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26日

懷舊.昭和レトロ三枚

這回來聊輕鬆的。姑且不鑽到軟體裡面,也先把嚴肅的器材評測放一邊,就閒聊三款日系懷舊耳機,都是昭和年代的產品,由於聲音已不在最佳狀態,所以就把重心放在外觀。這幾款都是一看動心的漂亮貨色,我會收下正是因為欣賞其視覺效果,以下依發售年份排序,除了外觀,也試著提供粗略的聲音描述與購買時該注意的地方。話說回來,懷舊耳機,有沒有尚能發出好聲者?有,我認為以下介紹的PioneerYamaha都有使人意外的表現,而年紀最大的Pioneer SE-L40聲音尤其好!

Pioneer SE-L401971

外觀肯定是Pioneer SE-L40一大賣點。光是收納盒簡單的黑白調品牌字樣就生出高級感,不得不佩服。(外觀是Pioneer SE-L40一大賣點。在真正看到、摸到耳機本體之前,收納盒那立體銘牌就讓人眼睛一亮。重視收納盒,表示他們很懂消費者的心。

當用家一打開盒裝就會看見不敗的元素搭配,經典的皮革搭金屬材質,過了幾十年,看起來還是帶著潮流感!當年就能掌握這麼好的設計思維,厲害呀。實際拿到手中查看,那金屬支架的作工到現在還是相當耐用(一瞬間會聯想到Sennheiser Momentum On-Ear),根據頭形調整尺寸的時候,滑軌上一格一格卡過去的手感很明確,不像古董。讓人讚嘆的是耳墊材質豐滿紮實,微幅隆起的耳墊正好抵著耳廓,使聲音直接流入耳道,貼合的觸感舒適,密閉性也很好,配戴感一流,只有爽字可以形容。

皮革搭金屬,夠經典,而且兩者都是會隨著時間越陳越有獨自色澤的材料,時間的痕跡在它身上就是漂亮!另外,支架下端用圓形元素、上端用扁五邊形,簡單的變化也頗具巧思。

SE-L40外觀細節值得多加玩味。像是耳機側邊有Pioneer第一代商標, Omega中間有個音叉,較之現在的文字商標是完全不同的風味;另外像是耳罩後方做成淺淺的錐盆收束造型,應該是處理單體背波用的,屬於聲學設計一環,然而細細的網狀編織也與外觀合為一體;再看到頭帶,就算是中古品,真皮質感還是極突出,至於耳罩黃銅部有自然使用舊痕,這就見仁見智,我倒覺得黃銅材質有歲月痕跡特別美。

這素質在當時絕對是高標

再說聲音。在這次簡介的老耳機中,我最愛這款,從外觀、聲音兩大要素評比起來,可謂大獲全勝哩。它的聲音完全超乎想像,可以輕易勝過很多同世代耳機,這素質在當時絕對是高標。更出人意料的是,以今日標準待之,它亦不遜於許多現代耳機,讓我不知如何用「老耳機製作技術有限」的心態來理解,這款SE-L40放在入門耳機玩家的購買清單中也一樣不失禮。

它確實有老耳機的問題:音場不夠鮮明寬闊,外加「頭中音」顯著。不過對許多耳機來說(無論新舊),這兩個問題也都不是致命傷,能忽略這兩點,SE-L40的優點將讓您詫異,這竟然是1971年的產品!Pioneer從昭和開始就是實力派本色,這單體反應速度夠快,聽管弦樂顯得聲底明朗、聽鋼琴飽滿帶勁、聽人聲肉感充足,整體來說頻率響應到位、解析力在平均水準之上,應付各種類型的音樂都沒問題。當然,要收中古耳機絕非貪圖它的聲音表現,而是收藏收藏一種有時代感的工藝吧?如果聲音好,則是一大利多,也講運氣,品相好的其實很難找哩。

基本上,購買中古耳機時,都要看耳機線是否依舊牢靠。這款耳機單邊入線(從頭帶中走線到另一邊),耳罩下方的出線處很容易拗折,絕大部分網拍品都看得到歪曲痕跡,所以線身容易接觸不良。此產品距今將近半世紀,也難強求,只好一切隨緣。它的聲音確實非常好,但要是追求實用,還是請考慮買個新耳機吧!因為SE-L40的二手行情起伏實在太大了,從台幣一千多到一萬多元都有(更多懷舊圖片請由http://audiosharing.com/review網站搜尋關鍵字SE-L40,有スイングジャーナル雜誌的廣告頁,年代介於1971-1972,翻印清晰。)

