味。音樂渾然一體。」(朱曉蓉、張洪模譯,2006)這些細節應用在鋼琴與弦樂器搭配的奏鳴曲又會是何等光景呢?細細揣摩德布西的室內樂曲目,Laloy所謂「各自的表情意味」實在是生動無比。

1915年頃,德布西著手寫作器樂奏鳴曲,原本預定集成一套「給不同樂器的六首奏鳴曲,法國音樂家德布西所作」出版,可惜他只完成三首就辭世了。這三首依序是:「給大提琴和鋼琴的奏鳴曲」、「給長笛、中提琴、豎琴的奏鳴曲」、「給小提琴和鋼琴的奏鳴曲」。作曲家特別強調「法國音樂家」這頭銜是值得玩味的,一方面是展現愛國心與自我認同,一方面也點出了風格方面的識別。他希望煉出澄澈、優雅、幻想、感性的法蘭西果實,以有別於日耳曼式的龐然巨形。

奇想:大提琴和鋼琴的奏鳴曲

原本這首大提琴奏鳴曲有文字敘述——皮耶羅對著月亮生氣——後來這個「說明」拿掉了,我猜應該是作曲家希望開拓更多自由想像的空間,確實,這首奏鳴曲的一個趣味在於轉折與「奇想」。第一樂章起始像是轉化過的法式序曲,鋼琴開場後,注意力會不自覺地全落在大提琴上,因為大提琴有個充滿野心的開場宣示。拉開序幕後,優雅的主題淺淺地傳達私語,幾經衝動之後在高音域淡出,讓第一樂章結束在很細很細的音符上,此處纖毫畢露的質感很難演奏得好,既虛且幻,是對每一位大提琴家的考驗。

第二樂章雖然說是小夜曲,不過從古怪的撥弦到心事重重的宣敘線條,還有些句子帶點脫序的怪誕,莫非「幻想、奇想」才是真正的主角?前個樂章在準裝飾奏(Quasi Cadenza)的段落保留「故事還沒說完」的曲趣,於這個樂章宣洩了出來,而後直接連到第三樂章,解放那個月色明暗交錯的氛圍。第三樂章西班牙風的樂段充滿粗獷野性、率直快活,這首曲子在聲響上可以說是善用大提琴的各種面貌,包括技巧、音色、音域等印記,儘管演奏時間短,但還真不是輕易就能嚼透的奏鳴曲。

情緒:小提琴和鋼琴的奏鳴曲

德布西認為小提琴奏鳴曲具備「愉悅的騷亂」特質,這是怎麼樣的概念呢?仔細聽樂曲裡的小碎片,各種情緒閃現、交互揉捻,兼備傷感、焦灼、不安、溫柔,甚至有點玄秘的風味。第一樂章很快帶出主題,旋律帶著難以形容、難以辨別的姿態,但絕不是矜持,因為很快就展現出熱切的悸動。而在很多熱烈的片段後,音樂都看似不經意地釋放出個性收斂的樂句,把情緒收尾,稍稍控制著溫度,使音樂不至於太快就失了方寸。

失重的第二樂章在音樂翻攪中逐漸帶動情緒浮沉,值得注意的是音樂聽感並未隨著情緒變化而轟隆猛炸,那鋼琴聲部絮叨到第二樂章尾聲,使小提琴聲線的失重與底層的焦躁合成一股現代人彷彿也能理解的焦慮。進入第三樂章,先前出現過的音樂主題在不同音型下變容,小提琴從鋼琴的氤氳潤澤中顯現。如同德布西在大提琴奏鳴曲中埋入的西班牙風線索,小提琴奏鳴曲再次用歡快的音符把雲霧驅散,且在熱鬧中仍藏有溫柔傾訴,是聽了會上癮的小心機。分別寫給大、小提琴的奏鳴曲在第三樂章有了呼應:德布西懂得在有限的長度和有限的對比之中置入各種情緒轉換。這樣的音樂一開始確實有令人不解之處,但只要我們試著從「優雅、流暢」以外的方式來聽,確實能聽到鑲嵌在各種音型裡面的表情。

