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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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

2017年9月5日

Meloclassic - Nejiko Suwa 諏訪根自子

聽著歷史錄音,偶而會覺得時間好像用不同速度進行著。接著想到廣告性質的論調,好比慢活主義讓都市的靈魂嚮往云云想來想去,還是不禁回到這個問題:老式生活真的「慢」嗎?現代人以為的「慢」又是相對於什麼而言呢?這問題該怎麼思索我還是不得而知,但歷史錄音裡真的有很多速度設定與當代不同的片段,說不定可以聯想些什麼。這次就拿一片蟲膠年代的合輯,來體驗箇中豐饒。

Meloclassic轉錄1930-1940年代的音源也是毫無懸念,音質表現相當優秀,只要母帶保存狀況尚屬正常,轉錄成果都令人滿意。原本想寫法國小提琴家合輯(編號MC 2016),但另一片小提琴名家合輯(編號MC 2018)在詮釋上更吸引我,所以就來介紹這片1938-1944年間的錄音。演出者有Gioconda de VitoRuggiero RicciLilia d’AlboreTibor von BisztrickyNejiko Suwa(諏訪根自子)等人。

編號MC 2018。這片合輯挖出的錄音都極為精彩,在這些小提琴家中,我特別推薦Ricci與諏訪根自子的錄音,尤其後者的演奏能帶出很多想法。

慢的演奏,指的是?

「慢」的概念,與其說是演奏家的表達風格,不如說是聆賞者的感受出發點。因為對演奏者而言,再怎麼嚴格的音樂速度,其實都允許彈性,只是多寡問題;音樂不斷流動,速度彈性也是境由心轉,對多數西方古典音樂演奏者來說,拘泥於固定速度的狀況較少,往往以細節或情緒表達為優先考量,否則樂段推動起來,也易流於一成不變。所以慢的感受,更多是聆聽者對於聲音的反應。人腦的微妙造就「慢」的藝術奧妙,因為慢還可以分出層次,應用在聲樂與器樂上皆然。

第一種慢是相對的、易於辨認的、可以藉由版本比較得出的時間值,是能夠直觀感受的設定速度。第二種慢是「紮實」帶來的心理感受,其實速度並不慢,但是因為演奏者技巧紮實,聲音表現非常豐富悅耳,好像聽見很多細節,音樂訊息量很充足,所以有時間區段放大的錯覺。第三種慢則是基於第一種慢的邏輯與第二種慢的反向思考,也是罕見的一種:速度是真的較慢,但慢速中把細節有條理地交代出來,並有機地交織著,讓音樂肌理(織體)與毛細孔(音符表情)顯得立體生動。最後這種手法的例子,可以參考指揮家C. M. GiuliniS. Celibidache晚年的錄音。

這回介紹的專輯主要環繞著第二種慢,所以音質是個關鍵。好音質之所以能復甦歷史錄音的魅力,帶來更深刻的聆賞趣味,正是因為細節再生對於速度與情緒的感知很重要。認真聽過這張專輯,我得說,慢不只是情懷也不只是速度,而是「表達的技藝」。

先試著擺脫刻板印象…?

專輯打頭陣的演奏家是VitoRicci,前者以德奧曲目為擅場,後者則是以超技形象走跳於江湖。如果擺脫刻板印象,聽看看超技的Vito呢?不知道專輯製作者的心態究竟如何,也許只是挑出一份好演奏,不過對我而言,Vito的帕格尼尼錄音充分點出了這樣的趣味。

聽她拉奏第十三號奇想曲當然不走癲狂路線,至於特色,主要是速度與滑音的運用,相較於無數個版本可供選擇的21世紀,她的風範儼然是一個早期型態。我不會說這必然屬於某種原型或典範,但聽者只要注意到旋律的濃度,就會意識到Vito「不把歌唱性視為理所當然也不把戲劇性視為音樂自發的一部分」;帕格尼尼的「義式風味」需要極多弓弦細節來構築,歌唱性與戲劇性得有巧思。聽聽Vito是如何安排停頓、緊湊、滑音、俐落與黏稠的對比——老派而美好的音樂性。如果聽者只把這樣的聆聽經驗當成小提琴演奏史的發展過程實例就可惜了,因為這不只是一個僵直的錄音文獻,而是成熟音樂性的展演,這張專輯傳達的文獻精神與音樂性核心正在此處。那是他們的摩登。

再來,超技名家的基本功。

至於Ricci,製作者選了他演奏的巴哈與薩拉沙泰也是很聰明的決定。巴哈一曲留待樂迷揣測,我先提這份薩拉沙泰錄音。哈,薩拉沙泰這麼超技,豈不正是其拿手好戲?可是別忘了,這張專輯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於「扭轉刻板印象」與「慢」的感受。聽他拉奏流浪者之歌,年方弱冠的錄音,竟有意外老練的手法;如果您喜歡Diego TosiAnne-Sophie MutterItzhak Perlman演奏的流浪者之歌,這份歷史錄音絕對值得拿來比較。不談最後的快板,就談快板前的吟詠樂思。

從開頭的ModeratoLento處理,這就註定是揪心的演奏。Ricci一波一波的樂句章法取向抒情,然而無論緩急,始終都帶著不疾不徐的節奏晃蕩,有種淺淺的漂泊滋味,堪稱是很高雅的詮釋風格。從沒想過我會用高雅來形容這位小提琴家,也未曾想過流浪者之歌竟然隱含這麼一個面向,如果您靜下心來聆聽,就會知道Ricci小小的律動竟然營造了如此不同的風味。單純說他是超技派獨奏家就太低估他了,超技底子可是音樂顧盼生姿的基礎哩!這流浪者之歌的版本可以說明前述的「第二種慢」,其實速度沒慢著,只是演奏紮實、細節紛呈,所以把人拉入了音樂情境之中。

兩首小曲。

專輯中有二位演奏家的錄音在CD時代很少見,就是d'AlboreBisztricky。聽d'Albore演奏薩瑪替尼的歌調,很容易感受到那年代的演奏習慣,或許可以說是跟聽眾溝通的一種模式。她跟Vito一樣會在旋律節點來個圓滑的轉落,製造簡單有效的歌唱情懷,當然我們可以很容易指責這份演出對附點韻律沒有堅持,抹平了行進感;不過,放大格局來看,如果她要的是浮凸的旋律質地,以襯托它的曲名「Canto Amoroso」(Amoroso是表達濃情蜜意的),這時又怎還會在乎附點時值的正確比例呢?

