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26日

浪漫.Marchal plays Vierne


無論在什麼場合,管風琴本身都有能力轉化成一個時空變換器械,帶人脫離當下,進入到時間錯序流動的場域,而且是不拒標籤的,莊嚴的、歌德的、既視的、抽離的。Andre Marchal演出Louis Vierne的第四號交響曲,又讓我經歷了無以名狀的漂流(或者只是工作疲勞倦怠)。

尤其這第四號交響曲的第四樂章,那聲響重疊於聲響之內,在空氣碎裂的影翳之中,像遠方海濤拍巖聬聬,又似從燭台光影搖曳處踏自己的跫音而來。

在平凡無奇的敘述中,「第四號交響曲第四樂章」是再矜持不過的十個字,如果聽者意識到交響曲是一個內涵隨時在變動的名詞,就更能直觀體驗第四樂章在音樂中之所以適合稱為Romance的緣由。

Symphony一詞就是時間錯序流動的證明了吧(何況轉寫更證明地域的轉換)。它在十八世紀之前是一個容器,要幫人指認多聲部的共聲(sin-fonia),再經過所謂古典與浪漫洗禮,Symphony再怎麼擴增,都將貼合術語般的講述,後浪漫名手更以大編制樂團持續描寫這個世界,或描寫某個部份的世界,或某個作曲者的世界投影。到了Vierne手上,後浪漫式的巨大推衍彷彿把布魯克納意欲的巨相縮納至管風琴上,讓Symphony的演出編制經歷一個梭,由小、而大、再小。但這時的「獨奏Symphony」指稱已經不單純是返祖的「共聲」了,反而更似「如樂團般,可將多人編制取而代之的眾聲之作」。VierneSymphony是這樣的大簾幕。

第四樂章的Romance把個性發揮在旋律基底,而其聲響表現少少擴增和弦,微微修飾和聲路徑,訴求於未知方向的浪漫求諸後浪漫化的鋪張,主動抓攫聽者感官,回過頭強化了管風琴的符號:瀕臨現實疆界的體驗。

Organ,聲的器官形象展示如斯,信仰是必要的,或者誇張地說,音樂也可以是一種信仰呢。

版本.Satie: Je Te Veux

今年是薩替(Erik Satie1866-1925)的150歲誕辰,火熱程度跟「大」作曲家們相比,實在不可同日而語,不過這又如何呢?說不定這樣低調的狀況,反而合他脾胃。

渾然天成的香頌氣質
薩替雖然為人有點兒古怪,但當時文化氛圍擁抱個性解放,他時而怪異的脾性反受週遭人士歡迎。不過薩替也沒打算遁世,他跟「他的世界」維持若即若離的曖昧,說古怪嘛,也許只是行事作風反映出他「以獨自思維洞悉人情」的個性罷了。事實上,如果不是那番冷眼熱腸,也很難想像這作曲家有辦法憑空捏出許多纖細動聽的音樂。說起薩替的音樂,對於初次摸索者,用著名的那幾首「Gymnopédies」或「Vexations」來一言以蔽之,確實夠讓人體會其音樂創作特質;但對識途樂迷,薩替的作品有時還真是越聽越難捉摸。在我聽來,要走入他的音樂世界,很憑緣份,如果對於和聲效果沒有偏執、如果總認為生活充滿無解的幽默,那薩替大概就對味了。

在薩替眾多幽默奇妙(甚至把作曲理論放旁邊)的作品裡,偏生有這麼一首和聲簡明、琅琅上口的短曲,具備渾然天成的香頌氣質。香頌,就是歌曲,好聽易記很重要,本次要介紹的「Je Te Veux」,歌名意思是「我要你」,旋律甘美無比,充滿吸引力,不負歌名。這首香頌現存很多演出版本,有人聲、管弦、鋼琴獨奏等等,大部分都是出自作曲家自己的改編。

戀人絮語
Je Te Veux」確切的創作背景至今未明,但可以確定歌詞為薩替好友Henry Pacory所作。或許是出於對文字的品味不同,薩替認為Pacory原詞太過放縱,所以譜曲時也修改了幾個詞句,成了「男聲版」,歌詞大意就是男子向女子示愛。過些時日,出版商Jean Bellon帶著薩替拜訪當時極紅的歌星Paulette Darty(人稱慢板圓舞曲歌后),Darty深受此曲吸引,所以後來又有了「女聲版」,歌詞就是回應男聲版的示愛。現在容易找到的演唱幾乎都是女聲版,如果覺得歌詞少了一段前文,其實沒錯,因為少了的那一段是在男聲版。薩替自己也編寫了鋼琴版,是演唱版本的擴充,原本人聲版的結構是A-B-A三段,鋼琴版添筆,變成A-B-A-C-D-C-A-B-A的形式。這種結構簡明的小曲比比皆是,但從來沒有一首歌比「Je Te Veux」更讓我深刻感受羅蘭巴特對「同義反覆」的描寫:
我斟字酌句、搜索枯腸,也無法恰如其分地形容我所愛的形象,到頭來我不得不甘認——並使用——同義反覆:這可愛的東西真可愛,或者,我愛你因為你可愛,我愛你因為我愛你。到了語言的盡頭不得不重複最後一個詞,就像唱片放完之後老是重複同一個音一樣…(摘自汪耀進、武佩榮譯版)

