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8月26日

雜談.德布西漫談(中)

我真心喜愛的「長笛、中提琴、豎琴奏鳴曲」錄音不多,因為音色秀美而協調是非常難達到的境界。Bouskova豎琴、Kluson中提琴、Kunt長笛的版本不出名,卻很動聽。(Supraphon SU 3430-2 131

常見的音樂史教科書寫法毋寧說是「音樂風格演變史」。代表性的人物、事件、曲目泰半圍繞著音樂風格打轉。從音樂史的角度來認識一位作曲家或一個時期,會發現跨出與前代不同的那一步往往是最關鍵,也是最需要靈感的。每個時代各有推動音樂演化的背景,但光有時勢就夠了嗎?談起「創作」,個人的心智成就還是很難抹滅的吧?就這點來講,德布西音樂中值得再三領略箇中奧妙的,正是他與傳統之間的距離。

人多少都會受到傳統或同儕的影響,容易向熟悉的語法靠攏,隨波逐流大概是人類群居動物的本能。德布西接觸的傳統是超過兩世紀的調性音樂流變,就這點來觀察,他一直在為這種「看似順理成章」的邏輯找出路,並未屈就於當時席捲歐陸的厚重聲響來發展自己的音樂語法,而試圖以淡制濃,用「有點大膽、有點新穎、有點奇想,而且讓人聽得懂的手法」來表達不一樣的音樂美感,我認為這是他在音樂史上有一席之地的原因,也是聆賞趣味所在。前面提到我心目中的德布西美學至少有「遠」和「澄」兩個面向,接著這話題,繼續來分享精彩的曲目和錄音。

「澄」的體現:最後三首奏鳴曲

德布西善於抒發「遠」的意境,是來自對樂曲結構的想像力,「澄」這個特質則是來自對音色的敏感度。「音色魔法師」這個詞往往會用來形容很懂管弦配器的作曲家、指揮家,甚至很高明的鍵盤獨奏家,但說真的,還沒聽過有人用音色魔法師來形容德布西。既然如此,講他對「對音色敏感」是不是太過譽了呢?論及起華彩燦爛,拉威爾或馬勒的形象也許更鮮明,然而德布西的調色內斂自省,可能是因為身為作曲家暨鋼琴演奏者,德布西習慣拿捏聲響的濃度,所以試圖用減法把音色的色域收攏,先讓演奏者能好好消化樂音的形式,經過反芻後,演奏者便能給予音色適當的空間。這樣說吧:他沒有把大編制樂器組合的可能性鑿到盡頭,但在室內樂中卻充分挖掘了音色與情緒連動的效果;最後三首奏鳴曲更是發揮到極點,他生命最後幾年的心血結晶,稱之為室內樂最上乘的精品也不為過。

Oscar Thompson1937年出版的「Debussy: Man And Artist」寫到德布西的友人Louis Laloy(能操數種語言的音樂學家與作家)曾提及演奏德布西作品的一些注意事項,現在看來依舊很有道理:「演奏者切忌一切故作浪漫,也無須有意去突出或強調旋律。該有的,哪怕是一丁點的突出,都要依靠樂譜所示的去做並且要順其自然;同樣,也不要強調構建主題實體和聲框架的和弦。演奏者應著眼於音型的融合以創造『一種音響的暈圈』。以一記輕敲奏出幾個音的地方,不該讓人們聽得是一個個的音,因為作曲家要的是一種透明的音響。它的獲得是靠大膽但不粗魯的一擊,然後釋放琴鍵並借助踏板延音。任何破壞作品色調統一的東西都是無益的,而且會摧殘『德布西風格』,從而導致技法細節方面浪漫化和突出化的危險。然而必須記住的是,德布西的音樂沒有傳統意義的『展開』。每一個旋律片段、每一個和弦在音響的統一進行中都帶著各自的表情意味。音樂渾然一體。」(朱曉蓉、張洪模譯,2006)這些細節應用在鋼琴與弦樂器搭配的奏鳴曲又會是何等光景呢?細細揣摩德布西的室內樂曲目,Laloy所謂「各自的表情意味」實在是生動無比。