接著是Bisztricky的錄音。就音響層面來講實在略為可惜,因為相較之下,他的轉錄成果稍嫌平面,聲音也較糊些,假使當年動態捕捉多一點,琴弓的起伏就會更有味道、更仿真,能夠讓他演奏的維拉契尼緩板更有餘韻,至少,弱音會聽起來纖細或強音段落更加雄大,這些都會讓演奏加分。而如果母帶品質再好一些,聽他演奏薩拉沙泰的西班牙舞曲應當也會多幾分靈巧潑辣,並且有更多輕盈與飽滿的音色對比。不過我依然相信Meloclassic盡力了,至少能聽到這位小提琴家怎麼在漂亮的音準上連續彈跳。您在聽Bisztricky錄音時,不妨幻想一下,這等時而綿柔時而敏銳的演奏,如果立體生動起來,會是多麼熱情。

亮點:諏訪根自子。

才貌雙全的諏訪根自子是日本最早的國際巨星之一,只是當年的納粹贈琴事件,過了許多年,紛擾仍在。很巧地,Meloclassic的諏訪錄音日期記載得相當曖昧;如果能從檔案庫中多找到一些相關紀錄,是不是能幫助還原那個歷史現場?

最後是日本當年的才女明星,諏訪根自子。聽她領奏的理查史特勞斯歌曲「明日」,真正是璀翠無比,琴本身煥發着很美的光芒,和著女高音Michi Tanaka(推測應是Michiko Tanaka,田中路子)的肉聲,無比和諧,聽著聽著,思緒越飄越遠,聽著聽著,回過神來覺得有股說不上的哀戚。

我想起近來聽的一份現代錄音,曲目是韓德爾的彌賽亞,由Peter Dijkstra指揮,他也讓合唱團發出很諧和的肉聲,歌唱效果深入人心。聆聽那份彌賽亞時還想著,現代錄音帶來這麼好的聲音,要是在上個世紀前半,想聽見這等錄音成績著實不易;沒想到,這回就聽見超過七十年前的老錄音也盡量抓住了這等人聲與樂器的盈滿美聲,聲聲交錯、絲絲入扣,不禁大為感動。

為什麼說絲絲入扣呢?還是要稱讚錄音與轉錄。蟲膠年代的錄音,沒錄好就會是「擠」在一起的,無論錄音現場的人員配置或者錄音效果,都跟現代習以為常那種「歷歷在目」的音場大異其趣。所以這份錄音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就算女高音、小提琴、鋼琴聽起來集中,但是聲部的分離效果仍在,轉錄工程功不可沒,能夠聽出三人之間的默契:沒有人聲的段落,小提琴的旋律表情躍然紙上,人聲輕飄飄進入的段落,小提琴漸弱退隱,但又不至於完全淪為背景音效,提琴與鋼琴合奏的線條依然活靈活現;且人聲吐露相當自然,沒有「刻意以聲帶震懾聽眾」的聲樂家本位主義。這演奏速度並不慢,但是速度變化與音樂細節相當迷人,這般簡明而深刻的合奏默契,竟然在今日大多數錄音中都很難找到。

這演奏幾乎完美,七分傳真,十分傳神,在我心中屬於「一曲入魂」的等級。所有我期待的感動都沒落空,儘管人聲換氣時機不精準,又儘管小提琴換弦拉奏時出現雜音,但氣韻生動極了,素樸、真摯、暖心、動人,是一份無可取代的紀錄。錄音中的美好大致寫過,最後要來說說錄音外的聯想;它能夠一曲入魂,是有一些追想與懸念在裡頭的。當我聽完這般的美,也不由得回顧那般沉著暗暗血色的謎團。

錄音帶來的無限聯想幾年前諏訪根自子過世,相關的報導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紐約時報一篇「A Nazi Violin Still Keeps Its Secret」,網路上能查到同一篇報導,現在紐約時報提供的標題是「A Violin Once Owned by Goebbels Keeps Its Secrets」;此報導也有中文版,標題是「一把由納粹饋贈的小提琴」,值得一讀。整篇報導的大意是諏訪持有的一把小提琴極有可能是史特拉底瓦里,但轉手之間,或許有著不光彩的歷史,目前事實如何仍是個謎。

諏訪根自子於2012年三月過世,隔年三月有三個重要的紀念出版品,其一是萩谷由喜子寫的評傳,另外則是二份CD

Nippon Columbia COCQ-85013-4。諏訪15歲之前的錄音。音源由金沢蓄音器館提供,製作非常用心,有機會得好好介紹這位演奏家為數不多的錄音。

King Records KICC-1064。諏訪65歲之後的錄音。以當時的年紀來講,諏訪展現了優秀的控制力,音樂性極好,也能感受熟成的熱情。

1943222日,納粹德國時期的宣傳部部長戈培爾在日本駐德大使大島浩面前,將一把來歷不明的小提琴贈與諏訪,這一幕也由相機確確實實地捕捉了下來。當時納粹政權出於文化統攝目的,收繳了許多貴重藝品,包括名琴,甚至不惜以非正當手段取得,因此當這把小提琴出現在公眾場合,終究要引起臆想。整件事情與其說羅生門,不如說是歷史角度與個人角度的競合,我們有沒有辦法真正了解事情的真相?單單指責任何一方,都是危險的小型獨裁。唯一能確定的是「音樂歸音樂,政治歸政治」這種思維總是窒礙難行。

言歸正傳,Meloclassic並未標注諏訪錄音的確切日期,只寫著錄音時間介於1943-1944年,極有可能這份錄音正是由諏訪拉奏那把引起議論的小提琴無論真相如何,有比那表面上的謎團更加重要的詮釋空間。

…在比錄音室更遠的地方。

就我而言,真正沉著暗暗血色的,其實是這錄音本身。第一,這基本暗示了當時的日德交際狀況:文化外交是獨裁政權的旗幟。別忘了班雅明的觀察,左右翼的獨裁會投射於「藝術政治化」與「政治藝術化」。第二,這份錄音是理查史特勞斯的藝術歌曲,由日本名演奏家與聲樂家灌錄。理查史特勞斯是當時德國的藝文「王牌」之一,當納粹把一票猶太作曲家放上黑名單後,他的地位就是王牌,更別說他在1940年寫了一首外交色彩濃厚的「日式慶典音樂」(Japanische Festmusik Op. 84)。所以,由日本音樂家去詮釋他的作品,會否多少有點「禮尚往來」的因素在其中?這份戰時錄音室錄音,曲目選擇很難是輕易的,因為必須考慮到廣播是那個年代政戰宣傳的一個重要環節,放送的預設對象也同樣不會是隨意的。第三,他們選擇要錄製的歌曲是「明日」。這可以說是巧合,因為這首作品確實有「小提琴、女高音、鋼琴」的編制版本。但是這首作曲家寫給妻子的情歌對「接受放送的聽眾」來說,唱者無心,聽者有意的情形勢所難免,不是因為旋律,而是因為歌詞。

