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25日

Meloclassic - Poldi Mildner

超技的思考?超技的思考不妨從兩個面向來想。其一,怎樣才算超技?Virtuosity,超技、炫技、名人技等說法,無論翻譯,都指向精湛而具有掌控力的技巧展示。但是也不免會想,這項特質的「賞味期限」是頗為微妙的。怎樣才算超技呢?當全世界只有帕格尼尼能拉奏整套廿四首奇想曲,他的超技奇觀是毋庸置疑的,直到錄音工業見證了後人同樣有魔鬼般魅人的演奏;當波里尼在錄音間把貝多芬第廿九號奏鳴曲的終樂章賦格完美呈現時,他的超技奇觀同樣毋庸置疑,直到錄音工業見證了後人有同樣健美的手指技巧。當技巧訓練越來越能根據理論系統而達致巔峰,超技還會是超技嗎?聽眾對超技的判準會否改變?會否越發嚴苛?這問題我還沒有答案。其二,超技的內涵該怎麼思索?這我也沒有答案,不過超技的內涵肯定同樣需要加以省思並給予更多正面價值。

過往二十世紀的音樂論述不難見到「精神性」與「超越性」等深刻的思考,超技的概念或藝人似乎相對容易被劃分到象限的另一端;當然,二十世紀晚期開始,這樣的思辨逐漸受到挑戰,最主要的原因是形式與內容的二分法不再那麼好用。超技是形式上的精彩,與所謂深刻並不互斥,不可否認,有些音樂的內容就是強調技藝展現;甚至更根本地說,再怎麼樣的「藝」,原本都是深深根植在「技」裡頭的。這回歷史錄音要介紹的Poldi Mildner1913-2007),正是由於那股意氣風發的超技性格,帶來偌大的想像空間。先說一張Meloclassic的發行,再說另一張Hastedt的發行。

關注的理由?

Mildner的錄音之所以值得關注,即便不談演奏的精彩程度,也至少有二個理由。其一,身為當年超技名家,錄音竟然意外地稀少,收藏家們難免起心動念,見一張收一張。其二,是關於想像的趣味。從她學琴歷程來看,指導過她的包括Sergei RachmaninovHedwig Kanner-RosenthalMoritz Rosenthal之妻)、Artur SchnabelRobert Teichmüller(德國鋼琴家、教師)等人,而Meloclassic這張專輯收錄的曲目來自舒伯特、蕭邦、李斯特、德布西;她的學琴經驗與這些作曲家會碰出什麼火花?

另一方面,她的錄音也可以用來檢視當年樂評的意見。曾有樂評說她的技巧高超、充滿能量,卻不流於賣弄浮誇;也有樂評抱持不同看法,認為她的炫技還不夠深刻。其實無論是不是歷史錄音,常常都會繞回到這個老問題:深刻是誰的定義?怎麼樣的深度、高度才算合格?如果只是因為演奏者年齡較小、超技效果較多就小看「深刻」的程度,是不是也很可惜?順道補充一則逸事。1934年,Mildner要上台表演拉赫曼尼諾夫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的前幾天,拉氏正好在彩排演練時到場,問她有沒有彈過這曲子。Mildner答道:「有的,在萊比錫,和華爾特與布商大廈管弦樂團演過。」接著拉氏說:「那好。」便坐了下來,為她彈奏管弦樂的部份。

Meloclassic MC 1022:原本以為廿四分半就彈完的李斯特奏鳴曲會是專輯聆聽重心,沒想到她演奏德布西的「版畫」反而充滿難以抗拒的鮮活。

來說錄音吧。上一期提到Filar讓我重新審視了蕭邦前奏曲,這期我必須說Mildner也讓我重新審視了德布西的「版畫」。真沒想到這批超過半世紀的錄音,聽來還是如此有魅力!更沒想到版畫可以彈出這麼清冽的況味。德布西的哪一套作品坐實了他的印象派形象呢?你對德布西的版畫有什麼想像?如果說過去的名盤能照出幾許繪畫般的風情,那麼Mildner的演奏就像是用相機拍下一般,帶著均衡明晰的構圖,我尤其喜歡她彈的第一曲「塔」與第二曲「格瑞納達黃昏」。

清晰直觀的構圖畫面!

這裡岔題碎念一下。在「塔」的元素裡,有兩項屬於比較「東方」、「異國」的。首先是明顯的五聲音階片段,第二個是節奏的「歸著」。提起德布西的創作受到甘美朗音樂影響,一般會注意到音階與和聲功能的變化,實際上德布西的音樂還是能察覺調性的潛流,所以可以進一步問,甘美朗的影響還顯現在哪呢?我認為「節奏韻律」這個元素能看出來,因為甘美朗合奏的一項精髓在於節奏變化的搭配與循環、歸著的節點。

「塔」這首曲子,不只標題的建築意象本身有東方味道,其聲部線條的分合進擊也有著和而不同的韻律。好比第11小節開始,德布西高明(又簡潔地)穿插使用三連音,讓兩隻手輪流在各種節奏中呼應,同時合於西歐熟練的對位手法,聲部線條漂亮極了。可喜的是,Mildner不僅節奏沒亂套,同時也將旋律要素掌握得非常好,「準旋律」的聲部也都給出恰當份量,平添幾分畫面感。我刻意提出旋律要素,乃是因為其演奏以獨立清楚的線條描繪音符情境,而不是訴諸和聲製造的氛圍。

一開始聽也許會有點懷疑,為什麼她右手聲部表現得那麼「安全」,聽到後來才懂,有時幾乎可以說是刻意地削弱右手表現力,說不定是讓主題層次更明顯的方式(就像看相片構圖,人的視覺焦點會游移);然後再聽第78小節開始直至曲終的華麗音群,可以說明她先前對右手的「掣肘」實是有意為之。這是我喜歡的「印象派」,是寫實的,而不是暈糊、稀釋、擴散開來的印象,就像我也喜歡精雕細琢的拉威爾,而不是太賣弄和聲光影的拉威爾。有時候如果太過朦朧,纖美的細節不都化開了嗎?真是沒想到德布西與Mildner如此對味。曾經以為ArrauZimerman與傅聰對德布西音色的琢磨大概夠頂尖了,沒想到在瑰麗幻夢以外,德布西還能有這麼「清醒、清楚」的彈法。

至於「格瑞納達黃昏」,那又是不同的色彩哩。您有聽過「音樂是流動的」這個說法嗎?它並不是那麼容易體會,而Mildner詮釋這首曲子時,處處帶著微小的速度變化,又將之漂亮銜接起來,正有這般流動妙處。這彈奏方式彷彿在暗示黃昏也隨時在慢慢移動著,或者夕照下的人們在移動中搬演各種情景,聽的時候忍不住想像這位「攝影師」換上更廣角的鏡頭,試圖多捕捉一點消失中的熾熱與遠方的風謠節奏。

Hastedt HT 6603:鋼琴顆粒如機關槍掃射…?沒聽過之前,著實難以想像這等「連歷史錄音的薄紗都擋不住」的迅疾指力,真是一份迷死人的「鐘」啊!

…………精彩絕倫的「鐘」!