1915年頃,德布西著手寫作器樂奏鳴曲,原本預定集成一套「給不同樂器的六首奏鳴曲,法國音樂家德布西所作」出版,可惜他只完成三首就辭世了。這三首依序是:「給大提琴和鋼琴的奏鳴曲」、「給長笛、中提琴、豎琴的奏鳴曲」、「給小提琴和鋼琴的奏鳴曲」。作曲家特別強調「法國音樂家」這頭銜是值得玩味的,一方面是展現愛國心與自我認同,一方面也點出了風格方面的識別。他希望煉出澄澈、優雅、幻想、感性的法蘭西果實,以有別於日耳曼式的龐然巨形。

奇想:大提琴和鋼琴的奏鳴曲

原本這首大提琴奏鳴曲有文字敘述——皮耶羅對著月亮生氣——後來這個「說明」拿掉了,我猜應該是作曲家希望開拓更多自由想像的空間,確實,這首奏鳴曲的一個趣味在於轉折與「奇想」。第一樂章起始像是轉化過的法式序曲,鋼琴開場後,注意力會不自覺地全落在大提琴上,因為大提琴有個充滿野心的開場宣示。拉開序幕後,優雅的主題淺淺地傳達私語,幾經衝動之後在高音域淡出,讓第一樂章結束在很細很細的音符上,此處纖毫畢露的質感很難演奏得好,既虛且幻,是對每一位大提琴家的考驗。

第二樂章雖然說是小夜曲,不過從古怪的撥弦到心事重重的宣敘線條,還有些句子帶點脫序的怪誕,莫非「幻想、奇想」才是真正的主角?前個樂章在準裝飾奏(Quasi Cadenza)的段落保留「故事還沒說完」的曲趣,於這個樂章宣洩了出來,而後直接連到第三樂章,解放那個月色明暗交錯的氛圍。第三樂章西班牙風的樂段充滿粗獷野性、率直快活,這首曲子在聲響上可以說是善用大提琴的各種面貌,包括技巧、音色、音域等印記,儘管演奏時間短,但還真不是輕易就能嚼透的奏鳴曲。

情緒:小提琴和鋼琴的奏鳴曲

德布西認為小提琴奏鳴曲具備「愉悅的騷亂」特質,這是怎麼樣的概念呢?仔細聽樂曲裡的小碎片,各種情緒閃現、交互揉捻,兼備傷感、焦灼、不安、溫柔,甚至有點玄秘的風味。第一樂章很快帶出主題,旋律帶著難以形容、難以辨別的姿態,但絕不是矜持,因為很快就展現出熱切的悸動。而在很多熱烈的片段後,音樂都看似不經意地釋放出個性收斂的樂句,把情緒收尾,稍稍控制著溫度,使音樂不至於太快就失了方寸。

失重的第二樂章在音樂翻攪中逐漸帶動情緒浮沉,值得注意的是音樂聽感並未隨著情緒變化而轟隆猛炸,那鋼琴聲部絮叨到第二樂章尾聲,使小提琴聲線的失重與底層的焦躁合成一股現代人彷彿也能理解的焦慮。進入第三樂章,先前出現過的音樂主題在不同音型下變容,小提琴從鋼琴的氤氳潤澤中顯現。如同德布西在大提琴奏鳴曲中埋入的西班牙風線索,小提琴奏鳴曲再次用歡快的音符把雲霧驅散,且在熱鬧中仍藏有溫柔傾訴,是聽了會上癮的小心機。分別寫給大、小提琴的奏鳴曲在第三樂章有了呼應:德布西懂得在有限的長度和有限的對比之中置入各種情緒轉換。這樣的音樂一開始確實有令人不解之處,但只要我們試著從「優雅、流暢」以外的方式來聽,確實能聽到鑲嵌在各種音型裡面的表情。

更誇張一點說,由於音樂是那樣地富於表情、那樣地層次豐富,不妨假設有些樂句其實是「面具」,在一層一層的簾幕後,多重情緒才慢慢地展露出情感的強度。這首奏鳴曲第一、第二樂章在樂句表達上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暗香浮動、心緒半掩」,重重霧靄要待到第三樂章才好不容易逸開,尤其在譜面指示富於表情且持續的(expressif et soutenu)段落,更是效果十足。這樣聽下來,第三樂章更像是與先前欲語還休的情緒對話,堪稱一段短短的「自我內心剖析」之旅。

