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27日

Meloclassic - Marian Filar

Meloclassic MC 1026:戰地琴人Władysław Szpilman的故事不是個案,不少音樂家都進過集中營。像Szpilman或本篇介紹的Filar,還能重回舞台,實非易事。

有位猶太裔鋼琴家1917年出生在華沙,於二戰時期倖存了下來,戰後活躍於歐陸一段時間,1950年代移居美國,2012年過世。姑且整理一段這位鋼琴家的回憶錄(摘譯自專輯內頁解說):「經過多年戰火摧殘,我的演奏退化了吧?樂評說我好又怎麼樣呢?我無法肯定自己的才能究竟在何等水平許瑞特先生推薦我去見見季雪金先生,這位德國最優秀的鋼琴家。可是該去嗎?如果他不見猶太人怎麼辦?但,我又聽說他曾經彈過孟德爾頌的無言歌,這多少說明了他對猶太人的態度吧?總之最後還是登門拜訪了。見到他時,我表明來意,希望能為他演奏十分鐘。如果季雪金先生認為我可以繼續彈琴,就再努力,如果不行,我就改行從醫。當然,這麼唐突的拜訪是吃了閉門羹。季雪金先生拿出了一堆信件,告訴我歐洲許多人都想彈給他聽,我不是唯一的一個,自知機遇有限,便準備告辭。就在轉身離去時,不知怎地,他說,反正我人都到了,就彈點什麼來聽吧。又說,既然我是波蘭人,不如彈蕭邦看看。彈了G小調敘事曲之後,我永遠不會忘記他講的:『要放棄彈琴?瘋了嗎?你就是個獨奏家呀!你要跟我學?我還有東西能教你嗎?』我問學費怎麼算,他說『你付出的已經夠多了。』後來季雪金先生教了我五年(1945-1950),一分學費都沒收。」這位猶太裔波蘭鋼琴家是Marian Filar

自信、沉著、明快。

相較於同代演奏家,Filar的演奏速度很容易聽見明快的特質,不用刻意強化細節就頗具張力。如果我們聽他彈的蕭邦第二號敘事曲就不難發現:其速度維持得很好,因此也不需要特意沉溺於片段就能使音樂張力適中,鋪陳時不會過於壓迫、抒情時同樣保有行進堅定的韻律;整體來說觸鍵亦是相當沉著,頗有君子風範。這種沉著感很有說服力,明明是動態壓縮的錄音,卻又有著明白的層次,聽著聽著,不知不覺中產生了「他似乎真能賦予每一個音符該有的重量」的印象。

然後再聽蕭邦船歌,還是要用「明快」這個形容詞。明快一詞好像暗示速度感做得突出,其實Filar的演奏不是這麼回事,反倒是在怡然自得的速度裡把聲部彈得「明白」,整體聽來情意「暢快」。蕭邦這首船歌的和聲效果、表情指示、踏瓣設計都蕩漾著某種飽含水花的氛圍,Filar的演奏初聽會覺得少少淡泊,但是聽了數次,漸漸習慣他的句法之後,才發現原來問題出在「太多音響效果都受限於錄音條件」,尤其光澤感與鋼琴低音域開張的盈滿都被砍掉了;他的鋼琴音粒,原來應該是多麼自信清朗、明白暢快?

令人驚呼的綻放。

有趣的是,習慣了Filar的風格再聽他彈的蕭邦前奏曲,竟又有別樣魅力;儘管這份前奏曲僅收半套,卻有不少靈光閃現的片刻。就拿第一號來說,很多鋼琴家都彈得大方灑落,而灑落中各有不同的剛強趣味,好比Y. AvdeevaE. Kissin的演奏就是值得參考對照的例子;然而Filar卻不斷流連在音符的間隙中,整個韻味徹底翻轉過來,中段三連音轉五連音的節奏尤其細膩巧妙,最後又畫了一個很大的弧度,回歸原本的一拖一沓,這彈法大膽,卻又一點都不乖張破格,真是要大呼驚奇。(是的,他的彈法很難聯想蕭邦指示的「Agitato」,但又何妨?看著譜聽,更佩服這等拿捏與想像力。)

或者,第三號前奏曲裡頭,左手之強韌,讓我不由得反覆聆聽,這麼充滿生命力的蕭邦,與那種奄奄一息的病態美典型相去甚遠,不禁想著「回歸樂譜的可能性」是不是與「作曲家的形象標籤」同樣值得樂迷探究?至於第七號前奏曲,極短的美麗旋律底下有著清晰的和聲線條,Filar對左手聲部的處理始終保持著淺淺的輕重權衡,使和聲線條也有自己的角色。誰說浪漫一定要大灑狗血?精緻的手法一樣可以讓音樂自動浮雕出浪漫風格。

Meloclassic - Friedrich Wuhrer

Meloclassic MC 1023:Wuhrer現存錄音還是黑膠居多,不過這張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CD應是初出音源,有其價值。如果喜歡他的貝多芬詮釋,我最推薦其「合唱幻想曲」錄音。