再說Hastedt的發行,收錄了李斯特「第一號鋼琴協奏曲」與「鐘」,先說前者。這首曲子除了幾張大廠名盤,晚近版本我推薦Bertrnad Chamayou的演奏,歷史錄音則推薦Mildner此碟。這張轉錄品質也很棒,弦樂的深沉滑順頗到位,而且不僅弦樂轉錄效果佳,整體聲響紮實,整首協奏曲的音質都帶有類比感,聽起來十分順耳。當木管旋律浮出時,好像是黏在空氣分子上那樣,儘管樂器質感傳真度有限,但是弦樂出沒的暗影又那麼實在鋼琴魅力當然也相當突顯,無論圓滑奏、翻飛的運指、炸裂的強音,都表現出一定水準。

必聽的是這專輯收錄的「鐘」,精采絕倫!就算是歷史錄音,鋼琴聲響也保留得意外完整,如果仔細聽,還有觸鍵時那細細暗暗的篤篤聲…重點來了:想聽聽看鋼琴顆粒如機關槍掃射嗎?沒聽過之前真的很難想像,Mildner居然有這等「連歷史錄音的薄紗都擋不住」的迅疾指力…她彈起這些音符,沒有拖泥帶水、沒有交差了事,只有令人心滿意足的手指狂飆。尤其從51小節開始,火力全開,猶如子彈連發掃射而出,鋼琴音粒奪耳眩目至極。

以炫技著稱的Mildner除了詮釋德布西充滿意外驚喜,硬橋硬馬的李斯特演奏更是讓人聽得熱血賁張、欲罷不能,當然值得用力推薦。光這二張錄音傳世,就夠樂迷聽上好一陣子了。

2017年11月27日

Meloclassic - Marian Filar

Meloclassic MC 1026:戰地琴人Władysław Szpilman的故事不是個案,不少音樂家都進過集中營。像Szpilman或本篇介紹的Filar,還能重回舞台,實非易事。

有位猶太裔鋼琴家1917年出生在華沙,於二戰時期倖存了下來,戰後活躍於歐陸一段時間,1950年代移居美國,2012年過世。姑且整理一段這位鋼琴家的回憶錄(摘譯自專輯內頁解說):「經過多年戰火摧殘,我的演奏退化了吧?樂評說我好又怎麼樣呢?我無法肯定自己的才能究竟在何等水平許瑞特先生推薦我去見見季雪金先生,這位德國最優秀的鋼琴家。可是該去嗎?如果他不見猶太人怎麼辦?但,我又聽說他曾經彈過孟德爾頌的無言歌,這多少說明了他對猶太人的態度吧?總之最後還是登門拜訪了。見到他時,我表明來意,希望能為他演奏十分鐘。如果季雪金先生認為我可以繼續彈琴,就再努力,如果不行,我就改行從醫。當然,這麼唐突的拜訪是吃了閉門羹。季雪金先生拿出了一堆信件,告訴我歐洲許多人都想彈給他聽,我不是唯一的一個,自知機遇有限,便準備告辭。就在轉身離去時,不知怎地,他說,反正我人都到了,就彈點什麼來聽吧。又說,既然我是波蘭人,不如彈蕭邦看看。彈了G小調敘事曲之後,我永遠不會忘記他講的:『要放棄彈琴?瘋了嗎?你就是個獨奏家呀!你要跟我學?我還有東西能教你嗎?』我問學費怎麼算,他說『你付出的已經夠多了。』後來季雪金先生教了我五年(1945-1950),一分學費都沒收。」這位猶太裔波蘭鋼琴家是Marian Filar

自信、沉著、明快。

相較於同代演奏家,Filar的演奏速度很容易聽見明快的特質,不用刻意強化細節就頗具張力。如果我們聽他彈的蕭邦第二號敘事曲就不難發現:其速度維持得很好,因此也不需要特意沉溺於片段就能使音樂張力適中,鋪陳時不會過於壓迫、抒情時同樣保有行進堅定的韻律;整體來說觸鍵亦是相當沉著,頗有君子風範。這種沉著感很有說服力,明明是動態壓縮的錄音,卻又有著明白的層次,聽著聽著,不知不覺中產生了「他似乎真能賦予每一個音符該有的重量」的印象。

然後再聽蕭邦船歌,還是要用「明快」這個形容詞。明快一詞好像暗示速度感做得突出,其實Filar的演奏不是這麼回事,反倒是在怡然自得的速度裡把聲部彈得「明白」,整體聽來情意「暢快」。蕭邦這首船歌的和聲效果、表情指示、踏瓣設計都蕩漾著某種飽含水花的氛圍,Filar的演奏初聽會覺得少少淡泊,但是聽了數次,漸漸習慣他的句法之後,才發現原來問題出在「太多音響效果都受限於錄音條件」,尤其光澤感與鋼琴低音域開張的盈滿都被砍掉了;他的鋼琴音粒,原來應該是多麼自信清朗、明白暢快?

令人驚呼的綻放。

有趣的是,習慣了Filar的風格再聽他彈的蕭邦前奏曲,竟又有別樣魅力;儘管這份前奏曲僅收半套,卻有不少靈光閃現的片刻。就拿第一號來說,很多鋼琴家都彈得大方灑落,而灑落中各有不同的剛強趣味,好比Y. AvdeevaE. Kissin的演奏就是值得參考對照的例子;然而Filar卻不斷流連在音符的間隙中,整個韻味徹底翻轉過來,中段三連音轉五連音的節奏尤其細膩巧妙,最後又畫了一個很大的弧度,回歸原本的一拖一沓,這彈法大膽,卻又一點都不乖張破格,真是要大呼驚奇。(是的,他的彈法很難聯想蕭邦指示的「Agitato」,但又何妨?看著譜聽,更佩服這等拿捏與想像力。)

或者,第三號前奏曲裡頭,左手之強韌,讓我不由得反覆聆聽,這麼充滿生命力的蕭邦,與那種奄奄一息的病態美典型相去甚遠,不禁想著「回歸樂譜的可能性」是不是與「作曲家的形象標籤」同樣值得樂迷探究?至於第七號前奏曲,極短的美麗旋律底下有著清晰的和聲線條,Filar對左手聲部的處理始終保持著淺淺的輕重權衡,使和聲線條也有自己的角色。誰說浪漫一定要大灑狗血?精緻的手法一樣可以讓音樂自動浮雕出浪漫風格。

Meloclassic - Friedrich Wuhrer

Meloclassic MC 1023:Wuhrer現存錄音還是黑膠居多,不過這張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CD應是初出音源,有其價值。如果喜歡他的貝多芬詮釋,我最推薦其「合唱幻想曲」錄音。

Filar自信、沉著的特質使我想到Meloclassic發行的另一張專輯,不過相近的特質不等於相近的色彩,因為不同的學琴歷程與人格特質會帶來不同的調色盤。我想提的這份演出來自德奧系統的鋼琴家,Friedrich Wuhrer

那個年代的大人物。

說起來,那年代德奧名家給人的印象,或多或少有些共通的特質,或許可以說是堅毅吧。由於章法工整、觸鍵厚實、音色穩重,容易令人產生這樣的印象,Wuhrer就是個例子。

根據二手資訊,當時一線鋼琴家對Wuhrer評價極好,包括W. GiesekingW. BackhausW. Kempff等人。不過Wuhrer似乎與納粹過從甚密;矛盾的是,雖然他因納粹同路人的身份而有著不同批評,但他又同時是第二維也納樂派的倡議者,擁抱很多形式的新創作(納粹政權並不善待第二維也納樂派與許多「新音樂技法」)。錄音方面,他的核心曲目是浪漫時期的作品,尤其是貝多芬與舒伯特。在那個時代,Wuhrer錄製的舒伯特奏鳴曲(準全集)堪稱一次壯遊,也可以說是早期的舒伯特奏鳴曲代言人之一。另外,幾年前Tahra發行了一系列「Back from the Shadows」歷史音源,專門推出被雪藏的名家,打頭陣就是Wuhrer演奏的貝多芬,三張協奏曲加上一張獨奏錄音,獨奏部份是貝多芬最後三首鋼琴奏鳴曲。當時大概沒有人注意到原來他也有第廿九號奏鳴曲的錄音吧?

