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31日

雜記.玩音響隨記

思考起點:有了硬體之後呢?玩什麼?
思考方向:搭配、擺位、振動、電磁、空間。
近期摸索:如果是數位流,還得加一項玩「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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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Windows電腦連結USB DAC,驅動程式很重要。(重要程度絕不亞於找一個好的USB HUB。驅動有無調整,其差異程度可直追有沒有加上AQ的Jitterbug。)

A. 最保險的驅動程式安裝方式:
1. 音量歸零、電源關閉、電腦端卸除USB線。
2. 以管理員身份執行驅動程式。
3. 重新開機後先接USB線,再啟動USB DAC。
4. 以上是原廠未提供更新指示時的簡易步驟,按照說明書操作最好。

B. 關於驅動程式更新:
因為不同廠商可能共用同樣的USB驅動解決方案,所以偶而檢查一下更新是好事。就目前已經試過的「同一個器材,前後三代驅動程式」,最好聲的還是最新版(數位科技這回事…恩…)。第一版跟第二版差很多,第二版跟第三版差一點,總之,第三版比第一版好太多了,無論是空間感還是活生感。(※更新新版之前,請記得備份舊的驅動程式,免得運算相衝、找不出不相容處,更新失敗,還找不回原先的聲音,那就得不償失了。)

C. Rudistor DAC X3使用M2Tech的驅動程式。不得不佩服M2Tech的實力。(2015 Nov. 30th更新之版本硬是勝出舊款一皮)

D. M2Tech這套驅動,調整"USB Streaming Mode"與"ASIO Buffer Size"都對聲音的活生感、速度感有很大的影響。沒有最好的數值,只有最適合的,針對用家後端可以自行微調(或說「必須」微調)。換了電源線之後,兩個數值最好再次重新調整、確認。ASIO Buffer Size的起手式還是Auto檔位,USB Streaming Mode則推薦直接比較Low Latency與Safe兩種模式;如此便能感受到後端聽感的差異樂趣了。嫌一體機聲音太噪或者太呆?先試試看有沒有USB Panel可以調整吧!

E. 玩數位流一定要玩DSP。可惜目前DSP玩法還是Foobar為大宗,許多追求極致的玩家不喜此軟體。事實上,我完全認同追求極致音質的播放程式。那麼使用Foobar玩DSP的意義呢?我認為那些玩法之所以存在,不是讓用家藉由數位功能達到「超越物理極限」、「打破器材天限」的音響頂峰。消極點說,DSP可用於調整一些數位播放上的問題;我自己傾向積極的DSP使用態度:用DSP練調聲!因為每一款插件能提供非常多聲音變化,所有結果走向都能聽出趣味,足以練習自己調聲的聽覺敏銳度。確然有其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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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玩了廉價磁氣膠帶,在電腦喇叭、耳機接線端皆有非常意外的提昇效果,缺點是醜了些。先決條件:找出合理的調整步調。一次貼30公分長,不如先試試看貼5公分的,繞成一圈再固定。磁氣膠帶往往可以有效軟化一些高頻火氣、提昇一些背景寧靜度,少,卻有感,所以令我意外。尤其是電腦喇叭的音源線末端,耳機接線兩端。但,若你認為有效而嘗試貼一堆在機器內側,那我建議不要抱太大期望,因為我試過兩台器材。在內部電路板周遭、電容附近、電源旁、晶片旁、控制電路旁,全貼;得到的結果是衰聲到一個未曾想像過的極致,慢、暗、沉、拖、軟、悶,糊。衰聲的要素一次給你。有志測試者,建議一開始還是在類比部份小小嘗試即可。

更土炮、更廉價、更有趣的調音物件呢?請自製Oobleck材質,500公克玉米粉夠玩了,也兼收寓教於樂效果;Oobleck壓在喇叭上比壓在訊源更容易聽出差異。此材質非牛頓流體,具有微妙奇特的阻尼,缺點是放一個禮拜會開始有味道。(喂!難怪沒有廠商開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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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記:「高山空氣感」。

日前向樂音小林求教線材聽感,得到其中一個反饋是「有些線材不要那麼多披覆隔離反而比較好聽」,例如日前試作的一批70's線材,如果「不加上」防靜電隔離網和熱縮套,會比較好聽;另外一個反饋是「經過超冷之後反而失去了高山空氣感」。為了避免讓形容詞太流於抽象、也避免線材討論再度被誤會為玄學,這裡嘗試簡單闡明高山空氣感在音響上的呈現:音場清晰、表現活生、聲音有通透感、泛音清楚但不會喧賓奪主;其實對我來說,線材如果有這種高山空氣感,其澄澈合宜大概近似於「高音單體銜接與延伸良好」該有的聽感,而且通透活生不應該打折。

這是什麼樣的道理呢?簡單來說:有時候給音響一些細微的振動,音樂更生動。貌似合理?那種豐富美妙的聽感是某個頻段微少共鳴所營造的質感,好像有可能?