歌詞第一句就說「明日太陽會再度閃耀」,曲終前又說「我們沉默對看」。對1943-1944年間日德陣營的軍情來說,這樣的詞能夠不引人感慨嗎?而歌詞裡又很巧地點到「寬廣的灘岸」,如果只聽錄音,會覺得女高音在「und zu dem Strand, dem weiten, wogenblauen」這一句推送得悠遠美好,符合歌詞意境,但對於亟欲掌控制海權的德軍來說,是怎樣的心情?後面又唱出一句「niedersteigen」(下降),這邊是理查史特勞斯的神來一筆,音階下行得甜蜜動人,寫情寫景恰如其份;可是niedersteigen同樣能解釋成衰頹的意象,女高音撫過這個字時,速度微微放慢,小提琴又一次演奏下行音型…這樣的情緒渲染,從錄音室一路擴張到戰場邊緣,而音樂越美,越是映襯著戰爭的殘酷。三位音樂家可以演奏出沉默,然而戰場上真正的沉默只有一種。最後一句歌詞「und auf uns sinkt des Glückes stummes Schweigen」(浸沐在愉悅的靜謐中)亦成了最苦與充滿眼淚的約束

這張專輯背負著諸多猜想,意義遠超過單純聆聽的樂趣。也許可以這樣說吧:歷史錄音不只紀錄聲音,也在微光中靜觀歷史。

Meloclassic - Janine Andrade

介紹歷史錄音的瑰寶,難免會遇上幾位演奏家是當年風光一時、現今卻鮮有樂迷知曉的。每當碰到這樣的演奏家,第一個想法自然是想要趕快把這些錄音介紹給樂迷,讓大家接觸到那些迷人美妙的片刻(當然,再怎麼興沖沖,提及演奏內容之前,也要視情形簡介演奏家生平,雖然平素不愛做文抄公,但相對陌生的演奏家要是完全不簡介,對讀者實在交代不來)。

第二個想法接踵而至:再怎麼好的演奏家,也是很容易被遺忘的——所謂時代風采終究要褪色,時光荏苒,物換星移,一代又一代的風華會逐漸逝去。我們希冀從歷史錄音中聽見的特質還能延續多久呢?確實,多數時候我是積極正面的想法,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審美風潮,音樂表達的方式有所轉變其實是常態。但總不免略生感慨。事物終將遭人遺忘,幾乎是不可逆的,如果還有機會重溫歷史中的片刻,已經相當幸福了吧?於是第三個想法應運而生,音樂如果是記憶的載體,發行歷史錄音的人就值得我們投予掌聲,有人聽、有人願意討論分享,對發行者來說就是最大的回饋。這麼多禁得起反覆咀嚼的演出,哪怕只是多一個聆聽的人也好啊!雜感表過,這回來介紹法國小提琴家,Janine Andrade1918-1997)。

嗯,飛翔般的音色。

編號:MC 2021。這張專輯有一半是現場錄音。雖說現場沒有把樂器音色捕捉得很好,但還是能聽見Andrade由弱音開始揉捵音樂的美感。

Andrade生於法國貝桑松,母親是鋼琴演奏者,對她的音樂教育扮演吃重的角色,她很早進入巴黎音樂院就讀,是早慧的小提琴家。1936年,她轉至名家Jacques Thibaud底下學習,接下來以演奏家的身份持續活動,直到二戰開始。二戰後,她是法國前往德奧地區交流的音樂家之一,受到更國際化的關注。接下來1950-1960年代(本回介紹的錄音就在這個區間),演奏生涯逐漸攀頂,也和不少指揮大家合作過。如今她受人遺忘,多少還是一陣唏噓,或許這和她在1972年中風有關。當時她在教學途中突然中風,導致失語與右半身偏癱,想當然爾,許多活動不得不被迫中止。她的名聲逐漸為人淡忘,大概也與健康狀況不佳有很大的關係吧?

在有限的生涯資訊裡,這一段有意思:Andrade進入巴黎音樂院不久,1931年就得到院內競賽首獎,評語寫道「她以飛翔般的音色貫串整場演奏,技巧上不見閃失,對琴的掌控得心應手,而我們也期待她施展更悠遊、更機敏的魅力」。這評語出自何人無從得知,但從錄音中可以追想「飛翔般的音色」大抵是何等樣貌,而她1955-1960年的錄音裡頭,技藝風格也有所成,當時評審耳中欠缺的那分悠遊敏銳倒是生出來了。

聆聽Andrade的錄音,就拿編號MC 2021的專輯來講,一開始會聽見稍稍獨特的鼻音,更引人細聽的是分句習慣。她擅長從弱音起始,把樂句的氣息拉長,就像是把好幾個小節的音符控制在同一個圓滑奏裡頭(儘管實際上並不是這麼一回事)。她的樂句安排就是有辦法生出悠長的句法,確實有著讓音樂浮動起來的質感,貝多芬第七號小提琴奏鳴曲由她詮釋起來,因為這般特徵而顯得風流倜儻。再舉一例,同一片發行裡的莫札特奏鳴曲K. 454。很難說這莫札特屬於示範級演奏,詮釋也稱不上頂尖,但那一句又一句緊密接連的演奏風格同樣有把旋律翔騰起來的況味,強弱隨時流轉的歌唱效果強調出音符(甚至樂段)的連結,儘管多少磨平了音樂中的自然對比,但那分細膩亦不流於矯揉造作,讓人留下很好的印象。

話說回來,嚴格檢視錄音細節,其現場演出的音色並不是總能完美地與伴奏契合。有時候無法把持住美聲音色,有時則是節奏稍不精準,聽起來難免像個破綻,貝多芬第三號小提琴奏鳴曲的演奏就能聽見這類問題,說不定這是演奏家心浮氣躁的表現吧?不過,錄音室裡的Andrade表現之優異,完全可以讓人忽略現場錄音的小瑕疵。

她懂得流長蜿蜒的雕琢。

盧賽爾(Albert Roussel)的第二號小提琴奏鳴曲對我來說是非常像黑色電影的一首曲子,不少晦暗傾斜的片段,尤其前兩個樂章。Andrade在第一樂章的表現稱不上完美,但「失重」、不均衡的表現有到位。進入第二樂章,鋼琴的音型很有意思,如石板路上謀財害命的腳步,加上提琴的聲線,就更體現煙霧瀰漫的黑色美學了;聽的人無能為力,只能在暗橙色的傍晚任由一場謀殺逕自發生。(盧賽爾曲目我並不熟悉,但即使是在有限的聆聽經驗中,也不禁覺得他的曲子有時畫面感相當強烈,好比他的鋼琴三重奏,簡直可以當作一派抒情的電影配樂來聽。)從盧賽爾曲目的詮釋中,我感到Andrade的特質很難解析明白,若要追根究柢,或許我會說特質在於「速度」與「腔調」。編號MC 2013的專輯收錄三首小提琴奏鳴曲,可以進一步說明。

編號:MC 2013。這張專輯錄製於相近的年份,但彷彿更容易聽見Andrade內斂穩定的一面,或許是因為錄音室環境相對來說比較沉著吧?