更誇張一點說,由於音樂是那樣地富於表情、那樣地層次豐富,不妨假設有些樂句其實是「面具」,在一層一層的簾幕後,多重情緒才慢慢地展露出情感的強度。這首奏鳴曲第一、第二樂章在樂句表達上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暗香浮動、心緒半掩」,重重霧靄要待到第三樂章才好不容易逸開,尤其在譜面指示富於表情且持續的(expressif et soutenu)段落,更是效果十足。這樣聽下來,第三樂章更像是與先前欲語還休的情緒對話,堪稱一段短短的「自我內心剖析」之旅。

長笛、中提琴、豎琴的奏鳴曲

這首曲子的編制是令人勾起十八世紀情懷的三重奏鳴曲,但未流於一味懷古,音域、聲部角色的設定與傳統三重奏鳴曲不同,聽覺效果和這個音色組合一樣新穎,尤其是樂器的對話效果、相互融合的色彩與以往常見的奏鳴曲風格大異其趣(德布西採用1894年開發出的半音豎琴,在當時算頗新的樂器)。

三個樂章間的連貫、相似、雅緻、淡泊、純真,還有抝不來的自然流暢總是令我聽得心暢神怡。以「木管、擦弦、撥弦」的樂器組合來講,田園風的第一樂章簡直是出奇地澄明,明明有三種音色,卻營造出清澈的質感。第二樂章同樣有意思,輕柔與輕快相互變換,需要很敏銳的演奏默契。如果說第一樂章是給三種樂器相識、探索、磨合的過程,那麼第二樂章就是非常有共識的和鳴,樂器之間的安排更融洽,幾乎可以說是充滿幸福感的夢幻樂章。第二樂章的「幸福感」說不定正是串起三個樂章的線索——儘管德布西似乎不喜歡聽眾對於他的作品賦予太多「深意」,但考慮到這是德布西1915年的作品,當時家庭成員有了十歲大的Chouchou,也許真的有某種暗示投射在樂曲中。樂器彼此呼應著,是不是描述著家人,或某種「親密而信賴」的人際關係?

從家庭成員、莫逆之交等角色互動來看待,第一樂章聽起來像是樂器間的相識和磨合也就合理了,第二樂章則是相互支撐並理解,而第三樂章的每一個樂器都更顯擬人化,樂句的個性彷彿不斷在「成長」,過了一個樂章,每個角色都生出更獨立的氣質,聽樂手對話起來便更有意思。樂器之間的近似、相異、互動都是值得聆聽的地方。德布西認為這首寫給三個樂器的奏鳴曲有多愁的氣息,又說「我不知道這首曲子究竟會引人歡笑還是賺人眼淚」,過去其實不大能理解這個評語,現在好像稍微明白了些。

今年在我唱盤上重播次數最多的德布西錄音,一次聽一個聲部耳朵就已應接不暇:音色與表情細節多如牛毛,各獨奏家聲線豐美,合奏效果精緻。每次聽都有不同的驚喜。(Warner 0190295773960

一張專輯收錄三個決定版!

三首奏鳴曲各自有不少精彩的錄音,也有一些唱片同時收錄三首奏鳴曲,但說起有哪張專輯是「同時收錄三首奏鳴曲,而且每首都是示範級的演出」,我要推薦一張晚近才由華納發行的錄音。錄音陣容全是一線法國演奏家,乍看之下,原本難免擔心會不會是唱片公司為了製造話題,所以兜起這些獨奏家、搞個商業性製作,但聽過一回,我便為這先入為主的成見深深懺悔,因為每一軌的樂句塑造都細膩得難以想像,合奏效果極為上乘。