嘿,別忘了好聽的真空管機有多少諧波失真。諸如計算過的喇叭箱體共振、木質架線器、木質墊材,這些都不是「化振」,而是「共振調諧」,音響論壇專欄作者司徒織先生,其神木派調音也是同理。所謂振動,太多太少,都將影響到最終音樂的活生程度,有時候保留那一點點「數據上的不完美」,對人耳聽感可能更「自然」。我一直都懷疑「活生的高頻比飽滿的中頻更講究好聽的音染」,這跟現場演出很容易能對比出來(雖然移居台中之後幾乎沒辦法去想去的音樂會)。

另一個聯想是數位處理。請參考Audio Note的訊源處理手法:捨棄濾波,換取活生感。又或者FoobarDSP,轉FLAC時可以選擇要不要Dither、使用Sox Resampler時可以選擇要不要Imaging,都是讓用家自行體會「數位運算」的優劣:訊號穩定、數值漂亮,但真的比較好聽嗎?結論肯定因人而異。

回到原點來說,把線身處理到「穩穩妥妥」,反而離原本喜歡的理想好聲更遠,也不那麼令人意外了。有沒有訊號線不求誇張的外衣包覆,聲音卻流暢生動?在所多有。材料、振動、電磁的三角關係,依舊神秘難解啊!

2016年5月30日

試線.樂音 Musical Sound 18th

買音響器材、線材,終究是講緣份的。本地線材名家不少,好作品亦不在少數。規模大點的,我會推薦NeotechUSB線、DC Cable的平衡線、Puresonic的電源線等;規模小點的,有幾家值得持續關注,也都值得初階與進階玩家收下自用:像是惡堡老田的電源線、數位線,又或當前正在閉關修煉的楚培,待他破蛹而出,相信後勢看漲。

在眾多本地製線名家中,要真到心坎裡,我當前還是最愛樂音小林的線,越聽越有滋味,哎,毒啊!去年七月到現在,陸陸續續聽了幾對,趁有時間,趕緊依照試聽時間紀錄。


1. Musical Sound 18th TFK版RCA訊號線
2. Musical Sound 18th HD版RCA-3.5訊號線
3. Musical Sound 18th SE版電源線
4. Musical Sound 70's 系列線材之聽感另起爐灶,增修後另開新篇

關於樂音線材,絞繞、導體等基本觀點暫且按下不表,不妨點出幾項樂音小林常掛在嘴邊(寫在臉書上)的製線觀,以資參考。首先是「製線心境」,這我很能理解,心理影響生理的例子多不勝數,手工製線會受到情緒影響一點都不意外;其次是「銲錫配方」,實際怎麼配,我根本不關心,一來是小林沒必要公開自己秘方(上次他要跟我分享,我趕緊回絕,千萬別對牛彈琴啊),二來是我手拙,知道了也弄不出一樣的貨色,不如不問;第三點則是應力,包括氣候、架線、冷處理等變化。線材是玄學嗎?當一切回歸到金屬導體的物理層次來思考,似乎也沒那麼難解了。

關於「製線心境」,對手工藝者來說,這直接關係到消費者權益。說一個高中的故事。那時候會去「某某樂器」修口琴,簧片啊,什麼的。有一天跟同學去,手工修口琴的老闆正好在跟太座吵架,手上那把待修的SP口琴簧片,就這樣遭受比平時大力的「抨擊」…如果製線時沒氣定神閒,難保導體不會受到「委屈」啊…(內湖有一間家常麵店,每次去都看到老闆夫妻在大小聲,不過東西味道沒變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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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來說說型號。廠牌Musical Sound,樂音是也。18th乃是創店18週年的產品系列,線材以老Klangfilm為基底。Klangfilm在國內市場沒有WE老店的名氣來得吃香,但在接觸喇叭歷史時我總覺得當年德國Klangfilm技術實力不下於美國西電(更別說美國隊長的神力血清可是德國科學家Abraham Erskine給的),因此一直好奇。要弄對K牌器材,所費不貲,真要到手了也將傾家蕩產,幸而有樂音佛心價位的線材讓人淺嚐三分。