單單速度這點其實很難說清。在古典音樂的範疇裡,選擇速度是很微妙的,因為演奏速度大多沒有死的規定。只能抓住一個原則:要替一首曲子選擇適當的速度,必須先嚼熟那首曲子,從而決定展開音樂的手法與速度。從這個原則來講,Andrade演奏的法朗克奏鳴曲幾乎把所有音符都串出邏輯,讓旋律與情緒大肆流淌,使這首奏鳴曲的格局顯得大器而美。而佛瑞的奏鳴曲,她的速度選擇同樣巧妙,因而流暢耐聽。

那麼「腔調」又是什麼概念呢?應該說,端看樂曲音色的變化是否自然,就像講話的腔調是否自然一樣。如果用比較抽象的譬喻,我會說是音樂「陰影處」、聲音「低迴的餘韻」。聽Andrade演奏佛瑞第一號小提琴奏鳴曲的第二樂章,陰影與低迴都表達得相當適切,有時候甚至從輕盈的線條中照出莫名的哀愁。到第三樂章,氣氛為之一轉,中間插入藕斷絲連的段落依然能呼應前一個樂章的情緒,佛瑞把小提琴寫得很美,但要是沒有找到合宜的腔調,很難浮翩美感如許。這張專輯能聽到Andrade多些內斂穩健的味道,尤其在舒伯特第三號小提琴奏鳴曲的表現,每個樂章的每個主題都有不同個性,音色營造會配合音樂情緒,時而飄逸、時而飽滿,這樣的舒伯特詮釋也很有意思。

兩張發行都推薦。

綜合來說,這次介紹的Andrade專輯,兩張都推薦。MC 2021這張主要是為了推薦盧賽爾奏鳴曲,如果您對這曲目不感興趣,單純想體會Andrade怎麼安排音樂的邏輯,那麼我建議您先聽聽看MC 2013這張。聽過了她的舒伯特與法朗克詮釋,相信您很難不動心去聽聽她的貝多芬與盧賽爾。

2017年7月25日

Meloclassic - Wanda Luzzato

唱片編號:Meloclassic MC 2026。Luzzato的專輯越聽越有味道,這套2CD有太多值得咀嚼的詮釋細節,推薦給重度歷史錄音迷。此輯可謂集中了其演奏精華。


歷史錄音好比音樂煉成的繭。

最早被歷史錄音電到是在高中,大學時一頭栽進去,順著網路上的討論學習(儘管當時資訊並不像今日多元,卻也聽得耳不暇給),直到現在,過了十幾年,歷史錄音還是沒聽膩。前陣子寫了Wanda Luzzato,忍不住燃起一股興致,想把好的歷史錄音繼續介紹給讀者。至於介紹方向,暫且決定以一家廠牌為主,因為觀察到目前為止,它可說是歷史錄音領域的新星,不僅臉書粉絲頁經營得有模有樣、粉絲黏著度高,實際產出的錄音修復、專輯整理亦表現不俗…

請留意:Meloclassic。這個不斷茁壯的小廠,值得注目。

「就音樂聆賞來說,聽眾可以直觀地感受,也可以藉著一套美學系統達致更深層的、更強烈的審美快感,同時,對於演奏方式的考證本身亦是學習聆賞的脈絡。聽覺經驗是如此一層層疊加的,而歷史錄音的價值也基於如此理解而豐盛了起來:它紀錄了演奏者的風格、特定的詮釋手法、現今罕有演出的曲目等等,在某種程度上也一併側寫了某個年代的演奏風潮與當時錄音設備的性能。」

這是我上次提及歷史錄音的想法,現實點講,音質表現好,這些音樂細節才有機會推廣給更多聽眾,雖說現實得莫可奈何,好在Meloclassic對音質處理算是相當重視,值得支持,期待未來挖出更多寶藏繼續餵養樂迷。市面上有很多迷人的歷史錄音,卻乏人問津,會買的人就是會買,不會買的人還是不會買。沒人買單的原因當然有各種面向,除了音質,相信還有一部份是因為沒有相關(中文)紀錄可以搜尋,像這種狀況,一篇短短的稿子縱然只是拋磚引玉,但只要稍能填補「買」與「不買」之間的鴻溝,也算是替自己喜歡的軟體盡了點心力。

歷史錄音除了有「認識某個年代演奏風尚、認識稀有曲目」的文獻意義,還有「挖掘好演奏、帶給樂迷對味的演奏家」這番聆賞樂趣;Meloclassic最拿手的就是不斷挖出冷門卻優異的演奏家,或者應該說,這些演奏家當年其實頗有名望,卻在時代淘選後漸漸受人遺忘總之,這廠牌已經發行了不少有意思的音源,帶來的感動不一而足,接下來幾回我打算用連載的方式慢慢述說。

剛好這廠牌也有Luzzato的錄音,就先從她講起吧!

這張照片擷取自解說冊內頁。Luzzato與恩師(兼貴人)Hubay的珍貴合照。他倆在這場景(White Room)留下少數幾張照片,這張的氛圍尤其生動。

首先要聽的第一個重點是:Luzzato中庸自持的技法之下,音樂表情是怎麼做出來的?從她招牌的舒曼第二號小提琴奏鳴曲來聽,節點清楚、分句不求特出,如同她在別張錄音的表現,實在不覺得詮釋方面有什麼奇思怪想,那股「端莊雍容」竟然也能點出舒曼的詩意?是不是正因為她的演奏習慣不求誇大,所以反倒能映照不同的作曲家個性呢?抱持著這種疑問去聽她演奏的葛利格第三號奏鳴曲,大概就更會這樣揣測了,音樂處理一樣樸實,但第二樂章中極為纖細又篤實溫柔的氛圍難以言喻!這能說是忠於樂譜的個人風格嗎?好像總是比譜上「多一點情緒」,又那麼地具有說服力,簡直極品一枚。

啊,也許就是那微妙的「多一點」、也許就是那收放之間的忖度,讓布拉姆斯的第二號小提琴奏鳴曲得出了一番醍醐味。此處必須強調,在我心中,布拉姆斯的這號作品是極難表現的室內樂曲目,尤其「樂思的轉換」,著實不好連貫,就像賽車場上的賽道有著隱隱約約的曲折,每一個小轉折都需要技術與巧思,段落銜接上亟需演奏者用心安排工整時值,以傳達內斂而豐盈的韻味,這剛好對上了Luzzato的特點,既不張揚,又可以給樂句適度的情感。

對了,說到演奏中的情感,無論是葛利格纖細易碎的那一面或布拉姆斯的樂思轉圜,單看小提琴就不公平了,必須要同時歸功於伴奏者Hans Priegnitz,他讓鋼琴聽起來和煦溫暖、恰如其分,整張專輯的鋼琴風格並不光芒四射,但永遠順耳服貼,與小提琴聲部營造很多可圈可點的細節,假使這套專輯少了這鋼琴家,肯定要遜色許多(之後要是有挖出他的獨奏會錄音,荷包勢必又要縮水啦)。下面提及的錄音亮點,在您聆聽時,也別忘了注意鋼琴家是怎麼支撐小提琴表現的。

