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30日

試聽.九款音頻牛大亂鬥(下)

前兩回提了一些歐系與日系的變壓器,最後當然還是要回到美系變壓器的世界,畢竟沒有人能夠躲過西電的漩渦啊(心頭倏地一緊)…不過在西電秘寶之前,還要提一個Freed的型號。西電自不待言,燒友肯定要放在心上,而且這回介紹的壓軸是人聲魅惑的罕見型號;喜歡聽濃稠弦聲的朋友則請別漏看Freed這個早已被遺忘的美系老牌。

Freed No. 32519Freed的變壓器逐漸為玩家淡忘,適合CD訊源的級間變壓器更是找了許久才一償宿願。以其濃稠聲底聽起老錄音真是驚喜連連,尤其是弦樂。

美系變壓器除了老燒們常提的AltecUTC等名牌,DukaneLangevin也是內行燒友會列為目標的名號,不過要說最難找,我應該會投Freed一票。這台Freed No. 32519會放在倒數第二台,除了罕見,主要是特色搶耳,音色非常有自己個性:它帶著明顯的溫軟、過份的音染,而強大的「黏稠感」乃是其特出處,聽什麼都可以摻點麥芽糖,接受度大概很兩極吧?唱起弦樂時,音色彷彿油浸般黏滑,削圓全部稜角,很容易唱出滿滿濃情,聽歷史錄音則能傳達厚實的面容(當然了,如果聽的是歷史錄音的弦樂,那更是得其所哉)。其聲底屬於大中頻基調,中頻段顯得寬廣,中頻下段飽滿,可惜高頻略暗、音色偏向深濃,難免有時顯得熱力不足。說到底,它失真扭曲卻有魅力,終歸是出於音質裡層的「黏勁」。

(題外話:講到黏勁與綿密,本想趁機推薦幾張BIS19801990年代的鋼琴錄音,因為BIS有不少錄音都帶著很美的鋼琴質感,這款變壓器能揉出鋼琴聲響的連續性。不過也由於此變壓器暖聲、厚聲、軟聲的個性,中高頻的明晰程度稍嫌不足,光澤感與觸鍵效果難免打折,所以改舉一張歷史錄音為例。)

音響迷有時候會說某某器材「老聲」,我想可能是「軟、暗、糊」的綜合聽感,Freed這款變壓器就有這類傾向,聽過之後才更理解老聲與現代聲的對比。儘管有著音響性上的弱項,從優點來看,Freed No. 32519在淡化噪聲之外,聲音的綿密性、凸出飽滿的肉感表現優秀,尤其是綿密性,能確實帶來類比質感。

Alexander Zemlinsky ConductsKoch 310 037 H1)。Zemlinsky以作曲家的身份為人熟知,其實他的指揮技藝在當時也受到肯定,只是留世錄音非常稀少。

作曲家兼指揮家Alexander Zemlinsky有留下指揮錄音,我聽他指揮的莫札特「唐喬凡尼序曲」(1928-1930年之間,日期不詳)原先並沒有注意到弦樂質感,但這款變壓器偏偏點出了錄音裡面藏起來的醍醐味。儘管是重播將近一世紀前的歷史錄音,弦樂群揮灑起來竟然有凝聚又流動的感覺,讓我感受到唱片小冊裡面講的「可塑性」,弦樂群濃濃地流動,正像塑膠從流質狀態慢慢注塑成型的過程。如果說先前分享的幾款變壓器能為系統多添「一分」味道,那麼癖性特強的Freed No. 32519就是增添了「三分」醇厚,演繹手法黏滯柔軟,不傳真,卻很美。當然了,美系變壓器的色彩,可不單這味壺底油。

WE REP 91A再次印證了西電魔力。REP 91A不求高頻華麗或低頻澎湃,中頻質感卻讓我一聽傾心,完全臣服,其「寬廣磁性」無以名狀,唱起人聲格外生動有韻。

論起美系變壓器,西電的聲音絕對佔有一席之地,作為聆聽分享的壓軸,也當之無愧。為什麼西電名聲得以響亮一世紀而不墜?現代音響難道沒有任何一丁點科技突破嗎?我過去對西電之聲始終存疑,然而前前後後領教過他家的線材、真空管、喇叭、擴大機線路、變壓器,經過幾年的搭配體驗,勉強算是沾到些許皮毛了吧。