舉例來說,德布西在大提琴奏鳴曲的手稿上註記:「演奏鋼琴者絕不能忘記,是要伴奏,而不是與大提琴分庭抗禮。」聽Bertrand Chamayou聰敏的伴奏,鋼琴聲部何止亦步亦趨,根本與大提琴家Edgar Moreau心有靈犀;很難配得工整的細節在這組合手上竟像是呼吸那般自然,好比第二樂章開頭的第五、第六小節,大提琴連續撥弦的十六分音符處,鋼琴點出驚人的一致性,觸鍵與撥弦聲完美地疊合跳躍,有著多數錄音沒傳達出的透明精巧。再看第一樂章譜上註記寬廣地表述(largement declame)處,Moreau額外加上的顫音真是神來之筆,接下來幾個裝飾音型也都在準確的節拍上拉出巧妙的晃動感,請聽聽看,兩位演奏家在整首曲子都有迷人的細節處理。

這份大提琴奏鳴曲錄音還有另一個地方讓我聽得雞皮疙瘩:年輕的大提琴家Moreau不僅演奏風範極度成熟,更妙的是詮釋味道神似Maurice Marechal1930年代的錄音,分句、音色、速度、力道等安排都頗接近。這裡的意思並不是「演奏接近古風值得稱許」或者「演奏家尚古很特別」云云,而是「沒想到德布西的音樂有某些聲響特質得以橫亙時光」,這樣的巧合是不是說明了即使經過將近一世紀、即使聆聽美學不斷演化,始終有些音樂氣味是演奏家孜孜追求的?而這些細節能用鮮活的當代錄音技術保存下來,與當年的錄音比較,聆聽的感動油然而生。

最早一批德布西作品演奏者(或說推廣者)的錄音,華納集結為「Debussy: His First Performers」套裝出版,裡面收錄大提琴家Maurice Maréchal的演出,與現代的Edgar Moreau同屬高水準的表現,儘管兩者錄音年份相隔將近一世紀,樂感卻相當接近,形成有意思的對照。對了,在第一樂章幾個特定的音型上,Maréchal會直接無視休止符,把旋律延過去,強化歌唱感;那幾個地方Moreau也有縮短休止時值的傾向,就旋律直覺來說,應該可以說是英雄所見略同吧?(Warner 9029566542

小提琴奏鳴曲也是極優演出

如同前述,小提琴奏鳴曲有很多情緒與層次,實際演奏者會傷腦筋的地方就是怎麼合理安排音色、運音、細節。好比「抖音要用在哪些地方呢?抖音的幅度怎麼與音樂的情緒融合呢?哪些地方應該特別施展旋律性呢?音色對比要怎麼安排才能帶出美感呢?希望聽眾接收到怎麼樣的情感波動呢?」等等。這麼一想,便能感受到這首奏鳴曲對小提琴家的挑戰了。如果小提琴家有確實地拉奏,音樂中常有樂句變換的情緒波動,應該都能讓聽者感受到,而優秀的演奏還會透出一絲絲弓弦轉圜的餘裕,可以說是樂句之間的呼吸。這類呼吸與平常弦樂的歌唱性不大相同,是為了鋪墊情緒層次所做出的彈性或者留白。對鋼琴伴奏者來說,要理解、體會小提琴家的情緒安排,還要「嚴格地」彈出鋼琴聲部的氣質、注意韻律承接,實在也有不少要慢慢琢磨的觸鍵。

這張推薦版的鋼琴聲部仍是由讓人放心的Chamayou擔綱,小提琴獨奏則是炙手可熱的Renaud CapuçonCapuçon有一貫的飽滿討喜,猶如高級的薄鹽奶油,入口潤滑,回味起來有幾分甜澄澄的。遇到第三樂章需要表現力的片刻,又能釋放出些微燦爛華麗,就像跳在味蕾上的橙皮捲絲,明亮可人。