Yamaha HP-11976

若是要用Yamaha耳機聽音樂,我很樂意推薦兩款現代好作品:耳道式的EPH-M200與耳罩式的HPH-200,價錢都極度親民,是打工族的推薦首選。這兩款產品靈敏度佳,預算有限者,不用急著找身價高昂的耳擴,先試試直推無妨,如果未來打算小小投資升級,Audioquest Dragonfly之類的簡易一體式產品就能推得有模有樣。

扯太遠了,回來主題。有興趣收這HP-1老耳機只是因為想收藏「Yamaha平面振膜耳機的開山之作」,而且HP-1的中古行情都很低廉,當作成人玩具買一個來也還不算太傷荷包。說起他家這款平面振膜耳機,英文標成Orthodynamic Headphones,讓我忍不住有兩點要碎唸。第一,當年為何Headphone要用複數形?不只Yamaha這樣用,Pioneer也會,至今依然不解。第二,Orthodynamic硬要直翻的話,可由Ortho-Dynamic意譯為「直驅」,不過這樣講實在太不直觀了,所以就還是用平面振膜這個說法。(同場加映:https://tzaralin.me/2014/06/20/0623/

有一種說法是當年義大利設計師Mario Bellini操刀了Yamaha TC-800外觀,後來順勢設計了Yamaha HP-1送作堆。黑色低調是它的特色,印刷元素用得很節約,頭帶上方才有商標、型號與設計師簽名樣。

HP-1外觀看似樸實無華,其實細部質感不賴,讓人喜愛,例如頭帶外的型號字體與設計者Mario Bellini的簽名印刷都很耐看。「設計感」在HP-1身上不只是附加價值,應該說工業設計就是它基因的一部分。頭帶的麂皮戴起來相當舒服,配合兩側調整,無論頭型大小,都很容易貼合。頭部的貼合舒適度對這耳機來說,可以視為「與聲音一體」的設計,因為您很難想像,1970年代的平面振膜耳機竟然是密閉式的!而且聲音飽滿充盈,不遜於動圈耳機。仔細將兩邊耳罩分別用手拈拈,就會發現單體也頗有份量,難怪聲音給得如此密實。(可惜耳墊是膠封的,不然就能再補個圖片。)

說實話,光是強調麂皮、線條之類的單一元素,很難撐到幾十年後還有人會說是「經典」,與HP-1相處一段時間後,才慢慢感受到它的外觀究竟哪裡與眾不同:如果將它躺平,由側面橫觀,竟然有幾分蝙蝠機車味道?不過,當年Bellini應該不是用蝙蝠俠來發想。仔細端詳起來,這平光黑身的質感首先就銷去不少廉價的塑料味,將之橫躺觀察,圓周上的等距小凹槽讓份量不輕的耳罩模擬出輪子的樣貌,這工業風造型確實傳達了很強的器械意念。

另一種Yamaha調音風格

這款HP-1非常厚聲,一聽便知,與今日的平面振膜耳機是截然不同的路線,也是與今日的Yamaha截然不同的調音風格。不難聽出這是中頻取向的耳機,用來聽流行樂非常搭。譬如Lorde的聲音可以表達得密集且浮凸,電音拍點收束很清晰,歌曲的編配層次明顯,無論男女聲都很迷人,人聲的「製作質感」就該如是呈現,中頻富有肉感與Punch感,適合人聲與流行樂,保證耳朵一下就被樂聲給「灌滿」。

它聽人聲強悍沒錯,不過說得殘忍點,這付耳機的問題就是只能唱好人聲,因為用HP-1應付其他種類的音樂,馬上左支右絀。這樣譬喻好了:「這塊濃郁的叉燒,不是市場上最好賣的口味。」實際的不足在哪呢?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振膜老化的關係,我手上這支HP-1,整體聽來音質音色皆中上而已,音像偏大、音場不寬之外,調音明顯偏重中下盤,而且是中盤下段,它聲音厚重,卻缺少極低頻的支撐,所以無法應付很多類型的音樂。雖然它是Yamaha第一支平面振膜耳機,畢竟輸給當代製作技術。

HP-1的單體驅動非常不線性,音量適中就可以聽見飽滿的中頻,可是耳擴音量往往要轉到偏大才能催出這耳機的低頻解析力。因為前一手用家已經將這耳機庫存許久,從我收到手,至今跑了約一百小時,低頻才算可以接受,這耳機從聲音上說,真的是歷史產物了。