簡單地說,我認為西電容易遭受誤會。根據自身聆聽經驗,有兩個想法必須提:第一,西電不只一種音色,更不只侷限於某種「豔」或者「高音牽絲」的效果,就拿變壓器來講,有的擅於表達鮮活光澤、有的擅於表達中頻綿綢,各有意趣,值得多方試聽(變壓器結構就有EIEE、環形等,加上金屬芯材不同、導磁率與頻寬不同,聲音表現自然不同);第二,西電器材的配線委實困難,要怎麼利用線材「引」出老器材的最大潛力,極為考驗DIY玩家與燒友的智慧。西電強項在於音質,有著「優質導體的醇味」,音色與音響性呈現則端看製作與搭配。

西電有幾款適合作為訊源輸出的變壓器,其中最有名的是WE 111C,不過試聽後我並沒有特別喜愛,反倒是另款WE REP 91A讓我一聽傾心。其「寬廣的磁性」無以名狀,唱起人聲格外生動有韻,而且人聲不會糊或拖,樂器表現也算得上明晰;難得的是中頻下段解析不錯,低頻的層次與量感拿捏恰到好處,所以唱起爵士樂極為對味,並未流露出肥墜遲疑的老態。

舉參考軟體之前,也先簡介這個型號。原本我對這個型號是半信半疑,除了網路拍賣的賣家陳述,相關資訊付諸闕如。後來有次翻閱「管球王国」雜誌的輸出變壓器特輯(世界のトランス大研究--出力トランス編),才在西電段落的行文間偶然看到此款式蹤影,僅有寥寥數字一筆帶過,說有80層鐵芯。雖然沒有深入資訊,也足夠證明那不是假型號了。

為了對抗大塊金屬傳導時會產生的渦流(Eddy Current)問題,變壓器鐵芯多採「片狀多層堆疊」的方式製作,然而80層鐵芯的工藝要求甚高,加上西電用料紮實、體積做出來也大,所以REP 91A與一般大量廉製的小型級間變壓器相比,份量沉手許多。實際聽來,其聲音之沉穩厚實也的確使人印象深刻。但REP 91A也有年歲,嚴格說起來,非以音響性取勝,反倒是那股餘韻回甘的後味讓我久久難以忘懷。

要領教西電的魔力,其實好講緣份的。如同前述,除了要先夠運氣碰到自己喜愛的音色、還要系統搭配出的聲底恰巧能展現該款器材的質感,真是好講緣份的。REP 91A帶我回歸追求音響表現的原點,它只提醒我很簡單的事:好不好聽?喜不喜歡?會不會想要一直聽下去?

今年環球發行的鄧麗君SHM-CD四張合輯,精選具有代表性的日語歌曲,聽過之後不得不深深佩服她掌握外語咬字與情韻的深刻功夫。

自從有了REP 91A,我把手上有的鄧麗君專輯聽了兩三輪,深深感受到人聲魅力。以鄧麗君來說,她有很好的聲音,但與蔡琴的美聲是不同的,聆聽時不難感受到鄧麗君有著天生的「自在舒適區」,也就是嗓子可以輕鬆把聲音唱漂亮、絲毫不繃緊的音域,偶而會有比較難以撫順的高音。REP 91A並未矯飾人聲細節,不會讓鄧麗君的高音域變得寬鬆從容,反倒是著墨在發音之密實,中頻資訊量豐富而協調,甚至還有咬字、送氣、共鳴的真實感,這應該就是所謂「有感情的聲音」吧!