氣品脫俗的三重奏

至於寫給長笛、中提琴、豎琴的奏鳴曲,這張眾星雲集的專輯則是邀來Emmanuel Pahud吹奏長笛、Gérard Caussé拉奏中提琴、Marie-Pierre Langlamet彈奏豎琴。聲響疊合的虛實與樂器對話、彼此對比、互相烘托是聆聽重點。誠然這首曲目有著情緒轉換的階段,但要說大江大海、稠苦濃深、撕心裂肺、雄辯滔滔這類高壓灌注的情緒,這首奏鳴曲倒也沒有。三位頂尖演奏家通力合作之下,以豐腴而協調的色彩呈現這首曲子愉悅活力的一面;當他們齊奏時,能在充沛的聲響中展現「不壓迫聽覺」的鮮活優雅,我認為這是多數演奏難以企及的一點。像是第二樂章與第三樂章,節奏突出的段落都能感受到三位獨奏家追求旋律轉動之餘,抑制自己的起伏幅度,避免破壞聲響上的均衡。如果說這張專輯的大、小提琴有微甘的質感,那麼PahudCausséLanglamet的組合會讓我想到台中慕夏的荔枝玫瑰巧克力,有香氣、厚度適中、甜而不膩。

整張專輯既讓人感受到德布西體裁之清麗,又讓人感受到獨奏之風騷,大大抽取聽覺官能性。無論以演奏風範、詮釋趣味或合奏功力的角度來看待,這張專輯都具有參考價值,並充滿聆賞樂趣,值得推薦。

以古樂演奏聞名的Kuijken家族也有留下「長笛、中提琴、豎琴奏鳴曲」錄音,其諧和音色與動靜分明是必聽原因,真想不到樂曲竟蘊藏著如此清澄的官能之美。(Arcana A 303

2018年7月27日

雜談.德布西漫談(上)

今年是作曲家德布西(Achille-Claude Debussy1862-1918)逝世百年,各家錄音公司也順勢推出不少錄音,在推薦之前,先大致聊聊我心目中的德布西形象,還有他的音樂風格。這位作曲家不僅參與的文藝活動有復古影子,連青年時的髮型都搭上時興的拜占庭風,原來也是一枚很懂得懷舊元素的文藝青年呀!詳細的作曲家成長歷程這裡不抄書,如果可以很化約地摘出關鍵,我認為這位作曲家的成長期與辭世前的狀態值得關注,外在環境與內心變換的交會,帶出很重要的兩個審美面向——這裡我選擇用「面向」而非「階段」來敘述,是因為創作意識始終持續地融合演化,很難一刀劃出審美的時間界線。

「遠」與「澄」

在他成長的十九世紀下半葉,社會風氣就已醞釀出對實證主義反動的基底,文藝活動也出現對抗寫實的風格,轉向想像的慰藉,這是理解德布西音樂的一個面向,也就是將「感受性」和「想像力」放在優先位置。用一個字來概括此審美面向,可以說是「遠」:時間上的遠就是復古感受,從過去汲取文藝靈感;同時也指地理位置的遠,訴諸異國色彩。長笛獨奏曲「排簫Syrinx」以及鋼琴獨奏的「版畫Estampes」組曲可為代表。

至於德布西將歿之時,依然把握著明晰且敏感的音樂語彙,倡議音樂中的「法蘭西」成份,找回失落的高雅,以拮抗當時日耳曼式厚實濃重的風格。他在人生的最後幾年,從標題音樂挪動腳步,長年來音樂手法的嘗試,加上政治與樂壇的外在環境,多重因素讓德布西在抽象作品中持續求取感官的美。若要用一個字來代表這個晚年的面向,我想應該是「澄」:透澈中帶點微暈、洗練而清雅。這也是德布西最後幾首作品高妙的地方,即便病症與第一次世界大戰使其晚期作品統攝著內斂與焦慮的複雜情緒,聽起來仍是一派輕盈,而且帶有聽覺的美感;三首器樂奏鳴曲處處充滿「澄」的表現,非常精彩。

他曾說「有人說我是革命性的,但我沒有發明什麼東西,只不過是用新的方式表達舊有的事物」,表達了尚古而不昧於古的精神,穿著傳統的殼,活著時代的靈魂。德布西與同輩薩替的「虛無、脫卻、低發酵」或後輩拉威爾的「精細描線、長琢深磨」都不同,以高蹈姿態自成一家言。