長笛、中提琴、豎琴的奏鳴曲

這首曲子的編制是令人勾起十八世紀情懷的三重奏鳴曲,但未流於一味懷古,音域、聲部角色的設定與傳統三重奏鳴曲不同,聽覺效果和這個音色組合一樣新穎,尤其是樂器的對話效果、相互融合的色彩與以往常見的奏鳴曲風格大異其趣(德布西採用1894年開發出的半音豎琴,在當時算頗新的樂器)。

三個樂章間的連貫、相似、雅緻、淡泊、純真,還有抝不來的自然流暢總是令我聽得心暢神怡。以「木管、擦弦、撥弦」的樂器組合來講,田園風的第一樂章簡直是出奇地澄明,明明有三種音色,卻營造出清澈的質感。第二樂章同樣有意思,輕柔與輕快相互變換,需要很敏銳的演奏默契。如果說第一樂章是給三種樂器相識、探索、磨合的過程,那麼第二樂章就是非常有共識的和鳴,樂器之間的安排更融洽,幾乎可以說是充滿幸福感的夢幻樂章。第二樂章的「幸福感」說不定正是串起三個樂章的線索——儘管德布西似乎不喜歡聽眾對於他的作品賦予太多「深意」,但考慮到這是德布西1915年的作品,當時家庭成員有了十歲大的Chouchou,也許真的有某種暗示投射在樂曲中。樂器彼此呼應著,是不是描述著家人,或某種「親密而信賴」的人際關係?

從家庭成員、莫逆之交等角色互動來看待,第一樂章聽起來像是樂器間的相識和磨合也就合理了,第二樂章則是相互支撐並理解,而第三樂章的每一個樂器都更顯擬人化,樂句的個性彷彿不斷在「成長」,過了一個樂章,每個角色都生出更獨立的氣質,聽樂手對話起來便更有意思。樂器之間的近似、相異、互動都是值得聆聽的地方。德布西認為這首寫給三個樂器的奏鳴曲有多愁的氣息,又說「我不知道這首曲子究竟會引人歡笑還是賺人眼淚」,過去其實不大能理解這個評語,現在好像稍微明白了些。

今年在我唱盤上重播次數最多的德布西錄音,一次聽一個聲部耳朵就已應接不暇:音色與表情細節多如牛毛,各獨奏家聲線豐美,合奏效果精緻。每次聽都有不同的驚喜。(Warner 0190295773960

一張專輯收錄三個決定版!

三首奏鳴曲各自有不少精彩的錄音,也有一些唱片同時收錄三首奏鳴曲,但說起有哪張專輯是「同時收錄三首奏鳴曲,而且每首都是示範級的演出」,我要推薦一張晚近才由華納發行的錄音。錄音陣容全是一線法國演奏家,乍看之下,原本難免擔心會不會是唱片公司為了製造話題,所以兜起這些獨奏家、搞個商業性製作,但聽過一回,我便為這先入為主的成見深深懺悔,因為每一軌的樂句塑造都細膩得難以想像,合奏效果極為上乘。

舉例來說,德布西在大提琴奏鳴曲的手稿上註記:「演奏鋼琴者絕不能忘記,是要伴奏,而不是與大提琴分庭抗禮。」聽Bertrand Chamayou聰敏的伴奏,鋼琴聲部何止亦步亦趨,根本與大提琴家Edgar Moreau心有靈犀;很難配得工整的細節在這組合手上竟像是呼吸那般自然,好比第二樂章開頭的第五、第六小節,大提琴連續撥弦的十六分音符處,鋼琴點出驚人的一致性,觸鍵與撥弦聲完美地疊合跳躍,有著多數錄音沒傳達出的透明精巧。再看第一樂章譜上註記寬廣地表述(largement declame)處,Moreau額外加上的顫音真是神來之筆,接下來幾個裝飾音型也都在準確的節拍上拉出巧妙的晃動感,請聽聽看,兩位演奏家在整首曲子都有迷人的細節處理。

這份大提琴奏鳴曲錄音還有另一個地方讓我聽得雞皮疙瘩:年輕的大提琴家Moreau不僅演奏風範極度成熟,更妙的是詮釋味道神似Maurice Marechal1930年代的錄音,分句、音色、速度、力道等安排都頗接近。這裡的意思並不是「演奏接近古風值得稱許」或者「演奏家尚古很特別」云云,而是「沒想到德布西的音樂有某些聲響特質得以橫亙時光」,這樣的巧合是不是說明了即使經過將近一世紀、即使聆聽美學不斷演化,始終有些音樂氣味是演奏家孜孜追求的?而這些細節能用鮮活的當代錄音技術保存下來,與當年的錄音比較,聆聽的感動油然而生。