HD版訊號線就是該系列的基本Klangfilm老線結構加上三種銲錫,TFK版則是將一般版銲錫配方換成1958年的德律風根銲錫(TFK縮寫自Telefunken,天啊!夠正宗德國血統啦,這銲錫比我爸還老)。至於SE版電源線,我不知跟原版聽感究竟有何差異,但一看就知結構完全不同,一般版電源線如多數市售產品,一根腸子通到底,SE版電源線則是麻花捲,這樣講應該不難理解,後頭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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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sical Sound 18th TFKRCA訊號線

18th TFK來說吧。最難得的要數這Klangfilm為底的訊號「老」線絲毫沒有軟爛暗悶的「老態」,經歷以下幾個階段,更能杜絕老線「韻味濃」的中頻偏見。

第一階段:初始時有中頻傾向,且高頻略為發緊,但煲過一個月左右,中頻往兩端的銜接顯然順了。此線寬厚有韻之聲底也確立。

第二階段:此一兩個月中有一個改變不知是否影響:Audiolab 8200CD V12E的類比輸出可調出力,原先為2V,配上林桑訊號線,便嘗試調整至2.8V,聲音更好,系統起了極佳的共鳴。

第三階段:按時間軸說起來,是低頻的描繪能力先變好,過了一陣子,中高頻的銜接才再接著打開。聽覺的舒緩感越來越明顯,是需要耐心的線。估計至少要一百小時。(沒想到老線也要熟化呢!莫非是需要跟現有系統磨合?)

第四階段:大約過了三四個月以為大致底定,所有線材沒變,至今已超過半年,沒想到竟感「越煲越通透」,通透到高頻甜味自然散出,修飾得剛剛好,聲音的透明感也強化。(此期間唯一的AB Test就是將綜擴墊材改為鐵三角AT6099,也確認了通透感並非墊材威能。)會有這麼多層次,會不會是林桑的銲錫秘方所致呢?總之林桑的Klangfilm線材實在是會讓人想要一直聽下去的線啊…(老線缺音響性?先聽聽看再說!)

結論:新台幣三千元價位帶,超值必收。可使人暫時退燒、稍止換機症頭。其自然抒展開的寬鬆與潤澤,帶點雋永的味道,實在不像三千元的線;久聽多時,習慣了它在系統上的聲音,雖然現在換了另套線材聆聽,對18th TFK這對RCA訊號線還真是念念不忘哪。


Musical Sound 18th HDRCA-3.5訊號線

老線的音響性可以由這款RCA-3.5線材印證,實在不輸當代物件。我這線是用在電腦喇叭上的,上述訊號線的優點,除了透明感以外,基本相符,而且讓我電腦喇叭的定位、音像、舞台寬度都提昇了(深度倒是沒有顯著改變),至於這對線評價,我認為可列優選,物有所值。欲尋超值者,請再鎖定「70's 系列」之同類線材。


Musical Sound 18th SE版電源線
此線試聽時數未滿30小時,聽感僅供參考。

目前能感受到的特質:明顯軟質、內斂、沉穩、具有中頻特質、沒有毛邊,音色飽滿,高頻延伸適可而止,不是當代線材擁抱兩端開闊的走向。中頻往低頻的延伸極滑順,讓我想起在楚培兄那邊試聽的線材。類比味醇厚,密度夠,不前傾,音場內的細節很是安份,聽什麼都很舒服的線。

如果說有什麼特別毒的,那就是唱人聲會讓人感動。例如Nat King Cole的「The Very Thought of You,整張AP復刻的專輯都充滿綿密感性的聲音,以其價位帶而言,確實是有效的調聲利器。儘管這樣講對小林很抱歉,但是這條線真有一種輕鬆微暖的韻味,對現代音響迷來說,容易被貼上音染的標籤。不過,對於硬質、高頻過度外放的系統來講,此線應當合用。