厚實與清晰並存!

Meloclassic挖出Wuhrer演奏的第廿九號奏鳴曲,比他演奏的第卅、卅一、卅二號更吸引我。真要說起原因,我想應該是因為他的彈奏夠細緻,這種細緻感完全不是指琴音有多麼精美,而是清晰與厚實的鋼琴聲效並存,以求和聲重量與分句方式傳遞得穩妥,闡明了不少抽象的情感。其實他的貝多芬沒有凸出速度變化,留白控制得很嚴格,例如第二樂章,他安排的速度像個容器,漸強漸弱的幅度剛好裝滿這個容器。我私自猜想這些自律的手法一方面是傳承,一方面也是出於他對舒伯特的熟稔,以至於在規矩的彈奏中,還能讓熨貼在音樂斷片上的情緒顯得自然,好比第三樂章,請有興趣的樂迷不妨聽聽看Wuhrer是如何直白地削出這樂章裡頭脆弱囈語、近乎狂想的性格。(然後可以進一步揣摩,這樣的演奏方式是不是後繼有人並青出於藍,所以Wuhrer的形象才漸漸隱沒?)

聆聽歷史錄音往往不僅「單純聽見一份文獻」,那只是讓歷史片段維持在同樣扁平的狀態,如果能聽見它的定位、聽見它「如何成為一份優秀的詮釋」,是更有意思的面向吧。

雜感.Nicholas Angelich


對安傑利希向來僅止於欣賞,從來沒有完全投入過,尤其獨奏錄音,時常覺得搔不到癢處。還有一項原因在於…他的錄音都太「美」了,以至於多少生出一點「不信任感」——我一直以為是錄音與後製帶來美化——這是特地去聽安傑利希現場的原因,也是第一次抱著驗證的心情聽音樂會。

然而,才聽沒半場,我已經被說服了,必須承認他的音色聽起來就是那麼漂亮,無處不是統攝。甚至有種錯覺,連舞台地板藏在蠟光裡的顏色都恰如其分地襯托了史坦威從他手中傳出的色澤。那天的演奏從第一個音就進入狀況,這是現場很少見的態勢,說明他正在巔峰。如果這次沒聽到,下次聽到也許已經是不同光景。

不過比起「琴藝正值巔峰時期」,更讓我心驚的是,原來先前沒意識到他對「堅持這種演奏風格的信念」有多麼強烈。

現場的魔力就在於,總有一瞬間,內心會深刻認為「啊,這麼地純粹、這麼地好」,夢醒後才發現好像哪裡怪怪的。片刻的陶醉並不影響什麼,但是像那樣整場維持高水準的彈奏會帶來一種「藝術有它純潔純粹的神聖領域,不容質疑」的幻覺,明明對演奏者而言,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事了。安傑利希的詮釋沒有把我拖進音符的漩渦,可是我全然享受他走在獨自美學之道上的殉道精神。他的意志比手指的超技更精彩。

下半場普羅高菲夫就是一個很奇妙的例子。說好的敲擊性呢?機鋒突出的跡象都被雙手溫度抹平了...杏桃口味的銅鑼燒嚐不出任何一點酸香就是這麼回事,滿意之餘又有點讓人困惑(尤其當演奏會上半場是巴哈、布拉姆斯、貝多芬)。或者說,這種演奏,是把維護音色的美感置於其他詮釋要素之上嗎?如果徹頭徹尾的照顧琴鍵,卻得到情感上的疏離,那麼「美感」體驗是不是又更純粹了一點?

這樣的表達方式讓我想起很多一流的鋼琴家。比起音符實際展演的枝微末節,我只想強調一個重點,他的偏執(與那隱藏的妖豔)值得到現場一探究竟。

2017年9月23日

Meloclassic - Pierre Fournier

Meloclassic MC 3010Fournier讓大提琴的歌唱兼具濃情與斯文曲序安排尤有韻思情感表達略過聲帶直接延伸到琴腔共鳴上較之「模擬人聲」又是不同風味。

歷史錄音弦樂推薦盤再一張,Pierre Fournier的專輯。初聽時不禁暗自讚嘆,那曲目推衍真棒,好像在聽演奏會,沒想到仔細一看,還真的是場演奏會…!對Meloclassic還在觀望的樂友們,如果您打算聽聽弦樂演奏,除了先前介紹的諏訪根自子、MakanowitzkyFournier此碟也是推薦重點。無論您當成演奏會來聽也好、進行版本比較也好、放空著聽也好,相信這幾張專輯都能帶來意外的感動。

開頭的巴哈並不討喜,但接下來,「布拉姆斯的奇異」卻深刻地抓住我的耳朵;這奇異感該說根基於技藝上的自由度。在布拉姆斯第二號大提琴奏鳴曲,Fournier彷彿告訴聽眾「這曲子可以如此運用色彩」。他的彈性不在速度上,而是在有節制的速度中盡情揮灑色彩,讓音樂充滿勁道之餘,也與「僵直」沾不上邊,非常有品味,於是也約莫可以理解Joseph Szigeti當年對Fournier的側寫:「他那阿波羅式的美感與這些年增長出來的忖度觀瞻令我印象極其深刻。」從這聽覺印象往下延續,會發現專輯後頭的「小」品,竟也有著不小的格局。


例如馬黑的佛利亞舞曲,跨度之大好似從水汽淡漠轉入氤氤氳氳。舞曲主題被揉音放大到近乎不合理的地步,弦聲炙熱,然後在一次次變容中,提琴的共鳴發散出來,音色剛強的那一面逐漸消解,遂而轉出多變又篤厚的弦聲,撥弦與隨後段落突顯漲滿的感性,讓這舞曲有了多層風貌。更難的是,他要如何在熱血沸騰之後轉去演奏德布西?心境上怎麼扭過來?畢竟德布西的音樂完全又是別種套路了呀!