Playing LecuonaSony/Okeh 88875087472)。Lecuona的音樂充滿旋律與節奏感的素材,由三位拉丁爵士鋼琴名家翻玩,呈現截然不同的面貌。

最後再聽一張Lecuona的專輯,「Playing Lecuona」原聲帶,錄音持平,也沒有誇大的地方,卻有著芬芳的泥土味。什麼是泥土味呢,整張專輯的樂手演奏是適可而止的,即便是即興炫技的短章也沒有過度挖掘力道的跡象、不強求動態,卻將細節扎植在樂句裡頭,就像芽苗淺淺地立在土壤上,這就是泥土味了。專輯除了Chucho ValdesGonzalo RubalcabaMichel Camilo三位拉丁鋼琴名家領銜,更邀來幾位著名歌手獻聲,好比古巴的Omara Portuondo,一開口就是醇酒,在器樂的土壤上淋出一抔芬芳,這種氣味與REP 91A再合適不過。西班牙的Ana Belén也來助陣,唱了名曲「Siboney」,這個版本只有一人一琴,詮釋起來卻相當大膽,棄絕了多數詮釋採用的快節奏基調,反而緩速地把情緒灌入詞裡,每次斷句都刻骨銘心,大灑浪漫。REP 91A並未試圖讓這些歌手與樂手的聲音變得更美、更柔、更夢幻,卻將中頻段質感顧得極妥,使得人聲豐厚且帶感情,充滿直指人心的渲染力,真的是醉了。

結語:妥協的藝術、音染的大千世界

只要音頻變壓器製作有一定水準,極高頻噪訊都能得到抑止,從而促進「圓潤、厚度、實體感」等類比性格。但是搭配級間變壓器除了追求耐聽,主要也有「玩」的成份,玩搭配、玩音色,正視音染與調音的趣味。

姑且不論各家頻段權衡與音色配方,變壓器還是有些共同參考的指標,譬如頻寬、動態、暫態反應、透明感、實體感、空間感等等。級間變壓器畢竟是「加」上去的器材,搭配結果往往有得有失,好處前面寫過不少,不再贅述,總體來說,最常見的扣分項目在「頻寬、暫態、動態、音場」,試聽時請多審慎評估。器材更動帶來的「改變」不等於「改善」,音質整體變化的論斷,終究要看系統而定,況且每位玩家對音響性細節有不同的評估,所以更難一概而論了。在音染的大千世界裡,講究的是妥協的藝術,真與美不是對立的選項,而是相互參照的軸線,先摸索出一套概略的調聲方向,級間變壓器的角色會更有意義。

最後,這次試聽能完成,要特別感謝屏東的樂音小林花了很多時間與心力,幫忙整理這些中古變壓器的狀況,也按照變壓器聲音個性選配不同線材,將各自的優勢發揮出來,還要感謝平前輩在我摸索的路上給予指導、提供寶貴資訊,讓我更加了解聽感變化的奧妙。非常感謝二位的幫助。(文|周靖庭)

一些想法,後記如下。

一、搭配耳機好嗎?這樣講好了。對變壓器的判斷充滿太多變數,所以我選擇用兩套二聲道系統與兩套耳機系統輪番測試,最後的判斷主要是參考耳機系統表現,因為頻寬與空間帶來的扭曲比較少。越入門的數位訊源,越能感受到音頻變壓器帶來的整體提升,像我的平價二聲道與耳機系統,如果配了夠檔次的級間變壓器,實在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呀…

不過也要注意,二聲道的級間變壓器用在耳機系統上不見得都是正面影響,因為現代耳機頻寬非常好,中高階耳機的低頻響應比不少喇叭還清晰,如果配到低頻響應不足的級間變壓器,其實反而沒辦法發揮耳機實力。

二、目前我嘗試過的變壓器全部都對線材很敏感,輸入端與輸出端的線材如果不是同樣型號,只要一對調,就會感受到不同的細緻與光彩,玩起來真的很要命。為什麼變壓器對訊號線搭配比想像中來得敏感?我也不是很肯定,不過我猜是因為「訊號線-變壓器-訊號線」是充滿頻率變化與阻抗波動的「金屬導體組合」。

從導體組合延伸出來說,不僅是訊號線搭配,變壓器自身的配線也會影響音色,聽了四五部變壓器焊上不同配線的前後差異,聽感是可辨的,問題通常在於整體速度是否流暢、高頻有沒有打開,只要有夠好的焊工、焊錫,加上品質優良的導體,就能點出聽感變化。有的變壓器搭配中性些的線材能有較全面的提昇,而相對地,有的變壓器就是要搭配嫵媚些的訊號線才能把特色發揮出來。變壓器前後端各自該配什麼線材,實在讓人傷透腦筋,也是好玩的地方。