繼續用室內樂一決勝負。

再聽專輯中的貝多芬的第二號小提琴奏鳴曲。這是一首可愛而奇妙的作品,好像一面洋溢著愉悅、一面向遠方不可名的事物呼喚。倘若貝多芬的第一號小提琴奏鳴曲是在宣告樂壇他擁有掌握這種體裁的能力,那麼第二號就是他告訴聽眾,兩種樂器蘊含的趣味遠比想像還多:尤其第二樂章,亮點是「丟出一個樂句、兩個樂器對唱」,疏密有致,迴旋糾纏。這樣的音樂只怕演得濫情,不過在Luzzato掌控下,音樂線條穠纖合度,幾近無懈可擊。這樣講也許有點誇張,但是Luzzato的演奏方式在浪漫時期曲目方面有很好的示範效果,她著重句法的造型,甚為講究「弧度」,彷彿解釋著:音樂的表情符號不會只是單一指示或片段的效果,為了表達情緒細節,演奏者需要設法把運音(Articulation)的種種連貫起來。

要是上面那些老掉牙的曲目無法勾起您的聆聽欲望,可以試試胡拜的奏鳴曲。我不願意說「Luzzato果然得到乃師真傳」這種無法量化評量的推斷,但當我聽到第三樂章那麼生機盎然,簡直勾勒著春日的江河大景,也不禁心蕩神馳了起來。Luzzato的詮釋不求瞬間抓住耳朵,但就是耐嚼,越聽越有想像空間,好比這第三樂章:鋼琴如大江,姿態低低地帶著小提琴觀覽風光,於是,小提琴的形象多變,有時像花鼓遙遙點綴著熱鬧群眾,偶而嬌嫩似蓓蕾初綻,整個音樂氛圍越靠結尾越見激盪,最後突然一陣喧囂,猶如大江奔騰著出港,相當精彩。

說再多,都比不上親耳聽一回。

從錄音中的表現大膽推測,Luzzato1932年的國際小提琴競賽能以13歲之齡奪得第四名,應是有優異且紮實的根基,而非偶然。(同場比賽並列第四名的是年紀相仿的Ginette Neveu,而且評審可是一眾明星哩,包括Adolf BuschCarl FleschJeno HubayBronislaw HubermanErich KleiberJan KubelikGeorg KulenkampffPierre MonteuxErika MoriniArnold RoseJosef SukJosef SzigetiKarol Szymanowski…等人,能拿下名次肯定都有過人之處。)

前二期寫的Luzzato錄音是Rhine Classics出版,為8CD盒裝,本回介紹的Meloclassic出版則是2CD套裝;兩套錄音曲目重複不算多,即便曲目有重複,也是完全不同的版本。如果您想了解Luzzato的實力,卻預算有限或怕詮釋不合胃口,建議您不妨從這套2CD開始試試。

下一期,我們再繼續探訪有趣的秘藏小提琴音源。

2017年7月8日

亂談.奏鳴曲式蔓生

樂友的一個發想,很有意思:古典時期曲目的最大特點是奏鳴曲式之確立,對於創作者而言,有規範可遵循,究竟是能發揮實力還是壓抑創作天份呢?

我認為至少可以分成兩部份回答。
1)      創作者「被規範」的觀察:發揮或壓抑,能不能百分百套上這些觀察。
2)      最後再回過頭思考奏鳴曲式之確立跟古典時期怎麼對應起來。

一邊思考著這樣的回覆方案,一邊慚愧著該重讀C. Rosen的著作了。脫離學校越久,忘得越多,也只能一邊寫,一邊替自己抽絲剝繭了。要回答一個好的問題,根本就是對自己二度教育(又扯遠了)。

對於創作者而言,有規範可遵循的話…此處不妨代換一個老套的說詞:傳統。顯然曲式可視為創作的傳統,一種習慣,或者說是音樂溝通的文法、表達模式。再從這裡發想的話,一個演說家的風格,一個演員的套路,都是基於傳統的理解,搭上自己對時興流行的內化。

就拿莫札特、貝多芬、海頓當例子。如果「同時」考量起三位作曲家對「規範」的習用,我有兩個感受:第一,規範隨時都有彈性,因為他們是活在那樣的曲式文化中,不是後世歸納出的曲式教科書中;第二,不能武斷地說他們究竟有沒有「被規範」,而保守來講,即便有,不同的作曲家對「規範」的態度也不見得是一致的。所以第一個問題就「創作」的角度說,考量的關鍵可以是「在音樂寫作上,有什麼元素、怎麼運用元素」,是一個解套的方式,因為音樂元素既是自由的,也是很難突破創作習慣的。那麼,思考到這個解套,也相當於進入了作曲家的狀況:作曲家的聽眾跟作曲家自身,都是意識到一套「聆聽習慣」,這個習慣就是他們可以選擇遵從、或者突破的「曲式」。

所以曲式既是被實踐的對象,也是隨著實踐慢慢變化的傳統。如果說「發揮」,那就是對於元素的配置嫻熟,如果說「壓抑」,那就代表對於樂曲創作形式的反動;我相信二者兼有,只是不同的比例,或者可以說是一體兩面。請容忍我無法嚴謹地舉例,但大抵如下:

海頓的發揮與壓抑:以交響曲中的奏鳴曲式來說,我認為海頓的發揮與壓抑幾乎同源。從後代教學角度看,奏鳴曲式的主題有第一第二主題之分,海頓雖然沒有受過20世紀的音樂教育,但他的音樂彷彿表明他能夠意識到呈示部主題需要變化,而實際聽起來,他的變化往往是含蓄的(對我而言),意思就是,他的主題不會無聊,但是素材變化方面帶來的衝擊性總是比較少的。

莫札特的發揮與壓抑:莫札特的對位技巧出奇地好,對合奏效果、舞蹈音樂也有很高的轉化能力,我最愛聽他在奏鳴曲式發展部動的手腳。如果說起有什麼疑似是壓抑的部份,那似乎就是他在於太習慣奏鳴曲式,不過,處在兩百多年後這麼說,也不是很合邏輯…但大概也因此,才會有莫札特是天才的說法,因為他即使沒有刻意突破框架,音樂還是充滿驚喜。莫札特讓我喜愛的原因也是這樣,總是機巧,不用突破什麼,就很美。

貝多芬的發揮與壓抑:這樣接連觀察下來就有意思了。發揮與壓抑的對照、衝突,在貝多芬的時代與他個人身上就能顯現。他的發揮是來自壓抑,來自突破的欲望。關於這點,我認為暫且不需要太過著墨,如果喜歡貝多芬的音樂,多少也能感受到這點。

接下來進入第二個問題。其實這問題正好是過去音樂史的一個大哉問。傳統的音樂史是風格史,也就是從曲風沿革流變的紀錄、推敲、考證中開枝散葉的歷史。想想這個問題:究竟是「古典時期確立了奏鳴曲式」,還是「因為奏鳴曲式的繁盛,讓我們得以大致規範出一個時期叫做古典時期」。

回到前面的關鍵字:傳統。你對傳統的觀點是什麼呢?在我的想法,傳統是活的,只是變遷速度不定而已。曲式這個傳統正好是這麼回事。巴洛克時期的二段體是後來奏鳴曲式三段體的前身,回溯至那個時代來講,呈示、發展、再現的音樂處理階段不是早前就被規範的,而是逐漸被創造的聆聽習慣。於是不免會有這樣的猜測:在那個環境下,發揮與壓抑都存在,而也許都是被需要的吧…?