Fournier的德布西大提琴奏鳴曲拉得簡潔纖細,沒有贅肉;一方面幫助聽者憑著聽覺理解作曲家的和聲設計,一方面又引起我的困惑…他的心思怎麼能這樣收放?聽著他演奏這奏鳴曲第二樂章(夜曲),語氣密集地溢於音符之上,使我想起黛敏郎那首「文樂」;儘管意旨互異,但展現出的聲音質地頗有接近之處。整首奏鳴曲走過,聆聽興味不減反增。仔細想想,可以歸功於Fournier的演奏帶來很有趣的印象錯置,布拉姆斯以色彩與雄健撐場,德布西則訴諸帶點蒼白的敏感,同時,音樂結構也照顧得極為清楚,名家手筆也。


如果資深樂迷覺得這個演奏組合跟曲目很眼熟的話,沒錯,Orfeo有發過另一場現場錄音,正好也收錄了二首上述的大提琴奏鳴曲經典作品(Orfeo的錄音是1958年,Meloclassic的錄音是1957年);不過,您也別擔心白花銀子,Meloclassic收錄的其他曲目同樣是重頭戲哩!

——好比那魅惑的間奏曲——

後面三首「小」品隱隱串成一個篇幅可與前面「大」奏鳴曲相抗衡、同等熾烈的套曲。如果單純看曲目表象,是一首法國作品、一首西班牙作品,再一首法國作曲家擬的異國風曲目,有點像拼貼,但實際聽來,一首哀歌配二首舞曲,其中情意的連貫轉折,像極了一闋幻想風格的套曲。

先是佛瑞哀歌,因著豐腴又穩定的奏法,韻味寬廣。旋律吐納大器,越聽到中後段,越能感受音符推進帶來的「擠壓」,最後情緒釋放出來,再由鋼琴一帶,音樂表現又不同了。真要說起來,那畫面也許是「我揮揮衣袖,帶走每片雲彩」吧。然後Fournier接上一首多那第亞舞曲(El Mirar de la Maja),在哀歌之後吸吮著看不見的傷口,儼然成了首完美的間奏曲。

葛拉納多士的多那第亞舞曲集本就包裹著無數繆思,挑這首接在佛瑞之後,不僅承接合宜,意境也連帶顯得更為深邃。它樂句簡單,鋼琴負責召喚,而大提琴只消婉轉分毫,就焦灼著欲拒還迎,乃至於甜美的壞滅,聽來魅惑至極。這樣的揪心導到拉威爾的哈巴涅拉淡出,恰到好處,整個音樂編排徹底喚醒了聽覺對輕盈透明的渴望哪…

Meloclassic - Paul Makanowitzky

Meloclassic MC 2032Makanowitzky琴聲精緻為音樂多添一分晶亮雖然演奏著重明晰感卻不會為了雕琢細節而乾燥乏味,例如此輯的貝多芬與法朗克。

這個廠牌還有很多寶藏等著樂迷挖掘,小提琴部份將告一段落,畢竟接下來還有鋼琴家錄音值得多加著墨;而小提琴錄音的壓軸,我決定推薦當年頗有名望而且演奏實力絕對一流的Paul Makanowitzky

敏銳卻自持,風度翩翩。

這系列連載曾介紹過二位小提琴家(LuzzatoAndrade)的音源,她們的專輯碰巧與Makanowitzky有重複曲目,直接對比就能發現音色腔調與個人風格差異,尤其在亮彩與沉著之間的擺蕩,每位小提琴家都有自己最擅長的表現區間。

先聽貝多芬第二號小提琴奏鳴曲,Makanowitzky的演奏明晰嚴謹,他的自持使得數種優秀的演奏品質一次冒出來,我該把注意力放在其琴聲的紮實抑或輕巧?又或者該把注意力放在手指的乾淨俐落與弓法的迅速?再聽Noel Lee演奏的鋼琴聲部,猶如吞嚼著樂曲結構,章法分明不在話下,應對進退也幾乎與小提琴聲部完全一致,這到底是什麼神秘演出,細節多又美,只聽一次根本不夠…(對了,專輯解說冊也有提到鋼琴家生平,經歷亦是不俗,會不會當年聲望比這位小提琴家還高出一些?)

其實Makanowitzky的貝多芬並不是我第一次聽,他在1950年代錄製的全套貝多芬小提琴奏鳴曲一直是我捨不得賣的參考版本之一,那伴奏也是Lee。他倆默契極高,甚至比某些「名家聯袂共演」(說明白就是大廠撂明星湊合著演)來得風度翩翩,但沒想到1961年這份廣播室錄音如此清脆鮮活,甚至比印象中那套全集還要細緻,不知是不是錯覺,有機會可得認真比比看。重點在於,這是份極為講究的演奏,聽過一次就會心儀這等詮釋,演奏上沒有什麼過度的感傷風格或者無意中拖沓、過度放大焦點的習慣,相當合現代人胃口。

不會過時的玲瓏雕琢。

然而,會不會正是因為其均勻精巧與那個年代的風尚稍微脫勾,以至於當時並未達到一線明星的地位呢?從布拉姆斯第三號小提琴奏鳴曲的演奏中,這樣的猜測或許能多得到一點頭緒。以流動性來講,他的布拉姆斯取向精準,流暢到可以說是捨棄了不少情緒波谷,可惜這首奏鳴曲演奏起來真的需要多一點片段的激情來營造對比,聽起來才比較不平面,所以Makanowitzky賦予布拉姆斯樂句的清爽與輕盈難免就少了些說服力。不過可別因此輕忽這風格的潛力。


以這般特質來講,除了前述的貝多芬早期作品,專輯收錄的法朗克小提琴奏鳴曲也確實發揮了特長,Makanowitzky的直攻法讓法朗克的音樂織體在細密中顯出透明,Lee演奏的鋼琴聲部也未刻意強化和聲的霧氣,反倒奏出另一番難得的晶瑩剔透(相信也有一部份與當時錄音實況有關,低音域深處聽起來略有受限處)。他倆用高純度的音色、緊密的句法帶著樂句不斷前行,情緒的高點因而充滿雅致,一點都沒有投放激情可能導致的粗聲粗氣,是個有意思的路數,值得一聽。

2017年9月5日

Meloclassic - Nejiko Suwa 諏訪根自子

聽著歷史錄音,偶而會覺得時間好像用不同速度進行著。接著想到廣告性質的論調,好比慢活主義讓都市的靈魂嚮往云云想來想去,還是不禁回到這個問題:老式生活真的「慢」嗎?現代人以為的「慢」又是相對於什麼而言呢?這問題該怎麼思索我還是不得而知,但歷史錄音裡真的有很多速度設定與當代不同的片段,說不定可以聯想些什麼。這次就拿一片蟲膠年代的合輯,來體驗箇中豐饒。

Meloclassic轉錄1930-1940年代的音源也是毫無懸念,音質表現相當優秀,只要母帶保存狀況尚屬正常,轉錄成果都令人滿意。原本想寫法國小提琴家合輯(編號MC 2016),但另一片小提琴名家合輯(編號MC 2018)在詮釋上更吸引我,所以就來介紹這片1938-1944年間的錄音。演出者有Gioconda de VitoRuggiero RicciLilia d’AlboreTibor von BisztrickyNejiko Suwa(諏訪根自子)等人。

編號MC 2018。這片合輯挖出的錄音都極為精彩,在這些小提琴家中,我特別推薦Ricci與諏訪根自子的錄音,尤其後者的演奏能帶出很多想法。

慢的演奏,指的是?