男聲版錄音少,不敢推薦…
這首香頌可愛又挑逗,唱來當需浪漫情懷,對男聲女聲都是嚴苛的考驗。先說男聲的考驗,由於聲樂家往往訓練紮實,唱起這種小酒館歌曲,不小心就會太過磅礡壯烈,會把這首「浪漫示愛」小曲唱成「史上最莊嚴肅穆的求歡過程」。就我能找到的數份男聲錄音(包括網路資源,因為都不滿意,只好姑隱其名),難免會覺得「表情做作,略顯浮誇」,只有一份男中音版還算安全,雖然未臻理想,但總是可以提出:Bruno Laplante演唱、Marc Durand伴奏,溫厚有肉,不慍不火,可惜咬字不夠到位,幸而整體聽感尚稱紳士,偏向熟男式挑逗。

女聲版則需要費點心找到自己的菜。對這首香頌而言,女高音的歌唱習慣同樣帶有「發音刻苦」的問題,許多演出都執著於發聲技巧,更要命的是,女聲版音域更高,往往在女聲出來「第一句第三個音」就聒耳發尖了。聽到女高音嗓子緊,還硬是把音擠到那個音高,只能奉上四字:韻味盡失。

第一個請讀者嘗試的女聲版是WIKI上面就免費提供的1925年錄音,Yvonne George演唱,相當不錯,抖音幅度大,運腔自由,頗有那個年代的風華,只不過伴奏部份與譜面落差有點多,但考慮到當時對「原譜解讀」或「追求效果」的態度,伴奏部份倒也不算問題。George調度詞句帶著各種情緒跟語氣,充滿錄音技術擋不住的初熟風情。先聽過這版本,就會感受到後世演唱家會為了強化旋律感而濫用滑音、不夠自然的問題,要不就是如同前述,喉頭發緊、聲音發聒,真的不打誑語,很多版本在第一句就破功了;越好越現代的錄音技術,很多時候都無意間暴露出嗓音的破綻了呢。接著說說幾個印象深刻的錄音。

這歌真係難唱,不信請聽…

Felicity LottGraham Johnson的錄音(Forlane 16760),可以辨認出Lott當時不是在嗓音最完美的狀態,但她頭腔口腔共鳴清晰、力道足,仍是有味道的,且樂句很密、咬字很完整。前半段說不上有愛欲的成份,但是後半段的挑逗感非常強烈,在AB段之後,再現回A段時,圓滑線拉得飛長,把整個情感都揉成棉絮、飄上空中了。(題外話,這版本也有點像調聲考試…如果換了電源線會不會高音太尖、換了哪台綜擴會不會導致嗓音聽來緊繃、用哪對喇叭才能唱出樂句對比、換氣細節呢?)

至於Elly Ameling,還真沒想過原來她有唱過這首歌,與Dalton Baldwin合作的版本收錄在一個盒裝小磚塊裡面。聲音寬廣大器,把「Je Te Veux」唱成有點刁鑽的藝術歌曲去了,等於是讓這首小曲從「我要你」變成「我要唱到你服氣」,少了點媚態。好聽歸好聽,可是我想的是,連她都不免小小走味,可見一點都不簡單。欸!這可是Ameling啊!如果單用硬橋硬馬的技巧面來聽呢?她在四分鐘之內展現的歌唱技巧實在是無可挑剔,連換氣都那麼雍容,嗯…算是另一種直攻法的範式。如果有聲樂主修的學生用這種唱法,一定嚇死人,我都可以想像那個懸雍垂多麼震顫了。

再說Jessye Norman的挑戰,同樣不能說徹底融入這香頌歌詞的意境,情慾雖足,卻欠些慧黠、不夠火辣。Norman也找來Dalton Baldwin伴奏,錄音效果抒情優柔,聲音非常滑順;網路上有她1984年的現場錄影,表現風格迥異,但嗓音寬厚,對音符推敲嚴謹,終歸是四平八穩的演出,缺了點隨性,速度變化亦顯得刻意。如果愛有浪漫成份,始終是件有點危險的事吧?(新浪潮電影表示:只有一點嗎!)Norman的表達,就是少了那分烈愛迷人的危險。