HP-1相處越久,越能感受到它的幾何線條在立體面上相互呼應。外在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頭帶側邊的塑料條太容易斷裂。

HP-1輸給現代耳機其實不用意外,它最大的缺點其實都不是上述那些問題,而是「透明度」、「真實感」。當今的耳機聽起來比老耳機容易有「現代感、好聽、厲害、立體」等感想,仔細判別就會發現是聲音的「透明度」,而不是底噪或音像、音場等問題。再細究,則必須承認HP-1在高低兩端做出不來,無論是高低頻量感或者延伸,皆付諸闕如,尤其上段表現不佳,音像也不盡人意,真實感與質感大打折扣。凡此種種應當也有一部分原因來自振膜老化,所以才會有高頻貧弱與相位失真的疑慮。

碎唸完缺點,為什麼我還是留著HP-1?因為它聽流行樂、爵士樂等,真的很有味道,儘管各項指標明顯輸給當代耳機,調音方面對人聲的著墨還是有其高明處,發聲有股飽滿寬鬆。如果您喜歡Grado M1/M2的中頻人聲表達能力,聽這支HP-1應當也會感到驚訝。編制簡單的人聲由HP-1唱起來,音樂表達的核心頻段都Cover到了,而且如前述,人聲表現恰有充足密度,就算纖細度、透明度力有未逮,仍不失為一支感情豐沛的耳機。

說起實際購買,一樣請先注意耳罩下方的線材接點,線身細軟,有易斷之虞。再來就是必須注意麂皮頭帶兩側的塑料,就我觀察,市面上流通的中古品都有塑料破裂的問題,幾不可免。這耳機完全就是「除非您真的很想收藏、否則不會買」的東西。像我是一個1974Yamaha喇叭用家,難免會好奇隨後問世的耳機到底做成怎麼樣(註);再說,我又剛好是Hifiman平面振膜耳機的用家,自然也很好奇初期的平面振膜耳機是什麼走向。

註:HP-1的年份有兩種講法,一般都認為是1975年,資料看起來也是1975年,偏偏官網敘述是1976年。所以有可能是1975年問世、1976年正式發售。但無論怎麼說,還是覺得Yamaha真給力;1974年才發表了鈹中音單體的喇叭,馬上就又率先市場推出平面振膜耳機……

Tescolyzer DH-611977

第一眼看到它就印象深刻,Tescolyzer DH-61有著超前時代的薄身美形設計,它的質感作工可不是一般亂灌塑料的牌子能夠比擬。君不見「潮牌」的重點是「商標」的潮流符號號召力,某些高單價產品實際外觀就讓人感受到作工便宜行事、甚至粗糙,事實上,那些塑膠感強烈的潮流符號自然是來得快,去得也快,不會讓人過了三四十年依舊眼睛一亮;就這點而言,Tescolyzer選用材料的眼光可說是相當不俗,同樣是塑料,卻能善用表面處理營造成熟氣質。

DH-61有不同的代工廠,幾乎都是日本音響廠牌在幫這個德國品牌OEM生產,所以這耳機還是非常日系。就網路上各種說法參照起來,估計有Hosiden(ホシデン)、LO-DHitachi)、OnkyoPioneerTechnicsPanasonic)、Sharp(早川電機)等廠牌在幫忙生產。不同代工廠生產的耳機當然屬於不同版本,但目前沒看到「不同生產者會導致品質有落差」的意見;另外,雖然大部分二手市場的DH-61型號後綴都是TE-S,但無法確定是否意指Technics生產。

它的包裝很簡單,好收納,可能有考慮到輕便攜行的需求。

包裝配色算是相當吸引目光(產品規格寫在紙盒內摺處,很會利用空間)。往本體看去。耳罩部份是類似公事提箱常用的硬塑料,豬肝紫紅點出耐用手感,人造皮革則是大人味十足的酒紅色系,鍍鉻骨架藏在中間。

Tescolyzer DH-61真算不上好聲的耳機;調聲沒特色,音質也沒特別顧好。看在薄型耳罩很難調校單體的份上,只好承認我純粹是被視覺迷惑了。

薄薄的方形耳罩,當然直接讓人想起Bang & Olufsen那款U70。一般都說DH-611970年代產品,由於資料不好找,上溯年份只能綜判各方說法,推到1977年,嗯?這麼一來,竟然比經典的薄形耳機B&O U70還早一年。對了,提到這種「美形風格」,必須順帶提及無厘頭的「Jecklin Floats」,有興趣的讀者請上網搜尋,看看那有如萬磁王頭盔的耳機多能吸引周遭目光


第一次想用「輕鬆」當成耳機的負面形容詞。說這款耳機是賣外觀也沒錯,但,跟人耳接觸的耳墊材質略為粗糙不說,聲音也真的未免太「輕、鬆」了,既無重量感、也沒有密度,聽什麼類型的音樂都不會感動。當成擺設欣賞或配件裝飾是我能想到的最佳用途。我有點納悶,聲音這麼平凡,當初為什麼會有許多代工訂單呢?真的只是因為好看?