2017年7月7日

雜記.音頻變壓器&訊號線若干

會來這裡的朋友大多都是熟客了。單刀直入,向大家簡短報告:
由於下半年公務繁忙,無法好好整理文章,
所以,沒有刊登在雜誌上的一些雜談,都以筆記方式呈現。
近期無法多提供搭配細節、測試軟體、相關照片,實在不好意思。

最近的重點還是音頻變壓器,與訊號線若干。
感謝駱爺、樂音林桑賜毒,也感謝平雲大不時提點、分享,
讓我得以從日常瑣事中稍稍轉換心情。

這種發燒友之間的互動實在比商場上勞心勞力的種種舒心多了。
或許以前流行「鬥機」,那種熱鬧文化的根本在於人情味呢。

感嘆抒發完,先說說手邊的RCA訊號線。
以Suhner玩家自製線與Musical Sound 70's為基準參考,心得筆記如下。

Airy plus(樂音)
溫柔綿密 均衡寬鬆 調音自然
一絲軟調 輕柔包覆 說也奇怪
此線氣韻 不卑不亢 實為可親

Bradford(老線)
豐腴圓潤 速度不快 人聲尤好
中頻飽滿 下潛略欠 高頻稍緊
少刺激感 調味明顯 需謹慎搭

Neumann(玩家自製)
清晰直接 穩重穩當 幾無修飾
非韻味派 非誇張派 中肯寫實
少有媚態 密度感佳 也有厚度
音質甚好 動態持中 對比中庸

Studio Alpha 1(円空,日本小眾品牌)
陰影階調出色 輕重起伏紮實
細節處理細緻 速度快而不衝
能量飽滿內斂 形體音場俱在
層次解析分明 手法流暢細膩

WE 早期軍規銀線(日本玩家自製)
步調輕快而溫和
活躍且光澤細緻
確實帶著西電味
三頻分佈像竹筍
銜接修飾頗漂亮
小編制活力到位
大編制似有極限(待未來熟化確認)

訊號線表過,再說音頻變壓器。
一嘆!此乃毒坑也,勸君莫入。

聽過有音頻變壓器的系統,
再怎麼樣都回不去了,
就說是心理作用也罷,
確實是能感受到音頻變壓器的驚人。

總體來說,姑且不論各家頻譜調整與音色調配:
只要音頻變壓器製作有一定水準,
「圓潤、厚度、實體感、空間感」這四點幾乎都有改善。
至於「音質」一項,我反倒持保留態度。
一方面音質難免主觀,另一方面,
要再次強調「改變」不等於「改善」,
音質整體變化的論斷,終究是看系統而定的。
尚無法管窺全貌。
再加上每個人對系統不同的細節有不同的重視程度,
更難一概而論了。

不過,還是要再感嘆一次。
像我的平價二聲道與耳機系統,
如果加上夠檔次的音頻變壓器,
實在就是那句:曾經滄海難為水。

先快速複習過去的紀錄。
需要點出透明:Siemens音頻變壓器(開闊、有光澤,目前二聲道系統固定伙伴。)
需要唱出密度:Luxman LT-1000 / Luxman MAG-1(耳擴搭配基本參考指標。)
需要唱出牽絲:GEC音頻變壓器(聽過就無法忘記的音染,過份嬌媚。)
需要帶出潤澤:Waiting Audio的西電無源前級(活生與潤澤,兼而有之的一例。)

最近聽的:Marantz DLT-1
1. 意外地現代聲
2. 飽滿如預想,實際聽來更有崢嶸處
3. 出乎意料。極快速鮮活,像是強化的Jensen產品,立體感亦好
4. 跟最近五年來,以一抹暖味走跳江湖的馬蘭士判若兩人
5. 整體還是傾向寬廣均衡的健美風格,意外地強勁、紮實
6. 以上五點在換過搭配之後,徹底翻盤,好強的一記當頭棒喝(!!!)
7. 這部變壓器在接耳擴時,表現得非常活潑彈跳,如同前述,沒想到換去接一部入門綜擴時,竟然發出非常圓潤流麗的質地,弦樂簡直滑嫩酥軟,讓我大吃一驚。看來後端阻抗也會直接影響整套搭配的個性,再換過線材,簡直就是百變之身。可玩性極高!

最近聽的:WE 91A Rep
1. 說不出的甜潤細緻。
2. 不囉嗦,已中毒,且是劇毒,好個西電之聲。
3. 閒談:我對西電喇叭始終有所保留?
4. 但是:西電週邊總是讓人驚喜不斷呀⋯

最近玩的:串接音頻變壓器
心得1:根本自討苦吃
心得2:最易出現高頻比例失衡與透明感變差
心得3:前者是頻率曲線扭曲,後者顯然是相位問題
心得4:兩個問題中,我無法肯定討厭何者多些
心得5:硬要選的話,少掉透明感肯定更加可惜,因為高頻表現可以設法補救
心得6:串接的話,線材也是個極大難關,會花太多時間
心得7:個性都是偏向中性的音頻變壓器,串接起來比較好調聲
心得8:真想玩串接的話,一開始至少要有一台中性取向的

印象深刻的音頻變壓器:
GEC:實在難忘,音染到自成一格的美感。
高頻滾降明顯,音樂中銳利的表情會被少少抹平,
高音拔尖與微動態等講究極致解析的地方都沒有,
但中頻極黏稠,會牽絲,人聲弦樂好聽得噁心、噁心得好聽!
經過林桑修改的版本,換上不同配線與銲錫,簡直脫胎換骨,
多了一陣清風拂面而來。

RCA:就是那個RCA。
聽感上明顯可以感受到極低頻直接濾過,
但形體圓潤感與中頻肉感有非常適恰的表現,不會過度染色。
對於不要求極低頻延伸的書架喇叭來說,是一大良伴。
碰上大部分入門、初次進階的數位流、耳機系統來說,
相信也都是加分的。

Luxman LT-1000:就是此物讓我深深感受音頻變壓器的重要。
穩定性高,大場面應付裕如。
小編制演出也值得細品,好比鋼琴觸鍵處,
不僅晶瑩剔透與密度絲毫不少,還更顯實體質感。
頻寬夠,全頻段聲底紮實,音質細密。
它讓我最難忘的是,當初乍聽之始,並未特別驚豔,
但聽過一陣,某天將這音頻變壓器從系統移開,
立刻感受到所謂「數位聲」,那是細微卻有感的「粗礫」。
再將此物安回原位,更加肯定音頻變壓器這類產品,
在聆賞方面也有其實際應用意義。

未來有機會聽到再補:
Altec / Jorgen-Schou / Kripton

2017年6月9日

測試.Fidelix SH-20K

Fidelix SH-20K

最近評測器材時,把這「庫藏老物」搬出來試,同樣是先前到日本出差時偷閒去淘回家的。值得一提的是,我手上這台聲音完全正常,整體外觀保養也很好,只是因為外殼有明顯凹陷變形,二手價格就打得頗低,可見日本玩家對於中古品相要求之高。(相關文件掃描附於文末。)

用它聽熟悉的測試片,高音觸鍵多了一絲寬鬆,音場也開了一點點,沒想到1994年的調音器材還真能派上用場。它的完整名稱是Fidelix SH-20K Natural Spectrum Harmonator,姑且稱之為「諧波產生器」吧。

這「諧波產生器」是啥玩意兒?請想像它是發出超高頻訊號、彷彿把CD變成「準」高解析音樂的調音器材。這樣說依舊讓人摸不著頭緒對吧?其實我一開始看到產品說明的時候,也確實想了一下才懂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嗯…另闢蹊徑的高解析?