總體來說,形體感、音場等音響性可媲美近萬元級線材,速度、縱深、解析力未臻極致,倘若要求極盡精準中性之訊源表現,此線應避免,但若尋找應用於擴大機調聲的電源線,此線可彰顯暖調軟質韻味。需要特別提出的地方是,如果用家本身已是英國系擴大機,此電源線可能會讓音色再暗沉點。軟質的中高頻可以讓NAD這類的擴大機變得更加溫和、溫潤,不管怎麼用形容詞,這條電源線就是夠溫、用於耳擴或綜擴,都能收到合宜的調和效果。至於訊源,端看口味,我個人喜歡更中性些的訊源器材,與之相應的往往是帶有更多些通透感的電源線,所以這條線我還是認為放在後端比較得其所哉。

如何評價呢?考量到台灣聆聽空間常見的硬調問題,此線能抓回音響舒服討喜的質感;再考量到許多線材售價,此線我認為物有所值,如果音色呈現剛好又合用家胃口、改善系統缺失,那便可稱為超值了。

2016年5月27日

版本.Brahms Op. 118-2


布拉姆斯的特殊性苦悶
Intermezzo in A, Op. 118-2

上一期寫完拉威爾的性慾解讀與盲測,隱約覺得還有可作文章處,於是把目標從法國轉回德國,稍微考察看看布拉姆斯的鋼琴作品有沒有另一種性的隱現,然後再來一回盲測,看能夠推薦什麼錄音給讀者。

詮釋根基不強,只能拋磚引玉
情慾的壓抑,離「無法解決」的性苦悶究竟有多遠?布拉姆斯音樂中為人稱道的感懷成份,那種滄桑熟成的神髓是不是純然的精神修煉?他與生命中女性的糾纏到底圓滿與否?若否,應該怎麼解讀Op. 118這套暮年之作?尤其Op. 118-2,整套曲集的第二首,受到演奏者與聽眾青睞的「A大調間奏曲」無非是一種側寫;晚年之作,回顧了何等心緒?我會如此形容:浪漫化的性苦悶。

這是非常不嚴謹、卻是我最能說服自己的一種詮釋,其立足點很弱的原因有很大一部份是由於數十年來的文化並未流行用性來擬仿古典音樂的感受,因此顯得「標新立異」;另一方面,「性」與「色情」的連結太強,以至於人們傾向於忽略性是一種隨處可見的生物本能,只是呈現方式很多,音樂始終是一個性的載體,而且在過往幾個世紀就有跡可循。本次把焦點鎖定在A大調間奏曲,姑且先試著拆解動機。讀譜也好、聽演奏也好,我的觀點是要抓住趣味;「只看和弦運用」是打模糊仗,無法提供詮釋的向度。要讓布拉姆斯的譜面變為有機,不妨同時關切三個要素:上行、下行、終止效果。

心理貞操帶
儘管說這間奏曲浪漫,它確實是,不過那種浪漫感從何而來?甜美旋律往調性主音A頂去,屢屢達陣,卻總是無法貫徹和弦終止,上行衝動總是被限制在一個高度,接著活生生壓抑下來;整首曲子的旋律關鍵就是這般建立在和聲上「突破不了」的美感,還有上行樂句與下行樂句的拉扯,就作曲上來說,是很高明的發展手法。但是我們要懷疑的是:為什麼要這樣發展?這樣發展的音樂效果難道不需要個人化的解讀嗎?含蓄點講,那是欲言又止;肉慾點講,無法以陽剛的口吻、明確的節奏來執行完滿終止,那是「無法達陣」。從現代觀點來說,無法達陣的男人往往是生理因素與心理影響兼而有之,苦惱於愛戀對象的布拉姆斯就沒有潛在的飢渴?悶騷老文青布拉姆斯賦予樂句的扭動掙扎,倘若不是浪漫化的性苦悶,又是哪樁?

筆下音樂絕美,但處處暗示雄風受挫,讓我想起過去很盛行的說法:人到中年才會聽懂布拉姆斯音樂,莫非…滿滿的賀爾蒙囤積數十年,發洩在作曲之上,無意間透露出他的「欲求不滿」…人到中年才會聽懂布拉姆斯,原來是這種意思?還是不要再想了,免得開始懷疑自己有中年危機。來說說盲測,轉換一下心情。(文|周靖庭