「慢」的概念,與其說是演奏家的表達風格,不如說是聆賞者的感受出發點。因為對演奏者而言,再怎麼嚴格的音樂速度,其實都允許彈性,只是多寡問題;音樂不斷流動,速度彈性也是境由心轉,對多數西方古典音樂演奏者來說,拘泥於固定速度的狀況較少,往往以細節或情緒表達為優先考量,否則樂段推動起來,也易流於一成不變。所以慢的感受,更多是聆聽者對於聲音的反應。人腦的微妙造就「慢」的藝術奧妙,因為慢還可以分出層次,應用在聲樂與器樂上皆然。

第一種慢是相對的、易於辨認的、可以藉由版本比較得出的時間值,是能夠直觀感受的設定速度。第二種慢是「紮實」帶來的心理感受,其實速度並不慢,但是因為演奏者技巧紮實,聲音表現非常豐富悅耳,好像聽見很多細節,音樂訊息量很充足,所以有時間區段放大的錯覺。第三種慢則是基於第一種慢的邏輯與第二種慢的反向思考,也是罕見的一種:速度是真的較慢,但慢速中把細節有條理地交代出來,並有機地交織著,讓音樂肌理(織體)與毛細孔(音符表情)顯得立體生動。最後這種手法的例子,可以參考指揮家C. M. GiuliniS. Celibidache晚年的錄音。

這回介紹的專輯主要環繞著第二種慢,所以音質是個關鍵。好音質之所以能復甦歷史錄音的魅力,帶來更深刻的聆賞趣味,正是因為細節再生對於速度與情緒的感知很重要。認真聽過這張專輯,我得說,慢不只是情懷也不只是速度,而是「表達的技藝」。

先試著擺脫刻板印象…?

專輯打頭陣的演奏家是VitoRicci,前者以德奧曲目為擅場,後者則是以超技形象走跳於江湖。如果擺脫刻板印象,聽看看超技的Vito呢?不知道專輯製作者的心態究竟如何,也許只是挑出一份好演奏,不過對我而言,Vito的帕格尼尼錄音充分點出了這樣的趣味。

聽她拉奏第十三號奇想曲當然不走癲狂路線,至於特色,主要是速度與滑音的運用,相較於無數個版本可供選擇的21世紀,她的風範儼然是一個早期型態。我不會說這必然屬於某種原型或典範,但聽者只要注意到旋律的濃度,就會意識到Vito「不把歌唱性視為理所當然也不把戲劇性視為音樂自發的一部分」;帕格尼尼的「義式風味」需要極多弓弦細節來構築,歌唱性與戲劇性得有巧思。聽聽Vito是如何安排停頓、緊湊、滑音、俐落與黏稠的對比——老派而美好的音樂性。如果聽者只把這樣的聆聽經驗當成小提琴演奏史的發展過程實例就可惜了,因為這不只是一個僵直的錄音文獻,而是成熟音樂性的展演,這張專輯傳達的文獻精神與音樂性核心正在此處。那是他們的摩登。

再來,超技名家的基本功。

至於Ricci,製作者選了他演奏的巴哈與薩拉沙泰也是很聰明的決定。巴哈一曲留待樂迷揣測,我先提這份薩拉沙泰錄音。哈,薩拉沙泰這麼超技,豈不正是其拿手好戲?可是別忘了,這張專輯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於「扭轉刻板印象」與「慢」的感受。聽他拉奏流浪者之歌,年方弱冠的錄音,竟有意外老練的手法;如果您喜歡Diego TosiAnne-Sophie MutterItzhak Perlman演奏的流浪者之歌,這份歷史錄音絕對值得拿來比較。不談最後的快板,就談快板前的吟詠樂思。

從開頭的ModeratoLento處理,這就註定是揪心的演奏。Ricci一波一波的樂句章法取向抒情,然而無論緩急,始終都帶著不疾不徐的節奏晃蕩,有種淺淺的漂泊滋味,堪稱是很高雅的詮釋風格。從沒想過我會用高雅來形容這位小提琴家,也未曾想過流浪者之歌竟然隱含這麼一個面向,如果您靜下心來聆聽,就會知道Ricci小小的律動竟然營造了如此不同的風味。單純說他是超技派獨奏家就太低估他了,超技底子可是音樂顧盼生姿的基礎哩!這流浪者之歌的版本可以說明前述的「第二種慢」,其實速度沒慢著,只是演奏紮實、細節紛呈,所以把人拉入了音樂情境之中。

兩首小曲。

專輯中有二位演奏家的錄音在CD時代很少見,就是d'AlboreBisztricky。聽d'Albore演奏薩瑪替尼的歌調,很容易感受到那年代的演奏習慣,或許可以說是跟聽眾溝通的一種模式。她跟Vito一樣會在旋律節點來個圓滑的轉落,製造簡單有效的歌唱情懷,當然我們可以很容易指責這份演出對附點韻律沒有堅持,抹平了行進感;不過,放大格局來看,如果她要的是浮凸的旋律質地,以襯托它的曲名「Canto Amoroso」(Amoroso是表達濃情蜜意的),這時又怎還會在乎附點時值的正確比例呢?

接著是Bisztricky的錄音。就音響層面來講實在略為可惜,因為相較之下,他的轉錄成果稍嫌平面,聲音也較糊些,假使當年動態捕捉多一點,琴弓的起伏就會更有味道、更仿真,能夠讓他演奏的維拉契尼緩板更有餘韻,至少,弱音會聽起來纖細或強音段落更加雄大,這些都會讓演奏加分。而如果母帶品質再好一些,聽他演奏薩拉沙泰的西班牙舞曲應當也會多幾分靈巧潑辣,並且有更多輕盈與飽滿的音色對比。不過我依然相信Meloclassic盡力了,至少能聽到這位小提琴家怎麼在漂亮的音準上連續彈跳。您在聽Bisztricky錄音時,不妨幻想一下,這等時而綿柔時而敏銳的演奏,如果立體生動起來,會是多麼熱情。

亮點:諏訪根自子。

才貌雙全的諏訪根自子是日本最早的國際巨星之一,只是當年的納粹贈琴事件,過了許多年,紛擾仍在。很巧地,Meloclassic的諏訪錄音日期記載得相當曖昧;如果能從檔案庫中多找到一些相關紀錄,是不是能幫助還原那個歷史現場?

最後是日本當年的才女明星,諏訪根自子。聽她領奏的理查史特勞斯歌曲「明日」,真正是璀翠無比,琴本身煥發着很美的光芒,和著女高音Michi Tanaka(推測應是Michiko Tanaka,田中路子)的肉聲,無比和諧,聽著聽著,思緒越飄越遠,聽著聽著,回過神來覺得有股說不上的哀戚。

我想起近來聽的一份現代錄音,曲目是韓德爾的彌賽亞,由Peter Dijkstra指揮,他也讓合唱團發出很諧和的肉聲,歌唱效果深入人心。聆聽那份彌賽亞時還想著,現代錄音帶來這麼好的聲音,要是在上個世紀前半,想聽見這等錄音成績著實不易;沒想到,這回就聽見超過七十年前的老錄音也盡量抓住了這等人聲與樂器的盈滿美聲,聲聲交錯、絲絲入扣,不禁大為感動。