Filar自信、沉著的特質使我想到Meloclassic發行的另一張專輯,不過相近的特質不等於相近的色彩,因為不同的學琴歷程與人格特質會帶來不同的調色盤。我想提的這份演出來自德奧系統的鋼琴家,Friedrich Wuhrer

那個年代的大人物。

說起來,那年代德奧名家給人的印象,或多或少有些共通的特質,或許可以說是堅毅吧。由於章法工整、觸鍵厚實、音色穩重,容易令人產生這樣的印象,Wuhrer就是個例子。

根據二手資訊,當時一線鋼琴家對Wuhrer評價極好,包括W. GiesekingW. BackhausW. Kempff等人。不過Wuhrer似乎與納粹過從甚密;矛盾的是,雖然他因納粹同路人的身份而有著不同批評,但他又同時是第二維也納樂派的倡議者,擁抱很多形式的新創作(納粹政權並不善待第二維也納樂派與許多「新音樂技法」)。錄音方面,他的核心曲目是浪漫時期的作品,尤其是貝多芬與舒伯特。在那個時代,Wuhrer錄製的舒伯特奏鳴曲(準全集)堪稱一次壯遊,也可以說是早期的舒伯特奏鳴曲代言人之一。另外,幾年前Tahra發行了一系列「Back from the Shadows」歷史音源,專門推出被雪藏的名家,打頭陣就是Wuhrer演奏的貝多芬,三張協奏曲加上一張獨奏錄音,獨奏部份是貝多芬最後三首鋼琴奏鳴曲。當時大概沒有人注意到原來他也有第廿九號奏鳴曲的錄音吧?

厚實與清晰並存!

Meloclassic挖出Wuhrer演奏的第廿九號奏鳴曲,比他演奏的第卅、卅一、卅二號更吸引我。真要說起原因,我想應該是因為他的彈奏夠細緻,這種細緻感完全不是指琴音有多麼精美,而是清晰與厚實的鋼琴聲效並存,以求和聲重量與分句方式傳遞得穩妥,闡明了不少抽象的情感。其實他的貝多芬沒有凸出速度變化,留白控制得很嚴格,例如第二樂章,他安排的速度像個容器,漸強漸弱的幅度剛好裝滿這個容器。我私自猜想這些自律的手法一方面是傳承,一方面也是出於他對舒伯特的熟稔,以至於在規矩的彈奏中,還能讓熨貼在音樂斷片上的情緒顯得自然,好比第三樂章,請有興趣的樂迷不妨聽聽看Wuhrer是如何直白地削出這樂章裡頭脆弱囈語、近乎狂想的性格。(然後可以進一步揣摩,這樣的演奏方式是不是後繼有人並青出於藍,所以Wuhrer的形象才漸漸隱沒?)

聆聽歷史錄音往往不僅「單純聽見一份文獻」,那只是讓歷史片段維持在同樣扁平的狀態,如果能聽見它的定位、聽見它「如何成為一份優秀的詮釋」,是更有意思的面向吧。

雜感.Nicholas Angelich


對安傑利希向來僅止於欣賞,從來沒有完全投入過,尤其獨奏錄音,時常覺得搔不到癢處。還有一項原因在於…他的錄音都太「美」了,以至於多少生出一點「不信任感」——我一直以為是錄音與後製帶來美化——這是特地去聽安傑利希現場的原因,也是第一次抱著驗證的心情聽音樂會。

然而,才聽沒半場,我已經被說服了,必須承認他的音色聽起來就是那麼漂亮,無處不是統攝。甚至有種錯覺,連舞台地板藏在蠟光裡的顏色都恰如其分地襯托了史坦威從他手中傳出的色澤。那天的演奏從第一個音就進入狀況,這是現場很少見的態勢,說明他正在巔峰。如果這次沒聽到,下次聽到也許已經是不同光景。

不過比起「琴藝正值巔峰時期」,更讓我心驚的是,原來先前沒意識到他對「堅持這種演奏風格的信念」有多麼強烈。

現場的魔力就在於,總有一瞬間,內心會深刻認為「啊,這麼地純粹、這麼地好」,夢醒後才發現好像哪裡怪怪的。片刻的陶醉並不影響什麼,但是像那樣整場維持高水準的彈奏會帶來一種「藝術有它純潔純粹的神聖領域,不容質疑」的幻覺,明明對演奏者而言,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事了。安傑利希的詮釋沒有把我拖進音符的漩渦,可是我全然享受他走在獨自美學之道上的殉道精神。他的意志比手指的超技更精彩。

下半場普羅高菲夫就是一個很奇妙的例子。說好的敲擊性呢?機鋒突出的跡象都被雙手溫度抹平了...杏桃口味的銅鑼燒嚐不出任何一點酸香就是這麼回事,滿意之餘又有點讓人困惑(尤其當演奏會上半場是巴哈、布拉姆斯、貝多芬)。或者說,這種演奏,是把維護音色的美感置於其他詮釋要素之上嗎?如果徹頭徹尾的照顧琴鍵,卻得到情感上的疏離,那麼「美感」體驗是不是又更純粹了一點?

這樣的表達方式讓我想起很多一流的鋼琴家。比起音符實際展演的枝微末節,我只想強調一個重點,他的偏執(與那隱藏的妖豔)值得到現場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