軟體盲測步驟
1. 先把手上的所有片子轉成數位檔,旨在避免換片時看到演奏者名,生出定見。
2. 以同一播放列表盲測,隨機播放,每版聽二次,喜歡的演奏留下,不喜歡的刪掉。
3. 列出「入選的數個版本」,為避偏見並降低聽覺疲勞影響,隔天盲測第二輪。
4. 聆賞重點:旋律鋪陳,譜面記號呈現的層次是否確實、和聲、聲部配重與旋律行進、韻律感等是否相輔相成。根據聆賞重點,實在是有好多無法割捨的演出,不知道怎麼取捨。最後決定公開入選名單,全都是我心中一流的演出,限於版面,最後只得從「好聲、非典、經典、罕見」四個角度各選一張。

先說忍痛捨棄的錄音好了,幾乎都是名盤,然而盲測也給了自己不少意外:有一張錄音普通,可是彈得熱情洋溢的,原來是Aldo Ciccolini(重發少、他的布拉姆斯長年被忽略);有一張偏於耽美,觸鍵之柔讓人驚奇,好似盡其所能挖掘鋼琴器械鬆軟之處,原來是白建宇;又有一張溫婉綿長,句法稠密,聲音紮實動聽,原來是Peter Rosel;還有一張清爽淡雅,原來是我的入門盤Radu Lupu。都是我向來喜歡的錄音,也都是非常講究器樂表現的、鋼琴歌唱力極高、演奏質感能說服人的演出。





最後留下的版本哩?等等,先插播兩張歷史錄音,恰好是師徒:A. Verdernikov與H. Neuhaus。我講他們嘛,一來沒必要,二來有失公允。這兩張好碟我並未列入盲測,因為錄音品質有很大機率讓我猜到演奏者;再者,我打從心裡喜愛他們彈的布拉姆斯,所以就放在歷史錄音的種子隊唄。接著來公佈最後名單吧,看看是哪四枚錄音。



好聲版、非典版
首先要來說說「好聲版」。這次盲測的入選名單之中,單純就我喜歡的鋼琴錄音效果論之,DG一手包辦前三名,簡直不可思議!我一向不特別能「猜、認」錄音廠牌,也對DG持平看待,沒想到純就鋼琴聽感而言,盲測心得是DG錄的鋼琴實在夠美,自己都難以置信。其中一張是前述的白建宇版。另外兩張分別是:盲測也能輕易認出的Ivo Pogorelich版,又慢又內力深厚,觸鍵美妙莫測,層次分明到嚇死人的地步;另一張是鋪陳手法持重,卻以琴音輝度點出情感悸動的Lilya Zilberstein版,無論詮釋或者演奏細節,都極具參考價值。私心推薦的好聲版正是PogorelichZilbersteinDG盤,真正演錄俱佳。

Zilberstein的演奏端正,聽感秀麗,細節歷歷在目,可惜目前絕版中。盲測有個小缺點,就是如果選到很難買的版本,有點對不起讀者,但如果不列出,又對不起自己初衷。這張真的有點難買,請讀者見諒。Pogorelich則是一貫地「非典型」,單看演奏時間,很容易誤會Pogorelich在搞怪,聽進去之後,原來一樣是拿捏最細微的留白氛圍、餘音繚繞,此君拿手好戲,對上濃度高的間奏曲剛好。不如這樣講,如果您認同白建宇那份演奏夠美,卻希望多一點稜角、凸顯一點骨架,Zilberstein會讓你滿意;而Pogorelich的慢,慢到布拉姆斯的身軀都快要跟著扭動了。如果他在創作時真有性飢渴的成份,那麼Pogorelich「折磨」樂句的方式還真有點愉虐的味道:「到底要不要來呢?到底要不要去呢?趕快給我下一個音符啊…」布拉姆斯對鋼琴的了解,賦予這首曲子低音域適度的音響效果,粗心的演奏者會使之產生不當轟鳴,如果要聽細緻的整體聲響,三張DG盤都推薦;如果要聽刁鑽的弱音層次、哀怨的呻吟, Pogorelich把雙手聲部操弄得密不透風,雖然只是短曲,仍舊感受到那種可怕的協調性,不聽可惜。



經典版、罕見版
要好買、要能收到示範效果,又要演奏傑出、符合以上聆賞重點?我最終選了一份1970年代的錄音,雖然年代偏早,但音色、動態等項目表現中規中矩,也還沒絕版,現在甚至有盒裝重發,市面上易尋。在純情與愉虐之間,抓住一點點的留白,那正是Van Cliburn版。一般來說,談布拉姆斯詮釋很少提及Cliburn,但這實在是不提不行的錄音。其樂句鋪陳不快,前段帶點悶騷感、也顧及音色與樂譜指示,同時也突出聲線對比,中後段表現出衝動特質。總之,層次好,表達清晰,兼具禁錮與抒發的矛盾感。這些特質,Cliburn做到了,夠耐聽。