Fidelix SH-20K的內部線路有歐美日韓等地的專利保護。另外,就算真想抄襲,也很難完全照抄,因為關鍵元件的型號都被磨掉了。

超高頻訊號與高解析的關聯在哪?先說高解析。高解析是數位領域的事情,它有兩大關鍵:「高於16bit / 44.1kHz的資訊量」與「噪訊處理」。過去發燒友的印象主要停留在「密度更高的資訊量」,也就是提高取樣率或數位運算差補,而現今的發燒友越來越體認到高解析格式不僅資訊量的問題,它也必須同等重視噪訊處理,姑且不論各家手法差異,更高的解析度便意味著數類轉換時的噪訊會提到更高的頻段,也就是對聽覺範圍內的影響更小,提升音質。而Fidelix SH-20K的設計原理竟然不屬於上述範圍,卻也能仿生超高頻訊號,又是怎麼回事?

進入CD時代後,人們開始反芻聽覺經驗,因為CD與黑膠對比是聽得出差異的。儘管CD規格是建立於聽覺上限大約在20kHz的科學基礎,但1980年代開始有研究認為人耳會受到更高頻率的影響。意思是超過20kHz的單音是聽不見的,但聽不見的高頻還是會影響聽覺範圍內的聲波,據原廠查找的文獻所說,90kHz以內的頻率都會影響實際聽到的聲音。Fidelix這款產品的發想奠基於此,工作原理是「先偵測訊源輸出的6k-20kHz音頻訊號」,再利用振盪器產生相應的超高頻訊號,頻率範圍從20k-120kHz,目的是追求更好的音色、質感、空間感。

原廠概念有其道理,此處摘要分享:人們以為是樂音成份的極高頻,其實到了20kHz以上,就趨近於隨機的高頻訊號!樂器的頻譜表現本就相當複雜,加上弦樂的抖音、撥弦或擦弦的雜音,乃至管樂的吹奏氣流、鈸等金屬樂器的不規則泛音,還有合奏的音高差異,在在影響著高頻頻譜的複雜度,泛音根本不像我們想的那麼規律。就像自然界中聽起來舒服的海浪聲與風聲,頻率組成也是無規律可循的。礦泉水比蒸餾水好喝,最重要的是有那「雜質」;在重播音樂方面,當頻率高到無法辨識,「超高頻訊號之有無」會比「超高頻實際上是多少赫茲」更為重要。

諧波,殘響,好聲?

不僅有想法,Fidelix還有個秘訣,就是SH-20K產生超高頻(請想像成模擬自然的「豐富泛音」)後,會有2.2毫秒的延遲,模擬音樂共鳴的殘響「餘韻」,這也是優化聽感的關鍵設計。如果說現代高解析格式是盡可能忠實保留資訊量以求聲音清晰厚實,那麼這款調音器材就是以獨門手法帶出偏向圓潤軟質的類比風味。這完全是另闢蹊徑的高解析音響產品,原廠認為有使數位聲更加纖細圓潤的效果及提升餘韻、空間感。對了,這技術當年取得美國專利,日本其他廠家不得模仿,不知道這專利保護有沒有年限?

乍看下,您可能以為SH-20K屬於「差補運算」範疇的產品,其實並非如此,因為它不是靠增加數位訊號來達成高解析的目的,而是直接發出超高頻類比訊號,摻入原本訊號中,甚至可說是噪訊!雖然感覺起來挺不衛生,讓人非常擔心聲音是否會變得既濁且噪,也擔心相位問題,但聽覺心理實在複雜,不得不承認,我還滿喜歡微調後的聽感哪這用在訊源與擴大機之間,也屬音質改善器的一種,要是您的系統已經有了真空管音質改善器或音頻變壓器,追加SH-20K時最好試試看接在哪部器材後面效果較佳(因音頻變壓器本身有頻寬限制,易濾除超高頻訊號

如果您也有機會接觸這樣的產品,有幾個試聽方向僅供參考:首先請直觀感受音質有沒有差異、有沒有劣化;接著請聽聽看撥弦類樂器(吉他、曼陀鈴等)的清澈感與肉感是否維持住。都沒問題的話,再請用女聲、提琴、鼓的樂段輪番測試聲音密度、真實感,最後則是請感受看看,加上這種調音器材之後,堂音飄散營造出的空間感如何。

20kHz以上真的有差?

我的聽力上限大概落在17k-18kHz之間,測試過很多次,18kHz以上的單音是肯定聽不見的,所以,要是單獨聆聽20kHz以上的「聲音資訊」,難以產生特別的、可辨識的「聲音意義」,然而超過20k的頻率區段,還是能讓我感受到可聽聞頻段的變化,相當有趣。如果您對高解析格式沒興趣,不妨想想二聲道系統的超高音單體,還有,為什麼現在的耳機規格都會做到20kHz以上呢?聽不到的極高頻是否影響音樂重播的光澤、水分、細緻感?Nelson Pass曾說,人耳雖無法聽到20kHz以上的頻率,但20kHz以上頻率的延伸滾降卻會影響到20kHz以內的相位失真與頻率強度。總體來說,超高頻是有其價值。

再次回到先前的觀點,人耳有辦法感受20kHz以上頻率造成的差別。考慮超高頻需要綜觀聲音再生的全頻段,20kHz以上的用意不是要聽者去分析「超高音能聽到多高」或者「超高音部份聽起來如何」,而是「人耳可辨範圍外的高頻訊息越多,越會影響人耳原本就可聞的頻域」,頻段分佈與量感都會直接反應在聽感上。舉個實例來說,小提琴、豎琴、短笛等樂器的高音泛音會落在極高頻段,若那個頻段的泛音越紮實,自然就是把樂器的音色給「補完」了;而各種原音樂器與人聲在錄音時的高中低頻是同步存在的,再生時如能有恰當比例,便能優化人聲與樂器的音色以及空間描繪,還原錄音中的細節,音樂再生的細膩質感正是由此而來。