為什麼說絲絲入扣呢?還是要稱讚錄音與轉錄。蟲膠年代的錄音,沒錄好就會是「擠」在一起的,無論錄音現場的人員配置或者錄音效果,都跟現代習以為常那種「歷歷在目」的音場大異其趣。所以這份錄音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就算女高音、小提琴、鋼琴聽起來集中,但是聲部的分離效果仍在,轉錄工程功不可沒,能夠聽出三人之間的默契:沒有人聲的段落,小提琴的旋律表情躍然紙上,人聲輕飄飄進入的段落,小提琴漸弱退隱,但又不至於完全淪為背景音效,提琴與鋼琴合奏的線條依然活靈活現;且人聲吐露相當自然,沒有「刻意以聲帶震懾聽眾」的聲樂家本位主義。這演奏速度並不慢,但是速度變化與音樂細節相當迷人,這般簡明而深刻的合奏默契,竟然在今日大多數錄音中都很難找到。

這演奏幾乎完美,七分傳真,十分傳神,在我心中屬於「一曲入魂」的等級。所有我期待的感動都沒落空,儘管人聲換氣時機不精準,又儘管小提琴換弦拉奏時出現雜音,但氣韻生動極了,素樸、真摯、暖心、動人,是一份無可取代的紀錄。錄音中的美好大致寫過,最後要來說說錄音外的聯想;它能夠一曲入魂,是有一些追想與懸念在裡頭的。當我聽完這般的美,也不由得回顧那般沉著暗暗血色的謎團。

錄音帶來的無限聯想幾年前諏訪根自子過世,相關的報導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紐約時報一篇「A Nazi Violin Still Keeps Its Secret」,網路上能查到同一篇報導,現在紐約時報提供的標題是「A Violin Once Owned by Goebbels Keeps Its Secrets」;此報導也有中文版,標題是「一把由納粹饋贈的小提琴」,值得一讀。整篇報導的大意是諏訪持有的一把小提琴極有可能是史特拉底瓦里,但轉手之間,或許有著不光彩的歷史,目前事實如何仍是個謎。

諏訪根自子於2012年三月過世,隔年三月有三個重要的紀念出版品,其一是萩谷由喜子寫的評傳,另外則是二份CD

Nippon Columbia COCQ-85013-4。諏訪15歲之前的錄音。音源由金沢蓄音器館提供,製作非常用心,有機會得好好介紹這位演奏家為數不多的錄音。

King Records KICC-1064。諏訪65歲之後的錄音。以當時的年紀來講,諏訪展現了優秀的控制力,音樂性極好,也能感受熟成的熱情。

1943222日,納粹德國時期的宣傳部部長戈培爾在日本駐德大使大島浩面前,將一把來歷不明的小提琴贈與諏訪,這一幕也由相機確確實實地捕捉了下來。當時納粹政權出於文化統攝目的,收繳了許多貴重藝品,包括名琴,甚至不惜以非正當手段取得,因此當這把小提琴出現在公眾場合,終究要引起臆想。整件事情與其說羅生門,不如說是歷史角度與個人角度的競合,我們有沒有辦法真正了解事情的真相?單單指責任何一方,都是危險的小型獨裁。唯一能確定的是「音樂歸音樂,政治歸政治」這種思維總是窒礙難行。

言歸正傳,Meloclassic並未標注諏訪錄音的確切日期,只寫著錄音時間介於1943-1944年,極有可能這份錄音正是由諏訪拉奏那把引起議論的小提琴無論真相如何,有比那表面上的謎團更加重要的詮釋空間。

…在比錄音室更遠的地方。

就我而言,真正沉著暗暗血色的,其實是這錄音本身。第一,這基本暗示了當時的日德交際狀況:文化外交是獨裁政權的旗幟。別忘了班雅明的觀察,左右翼的獨裁會投射於「藝術政治化」與「政治藝術化」。第二,這份錄音是理查史特勞斯的藝術歌曲,由日本名演奏家與聲樂家灌錄。理查史特勞斯是當時德國的藝文「王牌」之一,當納粹把一票猶太作曲家放上黑名單後,他的地位就是王牌,更別說他在1940年寫了一首外交色彩濃厚的「日式慶典音樂」(Japanische Festmusik Op. 84)。所以,由日本音樂家去詮釋他的作品,會否多少有點「禮尚往來」的因素在其中?這份戰時錄音室錄音,曲目選擇很難是輕易的,因為必須考慮到廣播是那個年代政戰宣傳的一個重要環節,放送的預設對象也同樣不會是隨意的。第三,他們選擇要錄製的歌曲是「明日」。這可以說是巧合,因為這首作品確實有「小提琴、女高音、鋼琴」的編制版本。但是這首作曲家寫給妻子的情歌對「接受放送的聽眾」來說,唱者無心,聽者有意的情形勢所難免,不是因為旋律,而是因為歌詞。

歌詞第一句就說「明日太陽會再度閃耀」,曲終前又說「我們沉默對看」。對1943-1944年間日德陣營的軍情來說,這樣的詞能夠不引人感慨嗎?而歌詞裡又很巧地點到「寬廣的灘岸」,如果只聽錄音,會覺得女高音在「und zu dem Strand, dem weiten, wogenblauen」這一句推送得悠遠美好,符合歌詞意境,但對於亟欲掌控制海權的德軍來說,是怎樣的心情?後面又唱出一句「niedersteigen」(下降),這邊是理查史特勞斯的神來一筆,音階下行得甜蜜動人,寫情寫景恰如其份;可是niedersteigen同樣能解釋成衰頹的意象,女高音撫過這個字時,速度微微放慢,小提琴又一次演奏下行音型…這樣的情緒渲染,從錄音室一路擴張到戰場邊緣,而音樂越美,越是映襯著戰爭的殘酷。三位音樂家可以演奏出沉默,然而戰場上真正的沉默只有一種。最後一句歌詞「und auf uns sinkt des Glückes stummes Schweigen」(浸沐在愉悅的靜謐中)亦成了最苦與充滿眼淚的約束

這張專輯背負著諸多猜想,意義遠超過單純聆聽的樂趣。也許可以這樣說吧:歷史錄音不只紀錄聲音,也在微光中靜觀歷史。

Meloclassic - Janine Andrade

介紹歷史錄音的瑰寶,難免會遇上幾位演奏家是當年風光一時、現今卻鮮有樂迷知曉的。每當碰到這樣的演奏家,第一個想法自然是想要趕快把這些錄音介紹給樂迷,讓大家接觸到那些迷人美妙的片刻(當然,再怎麼興沖沖,提及演奏內容之前,也要視情形簡介演奏家生平,雖然平素不愛做文抄公,但相對陌生的演奏家要是完全不簡介,對讀者實在交代不來)。

第二個想法接踵而至:再怎麼好的演奏家,也是很容易被遺忘的——所謂時代風采終究要褪色,時光荏苒,物換星移,一代又一代的風華會逐漸逝去。我們希冀從歷史錄音中聽見的特質還能延續多久呢?確實,多數時候我是積極正面的想法,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審美風潮,音樂表達的方式有所轉變其實是常態。但總不免略生感慨。事物終將遭人遺忘,幾乎是不可逆的,如果還有機會重溫歷史中的片刻,已經相當幸福了吧?於是第三個想法應運而生,音樂如果是記憶的載體,發行歷史錄音的人就值得我們投予掌聲,有人聽、有人願意討論分享,對發行者來說就是最大的回饋。這麼多禁得起反覆咀嚼的演出,哪怕只是多一個聆聽的人也好啊!雜感表過,這回來介紹法國小提琴家,Janine Andrade1918-1997)。