然後,Sabina Meyer的錄音,技巧甚欠,第一次聽不僅無感,也不覺得迷人,甚至覺得為什麼我會有這張…但她的版本非常特別,表達起來介於唱誦之間,把音樂跟語言的距離抹得很模糊;咬字發音、時值對比做足,極為強調「語氣」,把隨性歌唱的氣質凸顯到極致,是極端的詮釋。(鋼琴伴奏Marco Dalpane夠默契,聽歌手這樣唱還可以跟得準,專業!)

用美聲唱法可以到哪種境界呢?Patricia Petibon可供參考。但請注意,PetibonDG的此曲錄音(DG 4792465),評價見仁見智,保守點說是面面俱到,辛辣點說是有點兒匠氣、雕琢太多。所幸YouTube上有她的錄影,縱使現場的合奏密度不佳,但歌唱水準沒掉,更驚喜的是中段間奏改用鼻腔哼出,憑著那幾秒鐘的吟哦,硬是提煉出不同韻味,到底是要把人迷到哪去呢?(對了,找來Christian-Pierre La Marca跨刀也是一個賣點)

最後要提心目中的女聲決定盤(Harmonia Mundi HMC 902017.18)。是Alexandre Tharaud伴奏,Juliette演唱。Tharaud在晶瑩剔透中穿插朦朧氤氳,掌握氛圍的能力出眾,而Juliette的微微菸嗓跟用氣簡直神來一筆,訴說音樂的方式無可取代,所有我想要聽見的詮釋特質在這個版本裡都有!咬字時有韻、斷句時有歇。美聲唱法的嘗試到了Juliette面前,全都要敗下陣來,多說無益,耳聽為憑。(如果有一天發現Monica Zetterlund也錄過,再怎麼阮囊羞澀都得先聽為快。)

鋼琴版冷門好片
純器樂版有何樂趣可言?去掉歌詞,將發現旋律依舊可口,再加上C-D-C的段落襯映,當然別有趣味,找到美質琴音,聽這短曲實是一大樂事。但鋼琴版也得面對一個狀況,因為它旋律感強,少了「怪咖薩替的辨識度」,又少了歌詞、聲樂家等個人特色,所以反而更需要鋼琴演奏者想辦法塑造質感,可以說「Je Te Veux」的鋼琴版藉著迥然各異的演出而得到許多面貌。

有一種彈法是表達鋼琴處理的機械感,但容易為了營造精巧的三拍子而刻意僵直,泰半不耐反覆聆賞;這類強調節拍的詮釋要彈得不枯燥,想來想去還是選了Yuji Takahashi,他彈得直白,力度確切,音色不施脂粉,但時值與強弱組合出樂句層次,所以不與眾同。就像你有一個朋友喜歡留著過時小鬍子,走路習慣同手同腳,就算他不刻意提高存在感,也很難視若無睹,真是古怪得可愛。Yuji使我想起Wes Anderson電影裡的好幾個角色,不知怎地,就是怪得討喜。

日本一位薩替名手,Aki Takahashi,是上述鋼琴家Yuji Takahashi胞妹。她彈的「Je Te Veux」姿態風雅,與乃兄口吻大異其趣。要聽Aki演奏的薩替,東芝EMI發行的選輯(TOCE-7083)是絕佳選擇,不過那已經是1990年的發行,不算好找,目前YouTube有得試聽。

這裡不妨說說她近年的新錄音(Camerata CMCD-28305),就錄製設備來看,可說是用發燒思維在製作:以兩支Schoeps CMC-52SU採單點錄音的方式捕捉Fazioli F278的豐潤甜美,實際聆聽成果也確實有燒味;只是回到「Je Te Veux」來說,我終究較喜歡她早年錄製版本,就算錄音效果未臻頂級,音樂流動中卻處處浮現和煦自然的個性,非常難得。新的Camerata盤則能夠輕易展現Fazioli的架勢,其觸鍵之輕重、自然下沉都有辦法做足表情,琴弦餘振尤為細膩,會發出快速交錯振動的「嗡哦嗡哦」聲響,連續、密實,且振幅遞嬗可聞,傳達出相當真切的Fazioli質感,也讓薩替的曲子平添幾許色彩供人玩味。如果今天寫的是名曲「Gymnopédies」或「Gnossiennes」,這張就要列入必推新片了。(順帶一提,其實我素來不喜Fazioli的琴聲,並非是鋼琴問題,而是因為我認為能掌握到Fazioli精妙聲響配重的鋼琴家比想像中少,即使這片薩替是Aki Takahashi出手,在少數低音域處,控制力也略有不盡人意之處。綜觀之,論音色或鋪陳,Aki新錄音仍是一等一的氣氛展演。