Gordon Fergus-Thompson的版本素來榜上有名,即使最近幾年名聲稍冷,內行的樂迷卻總能從中找到細節回味再三。可愛的重發封面也有小小興味。(Eloquence ELQ4805764)

新感覺派的音樂手法

根據曾經閱讀過的文獻與實際聆聽感受,德布西確實可以說是叛逆,但與其說是離經叛道,不如說是他的天份與對聲音的敏銳逼迫他從傳統的作曲技巧出走。真要說起來,德布西絕不是無視傳統的人,他活用諸多作曲手法傳達幻想、靈感、微小的樂思,卻始終沒有完全拋棄調性,也未將對位技巧棄若敝屣,只是試圖走自己的路。或許他很早就明確地意識到這條路非走不可,否則音樂會被禁錮在死胡同裡。在華格納用大敘事、大音浪滌洗歐洲之後,對應的審美情趣正在成形。相對於動態積聚的張力、半音色彩的煽動,德布西善用的手法包括哪些呢?

第一,去除傳統的和聲行進。其實德布西很多作品還是能察覺調性的潛流,但他試圖取消和弦之間強固的鏈結,因而去除時間筆直的線性。在垂直的音群活用四度、五度音程,也不忌諱地採用平行度數的進行,甚或複調性等,從和聲理論解放出來,抹除線性,替音樂帶來一點模糊,反而再次開顯和弦鮮活的生命力。

第二,不用濃厚的和弦色塊去塗抹、推磨,而是強調用「聲線」勾織清麗雅緻的「阿拉貝斯克」趣味。阿拉貝斯克意為阿拉伯風,當伊斯蘭美術裡枝蜿蔓蜷的工藝風格與中西歐地區過往的藝文圖飾對照,裝飾性的線條帶來文化交匯時強大的異色吸引力。引申在德布西的音樂中,就是耳朵能接收到的瑰美線條,例如他二首「阿拉貝斯克」鋼琴曲與前述的「排簫」,都是演奏時間相當短,卻有著勾心旋律的作品,聽了不覺陶然微醺。

第三,利用各色音階。這點和前面兩點有關。因為連續兩個世紀的大小調邏輯強烈地宰制聽眾,所以德布西對於音階的選擇也是煞費苦心。譬如全音音階、五聲音階、調式音階等等。其中五聲音階與「地理位置的遠」有關,而調式音階與「時間上的遠」有關。

第四,東方音樂文化的影響。不可不提的是甘美朗(Gamelan),這來自東南亞的傳統音樂因著其「光澤、繁多、歸著」的聲響特徵帶給德布西強烈衝擊。甘美朗合奏的一項精髓在於節奏韻律的變化與「循環、歸著」的節點:音粒在樂器上響起,並且依照秩序地歸著,儘管交錯、多層次,卻能在段落循環中表現出繁細與簡練的風貌。這樣的聲響效果在許多作品裡面都有影子,例如前面提到的「版畫」,組曲中的第一首「塔」就帶有甘美朗特色。

上述幾個音樂手法不能說「只此一家」,可是德布西妥善地安排各種作曲元素,讓音樂呈現強烈的幻想特徵。聲音效果是「澄澈」的,音樂心緒卻是「充滿暗示效果」的。

Paul Crossley的唱片銷量與名望雖然不算一線巨星,但他彈起德布西自有一股優雅秀氣,不輸許多名盤。(Sony 88691930732)

從鋼琴作品來切入

德布西素來崇敬巴哈,也曾受到華格納的蠱惑,更整理過蕭邦的作品,在研究鍵盤樂器的文獻後,對法國巴洛克音樂的標誌性人物庫普蘭、拉摩有更深入了解,不同的音樂美學都給他不同程度的啟示;融會貫通後,他自己構思出什麼風格呢?他寫了不少的鋼琴曲,從這類作品來認識這位作曲家是有意思的事。