嗯,飛翔般的音色。

編號:MC 2021。這張專輯有一半是現場錄音。雖說現場沒有把樂器音色捕捉得很好,但還是能聽見Andrade由弱音開始揉捵音樂的美感。

Andrade生於法國貝桑松,母親是鋼琴演奏者,對她的音樂教育扮演吃重的角色,她很早進入巴黎音樂院就讀,是早慧的小提琴家。1936年,她轉至名家Jacques Thibaud底下學習,接下來以演奏家的身份持續活動,直到二戰開始。二戰後,她是法國前往德奧地區交流的音樂家之一,受到更國際化的關注。接下來1950-1960年代(本回介紹的錄音就在這個區間),演奏生涯逐漸攀頂,也和不少指揮大家合作過。如今她受人遺忘,多少還是一陣唏噓,或許這和她在1972年中風有關。當時她在教學途中突然中風,導致失語與右半身偏癱,想當然爾,許多活動不得不被迫中止。她的名聲逐漸為人淡忘,大概也與健康狀況不佳有很大的關係吧?

在有限的生涯資訊裡,這一段有意思:Andrade進入巴黎音樂院不久,1931年就得到院內競賽首獎,評語寫道「她以飛翔般的音色貫串整場演奏,技巧上不見閃失,對琴的掌控得心應手,而我們也期待她施展更悠遊、更機敏的魅力」。這評語出自何人無從得知,但從錄音中可以追想「飛翔般的音色」大抵是何等樣貌,而她1955-1960年的錄音裡頭,技藝風格也有所成,當時評審耳中欠缺的那分悠遊敏銳倒是生出來了。

聆聽Andrade的錄音,就拿編號MC 2021的專輯來講,一開始會聽見稍稍獨特的鼻音,更引人細聽的是分句習慣。她擅長從弱音起始,把樂句的氣息拉長,就像是把好幾個小節的音符控制在同一個圓滑奏裡頭(儘管實際上並不是這麼一回事)。她的樂句安排就是有辦法生出悠長的句法,確實有著讓音樂浮動起來的質感,貝多芬第七號小提琴奏鳴曲由她詮釋起來,因為這般特徵而顯得風流倜儻。再舉一例,同一片發行裡的莫札特奏鳴曲K. 454。很難說這莫札特屬於示範級演奏,詮釋也稱不上頂尖,但那一句又一句緊密接連的演奏風格同樣有把旋律翔騰起來的況味,強弱隨時流轉的歌唱效果強調出音符(甚至樂段)的連結,儘管多少磨平了音樂中的自然對比,但那分細膩亦不流於矯揉造作,讓人留下很好的印象。

話說回來,嚴格檢視錄音細節,其現場演出的音色並不是總能完美地與伴奏契合。有時候無法把持住美聲音色,有時則是節奏稍不精準,聽起來難免像個破綻,貝多芬第三號小提琴奏鳴曲的演奏就能聽見這類問題,說不定這是演奏家心浮氣躁的表現吧?不過,錄音室裡的Andrade表現之優異,完全可以讓人忽略現場錄音的小瑕疵。

她懂得流長蜿蜒的雕琢。

盧賽爾(Albert Roussel)的第二號小提琴奏鳴曲對我來說是非常像黑色電影的一首曲子,不少晦暗傾斜的片段,尤其前兩個樂章。Andrade在第一樂章的表現稱不上完美,但「失重」、不均衡的表現有到位。進入第二樂章,鋼琴的音型很有意思,如石板路上謀財害命的腳步,加上提琴的聲線,就更體現煙霧瀰漫的黑色美學了;聽的人無能為力,只能在暗橙色的傍晚任由一場謀殺逕自發生。(盧賽爾曲目我並不熟悉,但即使是在有限的聆聽經驗中,也不禁覺得他的曲子有時畫面感相當強烈,好比他的鋼琴三重奏,簡直可以當作一派抒情的電影配樂來聽。)從盧賽爾曲目的詮釋中,我感到Andrade的特質很難解析明白,若要追根究柢,或許我會說特質在於「速度」與「腔調」。編號MC 2013的專輯收錄三首小提琴奏鳴曲,可以進一步說明。

編號:MC 2013。這張專輯錄製於相近的年份,但彷彿更容易聽見Andrade內斂穩定的一面,或許是因為錄音室環境相對來說比較沉著吧?

單單速度這點其實很難說清。在古典音樂的範疇裡,選擇速度是很微妙的,因為演奏速度大多沒有死的規定。只能抓住一個原則:要替一首曲子選擇適當的速度,必須先嚼熟那首曲子,從而決定展開音樂的手法與速度。從這個原則來講,Andrade演奏的法朗克奏鳴曲幾乎把所有音符都串出邏輯,讓旋律與情緒大肆流淌,使這首奏鳴曲的格局顯得大器而美。而佛瑞的奏鳴曲,她的速度選擇同樣巧妙,因而流暢耐聽。

那麼「腔調」又是什麼概念呢?應該說,端看樂曲音色的變化是否自然,就像講話的腔調是否自然一樣。如果用比較抽象的譬喻,我會說是音樂「陰影處」、聲音「低迴的餘韻」。聽Andrade演奏佛瑞第一號小提琴奏鳴曲的第二樂章,陰影與低迴都表達得相當適切,有時候甚至從輕盈的線條中照出莫名的哀愁。到第三樂章,氣氛為之一轉,中間插入藕斷絲連的段落依然能呼應前一個樂章的情緒,佛瑞把小提琴寫得很美,但要是沒有找到合宜的腔調,很難浮翩美感如許。這張專輯能聽到Andrade多些內斂穩健的味道,尤其在舒伯特第三號小提琴奏鳴曲的表現,每個樂章的每個主題都有不同個性,音色營造會配合音樂情緒,時而飄逸、時而飽滿,這樣的舒伯特詮釋也很有意思。

兩張發行都推薦。

綜合來說,這次介紹的Andrade專輯,兩張都推薦。MC 2021這張主要是為了推薦盧賽爾奏鳴曲,如果您對這曲目不感興趣,單純想體會Andrade怎麼安排音樂的邏輯,那麼我建議您先聽聽看MC 2013這張。聽過了她的舒伯特與法朗克詮釋,相信您很難不動心去聽聽她的貝多芬與盧賽爾。

2017年7月25日

Meloclassic - Wanda Luzzato

唱片編號:Meloclassic MC 2026。Luzzato的專輯越聽越有味道,這套2CD有太多值得咀嚼的詮釋細節,推薦給重度歷史錄音迷。此輯可謂集中了其演奏精華。


歷史錄音好比音樂煉成的繭。

最早被歷史錄音電到是在高中,大學時一頭栽進去,順著網路上的討論學習(儘管當時資訊並不像今日多元,卻也聽得耳不暇給),直到現在,過了十幾年,歷史錄音還是沒聽膩。前陣子寫了Wanda Luzzato,忍不住燃起一股興致,想把好的歷史錄音繼續介紹給讀者。至於介紹方向,暫且決定以一家廠牌為主,因為觀察到目前為止,它可說是歷史錄音領域的新星,不僅臉書粉絲頁經營得有模有樣、粉絲黏著度高,實際產出的錄音修復、專輯整理亦表現不俗…