購買時大概沒什麼特殊問題,就是看看品相,以貌取勝,畢竟這耳機不適合拿來認真挖掘音樂細節,否則很快就到極限。說得負面點,就算這耳機單體壞了,依然是不錯的擺設裝飾。購買時建議再三觀察作工細節,雖然耳罩是硬塑料,還是要注意其他部份的刮痕、污痕。

這回聊耳機,下回聊耳擴

日本音響產業真的能感受到很強的「集團力」,無論是PioneerSonyYamaha等公司的音響線、三菱的Diatone、松下的Technics、東芝的Toshiba Hi-Fi等,都是挹注集團資源在做家用音響產品,實力不能小覷。


原本還想要寫一款1978年的Technics EAH-220,但一來是篇幅不夠,二來是聲音表現也沒讓我驚豔,再者,外觀漂亮歸漂亮,卻少了點與眾不同的氣質,所以這裡就不特別湊篇幅了。這期寫過大廠出品的耳機,下一期談談二部日系小廠的真空管耳擴吧!

2017年1月13日

雜感.曾宇謙DG首發專輯


Yu-Chien Tseng - Reverie

一個台灣樂迷可以用什麼角度理解曾宇謙的演奏?他的演奏風格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我的出發點大抵是這兩個問號。

先舉個音樂之外的例子,美國唐人街如果保留很多華人傳統的過年習俗,這應該不值得意外對吧?好玩的是,移民是空間與時間的推移,當唐人街還在實踐傳統習俗的時候,中國幾個高度經濟發展的都市卻漸漸西化,過年的春節氣氛還不見得有唐人街那麼濃厚哩。再舉一例,中文漢字的古音古義發自所謂「中原」區域,時至今日已消失殆盡,卻可以在日語、粵語、閩語中覓見線索這是文化擴散的表徵,但是跟音樂有什麼關係呢?

總歸來說,文化原生地的景觀會變化,而原生景觀卻能在遠處尋得蹤跡。這是文化傳播最好玩的現象之一。在音樂上,「風格」就是能夠聽見「文化擴散」的地方。文化景觀的移換其實是很深刻的,有許多意志的軌跡行在裡面。音樂,尤其談到演奏詮釋,都有個人意志的軌跡與時代背景的變化交匯而成。此處不妨順便推薦張京媛編著的「後殖民理論與文化認同」。)



繞了一圈,我是要稱讚曾宇謙演奏的莫札特。這張專輯包含一首莫札特的奏鳴曲K. 454,鋼琴伴奏表現極為得體,分句翩翩,而曾宇謙的琴音清清朗朗,端正秀氣,兩造合來典雅順耳。音符穩紮穩打,快慢處拉得飽滿均勻,在合宜的速度中,細節都交待得很清楚。然後聽者接下來會注意到他的拉奏是偏向長樂句的,換句話說,是傳統的樣式。

曾宇謙的音樂手法老派而美,所以呢?他的演奏讓我們享受了莫札特「維也納的、雅緻的」面向,然後呢?他的習琴歷程、聆聽習慣是如何浸入他的演奏思維?為什麼他的老派演奏風格會是需要注意的重點?

這就呼應了前面說的,音樂演奏可以「反映一個位置」。

傳統的綿長樂句從歐美向外擴散,當亞洲小提琴家能夠嫻熟掌握時,歐美小提琴家業已轉向古樂技法取經。當歐美樂手已經將古樂樣式植入十七、十八世紀的曲目詮釋時,「亞洲青年演奏家的老派風格」反而有自己的身段。這不是良莠之分,而是一種現象。如果一位演奏者能意識到這一點、意識到自己的位置、意識到自己風格特徵,才能進而思考未來的演奏生涯有什麼抉擇。