最早一批德布西作品演奏者(或說推廣者)的錄音,華納集結為「Debussy: His First Performers」套裝出版,裡面收錄大提琴家Maurice Maréchal的演出,與現代的Edgar Moreau同屬高水準的表現,儘管兩者錄音年份相隔將近一世紀,樂感卻相當接近,形成有意思的對照。對了,在第一樂章幾個特定的音型上,Maréchal會直接無視休止符,把旋律延過去,強化歌唱感;那幾個地方Moreau也有縮短休止時值的傾向,就旋律直覺來說,應該可以說是英雄所見略同吧?(Warner 9029566542

小提琴奏鳴曲也是極優演出

如同前述,小提琴奏鳴曲有很多情緒與層次,實際演奏者會傷腦筋的地方就是怎麼合理安排音色、運音、細節。好比「抖音要用在哪些地方呢?抖音的幅度怎麼與音樂的情緒融合呢?哪些地方應該特別施展旋律性呢?音色對比要怎麼安排才能帶出美感呢?希望聽眾接收到怎麼樣的情感波動呢?」等等。這麼一想,便能感受到這首奏鳴曲對小提琴家的挑戰了。如果小提琴家有確實地拉奏,音樂中常有樂句變換的情緒波動,應該都能讓聽者感受到,而優秀的演奏還會透出一絲絲弓弦轉圜的餘裕,可以說是樂句之間的呼吸。這類呼吸與平常弦樂的歌唱性不大相同,是為了鋪墊情緒層次所做出的彈性或者留白。對鋼琴伴奏者來說,要理解、體會小提琴家的情緒安排,還要「嚴格地」彈出鋼琴聲部的氣質、注意韻律承接,實在也有不少要慢慢琢磨的觸鍵。

這張推薦版的鋼琴聲部仍是由讓人放心的Chamayou擔綱,小提琴獨奏則是炙手可熱的Renaud CapuçonCapuçon有一貫的飽滿討喜,猶如高級的薄鹽奶油,入口潤滑,回味起來有幾分甜澄澄的。遇到第三樂章需要表現力的片刻,又能釋放出些微燦爛華麗,就像跳在味蕾上的橙皮捲絲,明亮可人。

氣品脫俗的三重奏

至於寫給長笛、中提琴、豎琴的奏鳴曲,這張眾星雲集的專輯則是邀來Emmanuel Pahud吹奏長笛、Gérard Caussé拉奏中提琴、Marie-Pierre Langlamet彈奏豎琴。聲響疊合的虛實與樂器對話、彼此對比、互相烘托是聆聽重點。誠然這首曲目有著情緒轉換的階段,但要說大江大海、稠苦濃深、撕心裂肺、雄辯滔滔這類高壓灌注的情緒,這首奏鳴曲倒也沒有。三位頂尖演奏家通力合作之下,以豐腴而協調的色彩呈現這首曲子愉悅活力的一面;當他們齊奏時,能在充沛的聲響中展現「不壓迫聽覺」的鮮活優雅,我認為這是多數演奏難以企及的一點。像是第二樂章與第三樂章,節奏突出的段落都能感受到三位獨奏家追求旋律轉動之餘,抑制自己的起伏幅度,避免破壞聲響上的均衡。如果說這張專輯的大、小提琴有微甘的質感,那麼PahudCausséLanglamet的組合會讓我想到台中慕夏的荔枝玫瑰巧克力,有香氣、厚度適中、甜而不膩。

整張專輯既讓人感受到德布西體裁之清麗,又讓人感受到獨奏之風騷,大大抽取聽覺官能性。無論以演奏風範、詮釋趣味或合奏功力的角度來看待,這張專輯都具有參考價值,並充滿聆賞樂趣,值得推薦。

以古樂演奏聞名的Kuijken家族也有留下「長笛、中提琴、豎琴奏鳴曲」錄音,其諧和音色與動靜分明是必聽原因,真想不到樂曲竟蘊藏著如此清澄的官能之美。(Arcana A 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