請留意:Meloclassic。這個不斷茁壯的小廠,值得注目。

「就音樂聆賞來說,聽眾可以直觀地感受,也可以藉著一套美學系統達致更深層的、更強烈的審美快感,同時,對於演奏方式的考證本身亦是學習聆賞的脈絡。聽覺經驗是如此一層層疊加的,而歷史錄音的價值也基於如此理解而豐盛了起來:它紀錄了演奏者的風格、特定的詮釋手法、現今罕有演出的曲目等等,在某種程度上也一併側寫了某個年代的演奏風潮與當時錄音設備的性能。」

這是我上次提及歷史錄音的想法,現實點講,音質表現好,這些音樂細節才有機會推廣給更多聽眾,雖說現實得莫可奈何,好在Meloclassic對音質處理算是相當重視,值得支持,期待未來挖出更多寶藏繼續餵養樂迷。市面上有很多迷人的歷史錄音,卻乏人問津,會買的人就是會買,不會買的人還是不會買。沒人買單的原因當然有各種面向,除了音質,相信還有一部份是因為沒有相關(中文)紀錄可以搜尋,像這種狀況,一篇短短的稿子縱然只是拋磚引玉,但只要稍能填補「買」與「不買」之間的鴻溝,也算是替自己喜歡的軟體盡了點心力。

歷史錄音除了有「認識某個年代演奏風尚、認識稀有曲目」的文獻意義,還有「挖掘好演奏、帶給樂迷對味的演奏家」這番聆賞樂趣;Meloclassic最拿手的就是不斷挖出冷門卻優異的演奏家,或者應該說,這些演奏家當年其實頗有名望,卻在時代淘選後漸漸受人遺忘總之,這廠牌已經發行了不少有意思的音源,帶來的感動不一而足,接下來幾回我打算用連載的方式慢慢述說。

剛好這廠牌也有Luzzato的錄音,就先從她講起吧!

這張照片擷取自解說冊內頁。Luzzato與恩師(兼貴人)Hubay的珍貴合照。他倆在這場景(White Room)留下少數幾張照片,這張的氛圍尤其生動。

首先要聽的第一個重點是:Luzzato中庸自持的技法之下,音樂表情是怎麼做出來的?從她招牌的舒曼第二號小提琴奏鳴曲來聽,節點清楚、分句不求特出,如同她在別張錄音的表現,實在不覺得詮釋方面有什麼奇思怪想,那股「端莊雍容」竟然也能點出舒曼的詩意?是不是正因為她的演奏習慣不求誇大,所以反倒能映照不同的作曲家個性呢?抱持著這種疑問去聽她演奏的葛利格第三號奏鳴曲,大概就更會這樣揣測了,音樂處理一樣樸實,但第二樂章中極為纖細又篤實溫柔的氛圍難以言喻!這能說是忠於樂譜的個人風格嗎?好像總是比譜上「多一點情緒」,又那麼地具有說服力,簡直極品一枚。

啊,也許就是那微妙的「多一點」、也許就是那收放之間的忖度,讓布拉姆斯的第二號小提琴奏鳴曲得出了一番醍醐味。此處必須強調,在我心中,布拉姆斯的這號作品是極難表現的室內樂曲目,尤其「樂思的轉換」,著實不好連貫,就像賽車場上的賽道有著隱隱約約的曲折,每一個小轉折都需要技術與巧思,段落銜接上亟需演奏者用心安排工整時值,以傳達內斂而豐盈的韻味,這剛好對上了Luzzato的特點,既不張揚,又可以給樂句適度的情感。

對了,說到演奏中的情感,無論是葛利格纖細易碎的那一面或布拉姆斯的樂思轉圜,單看小提琴就不公平了,必須要同時歸功於伴奏者Hans Priegnitz,他讓鋼琴聽起來和煦溫暖、恰如其分,整張專輯的鋼琴風格並不光芒四射,但永遠順耳服貼,與小提琴聲部營造很多可圈可點的細節,假使這套專輯少了這鋼琴家,肯定要遜色許多(之後要是有挖出他的獨奏會錄音,荷包勢必又要縮水啦)。下面提及的錄音亮點,在您聆聽時,也別忘了注意鋼琴家是怎麼支撐小提琴表現的。

繼續用室內樂一決勝負。

再聽專輯中的貝多芬的第二號小提琴奏鳴曲。這是一首可愛而奇妙的作品,好像一面洋溢著愉悅、一面向遠方不可名的事物呼喚。倘若貝多芬的第一號小提琴奏鳴曲是在宣告樂壇他擁有掌握這種體裁的能力,那麼第二號就是他告訴聽眾,兩種樂器蘊含的趣味遠比想像還多:尤其第二樂章,亮點是「丟出一個樂句、兩個樂器對唱」,疏密有致,迴旋糾纏。這樣的音樂只怕演得濫情,不過在Luzzato掌控下,音樂線條穠纖合度,幾近無懈可擊。這樣講也許有點誇張,但是Luzzato的演奏方式在浪漫時期曲目方面有很好的示範效果,她著重句法的造型,甚為講究「弧度」,彷彿解釋著:音樂的表情符號不會只是單一指示或片段的效果,為了表達情緒細節,演奏者需要設法把運音(Articulation)的種種連貫起來。

要是上面那些老掉牙的曲目無法勾起您的聆聽欲望,可以試試胡拜的奏鳴曲。我不願意說「Luzzato果然得到乃師真傳」這種無法量化評量的推斷,但當我聽到第三樂章那麼生機盎然,簡直勾勒著春日的江河大景,也不禁心蕩神馳了起來。Luzzato的詮釋不求瞬間抓住耳朵,但就是耐嚼,越聽越有想像空間,好比這第三樂章:鋼琴如大江,姿態低低地帶著小提琴觀覽風光,於是,小提琴的形象多變,有時像花鼓遙遙點綴著熱鬧群眾,偶而嬌嫩似蓓蕾初綻,整個音樂氛圍越靠結尾越見激盪,最後突然一陣喧囂,猶如大江奔騰著出港,相當精彩。

說再多,都比不上親耳聽一回。

從錄音中的表現大膽推測,Luzzato1932年的國際小提琴競賽能以13歲之齡奪得第四名,應是有優異且紮實的根基,而非偶然。(同場比賽並列第四名的是年紀相仿的Ginette Neveu,而且評審可是一眾明星哩,包括Adolf BuschCarl FleschJeno HubayBronislaw HubermanErich KleiberJan KubelikGeorg KulenkampffPierre MonteuxErika MoriniArnold RoseJosef SukJosef SzigetiKarol Szymanowski…等人,能拿下名次肯定都有過人之處。)

前二期寫的Luzzato錄音是Rhine Classics出版,為8CD盒裝,本回介紹的Meloclassic出版則是2CD套裝;兩套錄音曲目重複不算多,即便曲目有重複,也是完全不同的版本。如果您想了解Luzzato的實力,卻預算有限或怕詮釋不合胃口,建議您不妨從這套2CD開始試試。

下一期,我們再繼續探訪有趣的秘藏小提琴音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