至於罕見者,是顧盼生姿的Joaquin Achucarro版。網拍、歐洲較好找,而且比Zilberstein容易入手,只是演奏家名號在本地尚屬罕見;這位鋼琴家錄音本就相當稀少,在台灣能見度更是不高,在實體二手唱片行亦需憑點運氣。嚴格檢視起來,會選這份錄音首先是感受到其韻味,靜心細聽不難察覺「節奏不精準、音符不嚴密」的風格。但反過來講,Achucarro有辦法以藕斷絲連的韻律構築流動的樂句,章法實是曼妙,以此切入,頗有可聽之處(目前沒聽說Ensayo有任何重發計畫,欲收下者需要緣份)。



破碎的衝動
素來不喜炒冷飯,因為網路上已有太多資訊可供深度參考。若曲目已不冷門,還一直打通俗牌,繼續抄寫知名演奏家、大作曲家等人的生平、軼事、背景,實非我的風格;聲音呈現手法乃閱聽人面對所有資訊的關鍵驗收考核項目,亦即「回到演出,讓自己與那些聲音對話」,摸索自己的詮釋,更是樂樂之樂。

聽布拉姆斯的Op. 118-2時,把注意力放在旋律線的收放(被強調的音符、音色、速度、彈性),聽者可以自由想像欲語還休的浪漫遣懷,或欲振乏力的肉體衰朽。這首曲子還有一點微微破碎的特質,是另一個討論空間。布拉姆斯在浪漫樂思之中插入了一段聖詠風格的間奏,使整個音樂的起承轉合呈現一種破碎的幻想氛圍,這種片段效果加強了原本的音樂動機(上行、下行、未終止)。竟然遙遙呼應李斯特、華格納的手筆,為什麼呢?布拉姆斯在歷史場景中一度「被認為」是與華格納等人立場迥異的風格代言人,實際上又如何?經過亦生亦滅、亦垢亦淨、亦增亦減的歷程,他們的音樂異中求同:靈與肉,盡皆人性。

2016年5月25日

版本.那首波麗露


緩慢性愛實踐:On M. Ravel’s Bolero 

詮釋古典樂時,談性會讓人有點困擾,原因並非文化禁忌或窘迫羞赧,而是用性的角度看音樂有沒有過度詮釋之虞?沒有歌詞的純器樂又該怎麼辦?器樂的性觀點究竟是明示還是暗示?先來考慮第一個問題,古典音樂的性成份高不高?

古典音樂談性事
傳統西洋音樂史的認知側重於「音樂風格沿革」;實際上不管什麼年代,音樂一直都包含世俗面向與宗教面向,所謂一種載體,各自表述是也。簡明的例子不妨參照源於中世紀的「布蘭詩歌」,又是酒池肉林又是男歡女愛,大膽露骨不在話下。人性原始的一面在音樂形式發展中,漸漸潛行至藝術的表皮下,但仔細推敲還是能看到一些端倪。像是文藝復興時期,情情愛愛的歌詞便不乏暗示,舉例來說,蒙台威爾第的第四冊牧歌「Ohimè! se tanto amate」引用Giovanni Battista Guarini的詩句,短短三分鐘,男聲女聲翻雲覆雨,時快時慢,尾聲寫著「你會聽到千次萬次甜美的『哦!』」…聽完這首曲子我旋即聯想亞當德永的緩慢性愛論。一觸及這理論,腦海中接著浮現拉威爾的「波麗露」,因為緩慢性愛的關鍵在於累積漸進的高潮,有哪首管弦樂曲比波麗露「反覆運動到曲終處全體噴洩」更貼近亞當德永的理論呢?