問題來了:假設擴大機的頻寬只比20kHz多一些,比如只有25kHz,訊源加上諧波產生器的效果不就還是被「攔腰截斷」了嗎?不如反過來猜想,一般訊源不大可能處於完全的線性工作狀態,一般器材都在高音有所滾降,再考慮到聆聽者的人耳老化,如果是越接近20kHz,訊號清晰度離理想就越遠。諧波產生器多多少少能夠把凹陷的區塊填回去,用獨家的理論「填補」波形,就算擴大機從25kHz一刀切斷,那也比原本訊源輸出的訊號多了一些量感與「色彩」;當然,現今的擴大機頻寬都有一定水準。

這次器材邂逅,一方面證實Fidelix SH-20K有其效果,另一方面也說明了人耳聽感的趣味。說到底,音響與耳機好像也就是這樣才好玩吧?最重要的正是「好玩」二字,兜來兜去,哪怕只是一點新的心得也好,要能持之以恆地探索下去,就是要保持這個「玩」心吧。從探索器材中體悟新的趣味是非常重要的一環,能調出自己喜歡的聲音、認識不同的產品與不同的重播觀點,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玩呢?最後附上文件掃描檔案。







耳機.Beyerdynamic Amiron

Beyerdynamic Amiron

先前曾介紹過Beyerdynamic兩款耳機,分別是T1二代與T90,這回不妨閒聊該廠新款耳機Amiron…它屬於很難調聲的耳機,聲底很不錯,但要挖出潛力得費點心思,坦白講,這是我碰過最難搭配出平衡感的Beyerdynamic耳機(搭配器材與方向後敘)。

摸不透原廠究竟怎麼定位——不少玩家原先認定AmironT90的後繼家用機種,然而實際聽來又不像那麼回事,或許是為了召喚過去忽略的耳機玩家族群,它的聲底傾向著重中頻下段。雖然還是好聽的耳機,但會讓人對這個品牌的調音風格有所改觀,這款風格轉向的新作品與先前寫過的二款Beyerdynamic耳機在聽感上有什麼區別呢?習慣此廠明晰聲底的玩家在親耳聽過Amiron之前,應該很難想像吧?如果說它與T1二代是「大異其趣」,那麼與T90就是「南轅北轍」了。

外觀上得稱讚金屬網格的配置,相當搶眼。另外有一點很妙,這款耳機到處標著「beyerdynamic」字樣,幾乎從每個角度都能看到…

讓人完全改觀的調音風格。

首先以T1二代為對照組,與旗艦款相較,Amiron的分離度、形體比例都有水準,頗見穩重,但再細聽,Beyerdynamic慣有的清亮廣闊不見了、音場寬度也確實略遜一籌,取而代之的是拳拳到肉的飽滿聲響,人聲貼近耳朵,個性鮮明;若您喜歡聽搖滾樂、世界音樂、流行樂、爵士樂,這耳機會對胃口。綜合評比下,它的實力當然輸給旗艦款,但完全對得起它的售價,對我來說,最大差別在於高低兩端的比例配方。三頻分佈不同、個性不同、吸引的用家自然也不同。

這張「Samba Club」的主角雖然是山本剛與鈴木勳Donald Bailey的藍調口琴吹得那麼好簡直搶盡鋒頭,而且用Amiron聽,還真是挺爽的。KING RECORDS KICJ 2295

這麼說來,與T90比較呢?主要用三張參考軟體:伍佰的「釘子花」、鈴木勳的「Samba Club」、Antje Weithaas的貝多芬弦樂合奏專輯(AVI 8553226)。

Beyerdynamic的耳機總是能給我帶來一次又一次的意外,這款Amiron的調音取向會打破您過往對這個牌子的印象,原來它也能這麼熱情、豐滿、集中。

這裡不妨先說結論,AmironT90幾乎可以說是互補的。看它加厚的耳罩與框體,應當有輔助低頻之效,而實際聽來,低頻並不氾濫,貝斯、鼓的份量足,爽感夠,開得比平常大聲,仍然不躁不亂,是好耳機耐聽的表現。

當然,以T90為對照,一定要試試合奏曲目。因為T90詮釋中大編制音樂的時候,會顯得稍稍緊迫,所以聽合奏錄音,可進一步辨別兩只耳機的特質差異。T90給我印象很深,以其直截靈敏,小編制駕馭能力拔群、高頻亮麗,空氣感尤其鮮明(鈸、短笛、小號等),活生感與透明感強,可惜就是樂團齊奏處容易聽來偏薄,非常可惜。


相較之下,Amiron雖少了那分刁鑽靈動,但勁道威猛,播放樂團合奏時虎虎生風,而小編制唱起來也同樣立體、富有力道,兩只耳機形成很有趣的對照組,Amiron就是穩重,Weithaas專輯中的弦樂能雄渾地展開,喜歡從耳機聽見大場面大氣勢的發燒友可從中得到滿足感。大致說起來,它的特質是頻段分佈偏向中低頻,並強調厚實飽滿的表現手法,所以個性與「監聽風味」相去甚遠,相信耳機玩家能想像出那種感覺,此處不再多加著墨。

用蕭邦與伍佰尋找搭配方向?

目前得到的結論是此耳機下盤豐潤有力,搭配方面,自然要先注意避免下盤肥厚,需要收斂它那不小心就會太顯澎湃的低頻,追求低音域樂段再生的質感得以清晰舒適的樂器輪廓為目標。光聽前面那幾張專輯當然不夠,於是追加一張蕭邦的夜曲交叉測試,我選了Brigitte Engerer的版本。


Amiron使她演奏的蕭邦生出重量感與規模感,音響效果出色;有的人會誤以為Engerer的音色略薄,其實並非如此,她的觸鍵是「重得恰到好處」,在低頻不穩固的器材聽起來難免產生誤會,如用這耳機聽,就能體會她懂得拿捏分毫的巧妙。硬要挑毛病的話,那就是高頻飄逸感與晶瑩剔透感還未臻極致,我對這耳機的調聲期許是「要能唱出伍佰編曲、混音、歌聲的細節,更要唱出蕭邦夜曲高音觸鍵的晶亮」,雖然貌似有點嚴苛,但值得嘗試。

出發點是讓低頻的比例下降一些,於是大膽放手搭配中頻高頻表現出色的器材或線材。化約地說,訊源中高頻要細膩、耳擴聲底要乾淨(低頻亦不宜濃厚)、訊號線要注重高低兩段的刻劃能力(甚至有華麗音染也無妨)、其餘想強化的部分可再交由電源線微調。根據手邊器材,最後的搭配結果是訊源用Yamaha CDX-10,輸出給RCA音頻變壓器MI-11713,再進到耳擴Perreaux SXH2,線材方面混搭了SiemensSuhnerWE等不同個性的線。


最終總算是基本達成要求,除了鋼琴高低音觸鍵的美感,聽伍佰的「釘子花」、「放浪舞者」、「種子」,每一軌的每一部聲線也都解析得更清楚更紮實。對了,如果想讓它更圓潤細膩,請多嘗試耳擴組合;如果是想再把空間感撐出來一點,除了耳擴,訊源也必須勤加試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