其中一個有趣的特色是鮮少使用顫音(Trill),明明有一籮筐鋼琴音樂,印象所及,顫音使用次數卻屈指可數,大概是「快樂島L'isle Joyeuse」、「塔Pagodes」、「雨中庭園Jardins sous la Pluie」、「精靈是出色的舞蹈家Les Fees sont d’exquises danseuses」、「迫克之舞La danse de Puck」、「金魚Poissons d’or」這幾首。再者,滑奏(Glissando)也極少使用,因為少用,所以出現的時候效果顯得格外別緻,譬如「煙火Feux d'artifice」、「給鋼琴的Pour le piano」組曲第一樂章、「貝加馬斯克Bergamasque」組曲第二樂章等等。

從這些小地方來推敲,可以隱約感覺到德布西音樂開展中,不特別要求長篇的發展態勢,卻要求簡練、簡潔的質感。所以「過份的彈性速度、誇張的漸快漸慢」也許難以蒸餾出其鋼琴作品裡既嚴格又夢幻的一面,這是聆聽鋼琴錄音時可以注意的一個地方。

Lilya Zilberstein的演奏紮實,賦予樂曲穩健明朗的氣質,並能自然散發鋼琴的美感,獨奏身影的光環收隱,絲毫不矯揉造作。(DG 4399272)

另外,同樣不能忽視的一點是「輕盈」。他的音樂中,編制、力度、響度都有所節約,以小幅度對比營造餘裕的姿態、減少過分的情感爆發。舉例來說,很多喜愛鋼琴作品的樂友都注意到德布西兩冊前奏曲中,少有力度超過中強(mf)的片段,這點能作為十九世紀德奧作品喜用龐大聲響宣洩精神高點的對照(題外話,力度的節約,可以用「低域」來描述,這個中文說法我從吳雅婷教授的「反思德布西的鋼琴音樂」一文中得知,覺得相當貼切)。力度低域加上前述的作曲思維,使德布西的音樂得以飄出朦朧氤氳。或許特殊的聲響團塊是後人用「印象派」來描述他的一個原因,其實德布西對於旋律性與音色也相當重視(名曲月光、棕髮少女等等都是例子),在晚期的幾首奏鳴曲中可以進一步領略到他為樂句安排的氣質,甚至能巧妙地利用音色讓抽象音樂聽起來沒那麼抽象。利用侷限的素材,卻能夠讓音樂飄在方隅之外,這是德布西音樂吸引人之處。

傳達「遠」的名作:塔

Poldi Mildner被歷史淹沒的超技實力從檔案庫中復活了,她的「版畫」充滿難以抗拒的鮮活。(Meloclassic MC 1022)

無論德布西是印象派也好、象徵派也好,版畫組曲的第一首,塔,毫無疑問地需要聽者專注地開拓些許視覺想像空間。版畫這個標題物件是靈感提示,沒有刻意要求聆聽者把「塔」的建築形象二維化、扁平化。從作曲技法上來觀察,不同聲部的音域編寫搭配聲線韻律,有著甘美朗蹤跡,但其實重點不在於指涉任何一個實際的東南亞地區建築物,而是利用多種聲響元素讓樂句立體起來,有「迫近、側寫、描摹」一座塔的意象,近似於蘇軾寫下「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的視點切換效果。(版畫組曲的第二首,格瑞納達黃昏,對我而言也是類似的感受,有構圖、畫面、取景和鏡頭的推移。)再說一些異想天開的,這首曲子的樂句很靈巧,重音配置其實頗值得玩味,因為每一個音都有強調的餘地,於是每個片段都可以擔任強化氣氛的角色。換句話說,層層疊疊的樂曲質感,處處充斥著作曲意識。