差點忘了,還有Bojan Gorisek版本要推薦,其實我原本沒有很喜歡他演奏的「Je Te Veux」,說也奇怪,越聽竟然越喜歡。細聽起來,確認原來Gorisek詮釋此曲有個特點,也是很適合演奏者思考的地方:他有非常多的微小速度變化,仔細聽一定會聽見,這些速度變化不僅在旋律轉圜間,也在伴奏線條起伏之中,著著實實讓鋼琴起了歌唱般換氣的律動,靠著這些變化銜接起來,整個音樂讓人順利咀嚼完畢,是奇特的經驗,也像是給他上了一課。

鋼琴版最佳推薦二枚

最後提兩位演奏家,Aldo CiccoliniFrance Clidat。先說Ciccolini。此君早年就有不少叫好叫座的薩替錄音,入選毫不意外,但我要推薦的可不是他在EMI時期的錄音(他當時就錄過男女人聲版與鋼琴獨奏版),而是晚年在La Dolce Volta的錄音(LDV 13)。最後一次錄製,速度比市面上絕大部份錄音都慢,也慢過他自己早年的錄音,不過只略慢一點,所以聽者完全不必擔心會聽到分崩離析的怪奇演奏,音樂行進始終維持在非常漂亮的框架裡頭,推薦的原因說來籠統,我只想推給「音樂性」這個理由,這真是個不負責任的講法,可是一聽就不免要發出「啊,真好聽啊」的感嘆,隨心所欲不踰矩的鍵盤化境,大抵不脫如此。這份晚年錄音可以聽出Ciccolini不斷「消化」樂句的速度和動態,慢時不拖、強時不過。從他晚年錄音綜觀之,要對付薩替短曲,技巧不至於捉襟見肘,完全可以想像他是刻意放慢舞曲的步伐,把舞步動感抹掉,蒸餾出別番圓熟韻味,一曲彈盡獨奏家生涯的數十年風華。放慢速度的「Je Te Veux」將圓舞曲可人氣息淡化,意外地帶出沉澱一般的美感。

至於壓軸的Clidat版本嘛,聽了之後只有服氣而已,怎麼會有這麼流暢悅耳的演出呢?以往只知Clidat的李斯特錄音有名,沒想到薩替同樣一絕,LPCD皆有數個重發版本,實體店面或網拍應都不難尋得(我手上的3CD編號是Forlane UCD 16591/92/93)。欲聽「Je Te Veux」的一流音樂性,非Clidat莫屬:總有一隻手負責營造氣氛,另一隻手時而唱歌時而說話,如此而已,沒有更多,沒有更少。鋼琴版最佳推薦,蓋章!(文|周靖庭)

2016年7月14日

浪漫.Harnoncourt interprets Beethoven


打開新的聽覺經驗是一件值得感動流淚的事。

貝多芬一直都是我最愛的作曲家(雖然播放總時數明顯輸給蕭邦跟巴哈),原因大概就是他身而為人,卻能在多重束縛之中不斷挑戰經驗疆界;把精神指向未知邊域的勇氣——並且用聲音將這個理想實現(rendition)。啊,一言以蔽之,這被用得氾濫的詞再貼切不過了:浪漫。

無論你對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多熟悉,都會被這樣的演奏品質(performance)震撼到,它會讓你重新思考每一個細節安排,無論同意與否;也唯有越是熟悉這首交響曲,方才越感受到哈農庫特此番出招功力之深厚,越聽越不由得認為他刻意非均質的處理(representation)還能在第五號交響曲顯出新意處處,自圓其說,實乃真功夫。

如果貝多芬銳意要提供一種新的聽覺經驗以啟聽者,那麼哈農庫特的實踐(interpretation)把「聽慣各種演奏」的我們帶回那個要受嶄新C調洗禮的童貞狀態,一種政治上的童貞。C調猶如言說,貝多芬以之為器,先上的一壘是第八號鋼琴奏鳴曲(修辭),再上二壘是第五號交響曲(論述),接著打諸多游擊,最後以合唱幻想曲回本壘(指向)。

政治上的童貞:還未感受到強大威逼的力。如果能以意志與力抗擷,才得自由。Welcome to Real World。這就是為什麼貝多芬是我最愛的作曲家:打開新的聽覺經驗是一件值得感動流淚的事,因為沒有啟蒙,便不會有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