現在說「未來」,好像太沉重,姑且回到聆聽。要體會曾宇謙的演奏特質,有個既簡單又複雜的方式,就是版本比較。說版本比較簡單,是因為夠直觀,但說複雜也對;就以上面講的莫札特奏鳴曲為例,因為樂句的處理方式與錄音版本實在不勝枚舉,所以並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向讀者交待完畢。如果硬要提,我會建議讀者聽聽看「舊樣式」的David Oistrakh與「古樂派」的Riccardo Minasi怎麼處理莫札特的K. 454,甚至建議您把注意力轉移到這首奏鳴曲的「伴奏」,聽聽看他們是用什麼手法把音符串得美麗動聽。

但還有一種理解曾宇謙的方式值得嘗試。別忘了這張專輯的編排,除了表露技巧(小提琴也是某種職業運動嘛),更是有意識地從巴洛克時期一路帶到十九世紀;所以,聽他怎麼「統合、駕馭」不同作曲風格,就能對他的音樂性有一定了解。即便不熟悉所謂古樂的演奏習慣,聽者也可以盡情欣賞曾宇謙細膩的抖音手法、流暢的抒情樂句,接著便能品味出這位演奏者的風格。如果有了類似的想法,不妨先聽聽這張專輯的莫札特與恩斯特,也會比較理解他對塔替尼的詮釋,以及更深入體會其已然成熟的特質與其未來可期待處。




從曲序切入,專輯決定用塔替尼起始,於我而言比較像是誤判,因為古樂風潮的影響力已經非常大;義式巴洛克句讀如果過份寬廣大器,其實多少會讓現代的樂迷沉不住氣。且曾的音色強調一致性與綿延稠度,悅耳歸悅耳,但也讓樂句的層次變化少了點敏銳度、刺激感,這樣的演奏無分對錯,只是,安排在專輯起始會給人「老調」的印象。

說實在,他的演奏風格在專輯中的蕭邦、恩斯特、柴可夫斯基、韋尼奧夫斯基等人的樂曲都有極佳發揮,但論起他與塔替尼對味的地方,還是略少了些蕭索或狂放,始終帶有暖意,也許可說是個人特質吧?


既然話題在這份上,就順帶一提Ida Haendel;她的許多錄音我都不愛,但這份布拉格錄音集成卻很是迷人尤其那率性菸嗓的塔替尼演奏,坦蕩硬實,與傳統大家D. Oistrakh、古樂老手A. Manze併比,抓耳程度不下分毫。

如同前面暗示的,成長背景會影響演奏者對聲音的想法,重視距離、法度、分寸的儒學如果體現在西方藝術音樂中,是不是就難免會有這種溫和的氣質呢?(此處岔題遠點,同樣是華人演奏家,請聆聽比較楊天媧與曾宇謙演奏的薩拉沙泰樂曲,相信對小提琴演奏者、學生都會有許多收穫。)

再刁鑽點講,曾宇謙演奏的蕭邦「夜曲」也稍嫌可惜。如果您聽過他先前在Fuga Libera錄製的「月光」(那是一份充滿個人獨特風味的演出),應該也會覺得他在這張專輯中的表現少了點放縱,莫名地收斂了起來。不過話說回來,誰說青春的演奏者就該放縱?

然而,其「一致性、綿延稠度、收斂」在柴可夫斯基的旋律當中意外地合味,更饒富興味的是,當聽者漸漸理解了其「老派作風」之後,聽他演奏恩斯特與韋尼奧夫斯基的曲子,除了主題可親易嚼,還會不知不覺就接受了他在炫技段落處的精準表達,事後回想起,心中會有「咦,等等,剛剛那邊是不是很神奇的炫技啊?怎麼這麼優雅地結束了?好像很厲害」的感想。雙弦、泛音、撥奏、拋弓等等,小提琴技巧真是信手拈來,音準把位悠然自得,令人佩服。

乍聽之下以為曾宇謙只是很琢磨提琴的歌唱性,實則不僅如此;低調地將困難段落撫平,不刻意展現餘裕,這是很需要時間才能體會的風範。

他演奏會讓人覺得成熟,除了提琴的演奏技巧,他對音準的拿捏、時值的判斷,都是原因。說起這點,他的「絕對音準」是一項利器,但絕非琴藝賣點所在,因為絕對音準也是個關隘。音樂中有太多「相對」的表現手法,音準習慣會不會對他涉獵不同時期音樂作品造成困擾?調律與定音等問題會對曾宇謙的職業生涯帶來什麼限制?聆聽他在這張專輯中漂亮的運指,我忍不住還是有這些疑問。