開場的時候德布西在高低音域分配不同的進行韻律,後來穿插使用三連音,讓兩隻手輪流在各種節奏中呼應,從甘美朗織體演化出來的聲部線條漂亮極了。這些有意識的聲部配置,並未追求過度發展,反而時時抓緊旋律要素,對幫助聽者激發想像是合宜的,也不光是訴諸異國音階製造的氛圍。隨著音樂進行,鋼琴泛音裊裊、弦振嗡嗡,隱約促發一陣一陣的視覺異變,於是聆聽與仿擬的角度更靠近想像中的塔了。原本是處在一個距離外觀察,隨著音樂漸入尾段,彷彿行者趨近塔下,聆聽場景裡的各種聲響,或許是屬於塵世的,又或許是脫俗的,總之眾聲喧嘩。整個音樂孕育了諸多樣貌,猶如八萬四千偈,在每個聽覺細胞都甦活的時候,心思也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意外的DG新盤

過去曾有「法國音樂由法國演奏家來詮釋最好」的迷思,如果深入理解音樂作品所要求的特色,會發現血統純正的要求有時難免令人啞然。傅聰、Claudio ArrauPaul CrossleyGordon Fergus-ThompsonHans HenkemansPoldi MildnerLilya Zilberstein,這幾位鋼琴家演奏的「版畫」都異常精彩,儘管風格互有出入,但都具有說服力、感染力。音樂詮釋不需要狹隘的民族主義,DG前陣子發行的德布西專輯再次說明了這一點——是由Daniel Barenboim擔綱鋼琴獨奏的錄音。琴音豐腴帶點黏稠,節奏隨時處於控制下,樂句之間的速度靈活流動,在不強調對比的速度感中漲滿前進的驅力,在我心中屬於頂級的鋼琴演奏(有趣的是,類似的驅力與控制力在他指揮的布魯克納交響曲裡也能察覺)。

Daniel Barenboim的德布西詮釋意外地細膩,音符的絲絲屑屑都具體地表達出來了,這音樂性真是無話可說。(DG 4798741)

年初聽到此盤,大感驚豔,當時我已很篤定Barenboim這份版畫詮釋會在我的版本推薦名單上,經過好幾個月,這感覺沒有半分削減。之所以「意外」,是因為這位鋼琴家近年幾張獨奏錄音聽起來,比較少激起我內心的火花,沒想到德布西竟然詮釋得這般入心,樂思捏塑信手拈來,不禁大感意外。從DG官方釋出的Barenboim樂曲解說影片,完全無法預料到整份錄音的樣貌,最終完成度之高,讀譜之細膩,樂句之熨貼,韻思之真切,除了驚豔還是驚豔。

歷史錄音中的荷蘭珍寶

講究音色美感的樂迷,當然不會錯過傅聰與Arrau,這裡不再贅言;如果喜歡清新直爽的版畫詮釋,Mildner的歷史錄音魅力十足,一併推薦;CrossleyFergus-Thompson的彈奏始終有樂迷支持,不時有清秀而質美的靈光閃現,也是進階收藏值得考慮的對象。依據前述,由於德布西音樂要求簡練、簡潔的質感。所以「過份的彈性速度、誇張的漸快漸慢」不見得是合宜的詮釋路線,但是反過來說,要「掌握樂曲骨架、純粹地表現出作曲家所寫的音符,使得演奏能自己說話」又談何容易?不過確實也有鋼琴家懂得把個性收起來,又能不著痕跡地以樂器本身的美感使樂曲熠熠生輝,好比Zilberstein演奏的德布西就走這個路線。上述的版本如果您早已如數家珍,這裡拋出一個小小的挑戰,請聽看看荷蘭鋼琴家Henkemans的演出吧!他的德布西錄音是1950年代的歷史錄音,確實音質遜於後世名盤,但只要放寬心聽,照樣能感受到他很仔細地將每個音符放到該有的位置,不做浮濫的渲染,這樣的演奏品質很是耐聽。

Hans Henkemans於1951-1957年間在Philips 留下的德布西鋼琴曲詮釋已由Decca重發,絕大部分錄音以往只存在黑膠版。(Decca 4829490)


指揮家Bernard Haitink ‎曾經留下德布西前奏曲的管弦樂改編版錄音,編曲者正是Hans Henkema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