(至於線材嘗試方向,實在無法特別給建議,全憑個人口味,只能建議您,請做好心理準備,每一台級間變壓器都很敏感、每一對線材都會帶來不同的味道。大抵說來,在我的搭配經驗裡頭,「級間變壓器~放大電路」之間使用中性點、全頻段開闊均衡的線材,比較容易得到不會衰聲的結果。可以的話,也盡量不要使用會拖慢暫態反應的訊號線,免得誤殺忠良。)

三、真的更有類比味?我認為是如此。但得強調,它只是「更類比」,還是與黑膠不同,沒辦法光靠級間變壓器就變出黑膠味。那麼,這裡說的「更類比」有什麼意思呢?使用這類變壓器的感覺近似於「從CD變高解析」或「從一般壓片變西德版」,再化約地講,就是提昇實體感、展現韻味。聽慣了有變壓器的聲音再回頭聽沒有變壓器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難免覺得數位訊源串入的噪訊會讓系統音質帶點「砂礫」的感覺,至少,有加入變壓器,相當於訊源後做了低通濾波,高頻雜訊得以削減。

四、這類器材該花多少預算?入門數位訊源最怕「乾、冷、硬、刺、薄」,總之一句話,就是不耐聽,如果加上一部變壓器能改善,那是划算的投資。只要能夠感受到「減少毛躁感、音質提昇」或「音響性往自己喜歡的方向強化」或「突顯聆聽細節、帶來更多樂趣」,應該都屬於合宜的調聲方向。硬要給出預算比例的話,我估計大概是訊源價格的五分之一。假設是五萬元級的訊源,可以嘗試萬元上下的級間變壓器,如果預算多於訊源的五分之一,不如重新檢視線材搭配、電源整治,效益或許更顯著。

基本上我認為十萬元以下的數位流訊源(包括CD唱盤)搭配級間變壓器的意義,主要還是解決「極高頻噪訊」,如果總覺得自己的數位流訊源與一般中高階相比有種過份明顯的「粗礫感」,想在有限預算內解決,級間變壓器是個值得考慮的方式。另外,假使訊源內部有輸出變壓器,或者前級放大電路有輸入變壓器,又或者原有配置聽起來很順耳,那麼便不需額外花心思找這類產品。

五、鐵芯越重越好聲?鐵芯越重肯定用料越重,但一定好聲嗎?不見得。對變壓器來說,導磁率更是關鍵。要追求良好的導磁率,除了挑選導體材質,鐵芯每一層的厚度也很重要。原則上,每一層鐵芯厚度越薄,反而能減少更多渦流損耗,對聲音來說是正面的,只不過「薄且均勻」對工藝要求更嚴苛。一位前輩寫的「WE REP系列變壓器兼CD匹配變壓器雜談」(https://www.labc3.com),內容提到「大就是好,又大又重更好。變壓器這玩意就是這麼簡單,體積大就是鐵心大,重就是銅線多,銅線越多電感量越大」,這個原則值得初次接觸相關器材的玩家參考。

根據實際聆聽經驗,我認同級間變壓器以中、大尺寸較佳。在中小型變壓器裡面,我只聽過一款例外,即是正在我耳機系統上服役的Jorgen Schou JS 16001。對了,老變壓器或名牌變壓器不等於好聲保證,一方面是頻寬問題,一方面是聲底是否合口味。老話一句,耳聽為憑。

六、變壓器串接越多越好?這我不確定,音色變化很好玩沒錯,不過高頻比例感覺扭曲得比較多,透明度也降低。經過越多變壓器,相位失真可能也會放大吧?考慮到阻抗匹配、線材銜接、器材個性,還有「暫態、相位」兩點,級間變壓器大概還是以簡馭繁為佳,訊源之後先用一只即可。等玩出心得,再考慮串接也不遲。

從根本上講,不妨先靜心想想:聽音樂會讓人忘記器材的存在即可,知足常樂,同意嗎?多花點時間聽喜歡的音樂,少花點時間煩惱搭配,也挺好的對吧?如果對現有系統走向還希望有些音質調整,配個級間變壓器當然是可考慮的手段;如果已經很滿意現有聲音,這種器材捨去也無所謂,何必徒增「疊床架屋」的煩惱?單純地徜徉於音樂世界,也是種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