當然,以演奏品質論,曾的演奏通透細膩,或曰純淨、或曰靈氣,張弛起伏雖少,但有寸有度,有板有眼。這張專輯不會讓人聽到琴弓把弦咬得呲牙咧嘴的瞬間、也找不到什麼刻意利用琴橋製造粗獷音色的斧鑿痕跡。也許有的人要說「這是模範生,卻少了特色」,其實這也是種先入為主的判準了,要特立獨行到什麼份上才會被認為「有特色」呢?不張揚也是種特質。能在不張揚的態勢中顯出功夫,煞是迷人,其抒情吟唱,更是絕活。

曾的路線目前聽來都是如此,整體可謂之少年老成,以樂迷身份來看,免不了會期待未來他在詮釋什麼曲目上會多放些辛香料。而以冷眼的角度觀之,這樣自持的風格會怎麼演化?好雖好,但是國際樂迷是否買單?要繼續模範生般內斂下去,還是多一點火花?這些都是曾宇謙與DG必須思考的問題。

至於未來期待,DG旗下現在有四位青年高手值得關注:小提琴有曾宇謙、同期的柳愛莎,鋼琴有趙成珍、Natacha Kudritskaya。曾宇謙的自持穩重與趙成珍路子很近,可是偶然閃現的靈韻好似又能和Kudritskaya搭伙;柳愛莎與趙成珍的韓流組合乃一大優勢(語言、行銷等方面),與Kudritskaya合作大抵也可以細膩兼具說服力。就看DG要怎麼打這一手好牌了。無論曲目挑選或詮釋走向,DG近來簽下的新生代音樂家都令人非常期待。

能夠從一位音樂家嶄露頭角就開始追蹤,無疑是件值得期待的事。當年的「老大師」們肯定也不是「老著放」,同樣經過歷練才有辦法累積錄音產量與名聲。曾宇謙在比賽的表現,坦白說我認為略嫌保守(也佩服裁判們果真懂得找出潛力股),至於前番錄音,也少有那種能讓人按捺不住的感動時刻;而這回卻做到了,此中蛻變值得再三玩味。

就當前發行看來,讓曾宇謙灌錄室內樂曲、柳愛莎灌錄協奏曲尚屬不錯的策略。曾宇謙的DG首發專輯能邀來知名伴奏Rohan de Silva是很好的開始,不過伴奏人選往後若有變化,與青年鋼琴家相互搭棚,激盪出的變化應當也非常引人注目。不同的演奏思維彼此紡織,個人意志與文化脈絡匯流而成詮釋,這樣的音樂趣味不也正是閱聽人與演奏者共同的內在動機嗎?

追記:關於亙久的青春

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縈繞於曾宇謙所演奏的塔替尼。這種縈繞不是夢幻般的思念,而是困擾,誠如前述,我困擾於演奏者的定位、演奏風格的定位。一份演奏的力量可以是關乎聲音以外的,這份演奏的「牽引」力量就是這樣讓我疑惑。


對曾宇謙的標籤大可不必執著於「台灣之光」格局,他確實是台灣的驕傲,但這個標籤長久來看未必有益或有意義;而凡人如我,也執著於試圖理解背後的某些抽象元素。


曾宇謙的塔替尼側寫了哪種人生?帶給聽者什麼意義?「我」有多少背景能夠理解「他」?這些問題是不是聆聽一份演奏應該「想很多」的餘波?


想了許久,有一天在洗澡時轉念一想。引人執著的,是不是那個再也無法回頭的青春呢?又,這種感想為什麼很少在別的年輕演奏者身上感受到?


許多雕像的美是美於精藝,而雕像的風雨只是回過頭說明那個凝結在完工之時的青春;能不能說錄音也是同樣的美,演奏者精藝存身,錄音的完成是瞬間的反覆。


再換一個方式說,曾宇謙的演奏是有些微「去脈絡」的,但是要注意的是,由於我們難以印實某種源頭的單一純粹,所以琢磨「稀釋古樂原真性」的同時必須著墨於「蔓生出的抒情果實」,這樣的背景才會是豐裕、並且給予聆聽者意義的脈絡:他從別的觀點、訴說另一種故事。


那個故事對後來者而言,也許是(封存於載體中因而)亙久的青春。


還有另一份青春在遠方呼應。Richard Linklater的Before Sunrise/Sunset/Midnight,乃至於更早的Dazed and Confused與更晚的Everybody Wants Some,我們有封存於劇本中因而亙久的青春,也一併接收影像的潛意識。那些影像的共徵在於慣性的行路、場景的換移,與最後的凝視。尤其是最後的凝視,在敘事上,這凝視收末了巴洛克意識與所有抒情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