第二個問題稍微棘手一點,沒有歌詞的純器樂如何同性連結在一起?必須這樣說:作者沒講的部份,不代表閱聽人沒有立場賦予新的解釋;原作者的觀點不必然是詮釋準繩,可以奉為圭臬,也可以僅供參考。於是,性的詮釋到底牽不牽強,需要考慮的層面很多。但對喜歡的音樂提出各類詮釋方向,我傾向認為是對藝術的尊重,因為新的詮釋可以賦予音樂在不同時代的生命力。一如Susan McClary寫的「陰性終止」,這本書讓人一看再看,因為有太多值得咀嚼玩味之處,關於「性意識怎麼從音樂文本抽取出來」,這本扛鼎之作相當具有啟發性:由於音樂詮釋不僅實證主義的道路,一個負責的說法必須供給推論,也能從歷史背景、接受史、書信、傳記、聲響結構等諸多方面來「構築、揣摩」,以避免過度詮釋;這次就來考察拉威爾名作,用音樂聲響的變化看看究竟有沒有那麼點性感。

第一個線索:東方色彩
首先約略說明波麗露這曲子的構成。動態是從起始的極弱到曲終的極強,樂器一層一層隨著旋律加入、變換,形成自然又緩慢的漸強,而旋律只有兩段、節奏只有一組;這樣的架構幾乎只剩下配器的音色遊戲,但拉威爾就是有辦法玩得下去。兩段旋律採用A-A’-B-B’的樣式,也就是A主題演奏兩次後換為B主題演奏兩次,每次主題出現都變換一次樂器組合,就這樣不斷繁衍,像是雙股螺旋那樣頑固中帶點美麗。藉著這般機巧,形式與內容的二分法不再適用於波麗露,聲響結構的探索讓這首舞曲脫離肢體動作之後依舊洋溢著自成一格的器樂趣味。

起初拉威爾接受委託編寫芭蕾舞曲時,是打算改編既有的西班牙曲目,只是後來沒成,便自己著手創作。不少資料(包括作曲家本人說法)都指出波麗露的旋律試圖營造西班牙—阿拉伯色彩( Spanish-Arabic),此類異國情緒兼有拉丁的奔放與伊斯蘭的神秘。對西歐國家來說,曾受穆斯林「入侵」的西班牙正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儘管只在法國隔壁,卻渾身東方色彩,籠統的異國幻境中,舞與性、愛與死是繞不開的指涉,卡門就是最出名的案例,而拉威爾對波麗露的設定草稿即有著卡門的影子。

換個角度講,身為伊斯蘭古典音樂的業餘愛好者,我必須承認波麗露的旋律自身很難勾起「異國神秘感」,然而有一點極為東方的特徵卻受到許多研究者忽視:波麗露的音樂織體實質上很接近「支聲複音」!支聲複音(Heterophony),簡單說就是「不同聲部服務同一條旋律線」。換句話說,不同演奏者心中有同一條旋律線,但以各自的樂器特性變化之,使奏出的主題面貌繽紛,這「遙遠古老神秘東方」的音樂特徵之一,正是拉威爾藉著管弦樂團各聲部共同營造的興味。此曲兩條主旋律的慣性迴旋更有Trance狀態的味道,在當時這可是「線性演化」的德奧曲式所不喜者,說波麗露有東方色彩,還真不為過。

不用舞者,也很露骨
Maurice Béjart替波麗露編的舞碼大概是最挑逗的,無論哪一版演出都充滿濃濃的賀爾蒙;不過,波麗露成功之處更在於器樂編寫精妙,推出後,很快就受到管弦樂團青睞,作曲家雕琢配器之餘,也給予樂團適度超技成份,聽眾愛,演出者也愛。純就聲響來說,它有哪些性特質的描寫?1961年,「The Encyclopaedia of Sexual Behaviour Vol. 2」的詞條「The Dance and Sex」記載拉威爾形容此曲是淫慾之舞,該詞條後段更說這曲子猶如求歡的聲響描繪(原文:a very accurate tonal depiction of the act of love-making),這就妙了,半個世紀之前的人這麼說的道理在哪?

首先該文指出節奏組暗示著「骨盆」推磨,接著是樂團的「推進」,然後有規律的「痙攣」…呼,還不只這樣哩。真心推薦有興趣者先行參閱中文WIKI上簡明的段落分析,進階樂迷請參考邱秀穎老師對此曲的解說(http://ventuspinus.blogspot.tw/2008/12/blog-post.html),接著就更容易感受旋律反覆中充滿驚人的細節。不用肢體展演,光是音符結構就引人遐想。

性感的三度動機
拉威爾殫精竭慮處還藏在A-A’B-B’每一回輪替之中,AB的主題表現音域較低,A’B’聽感重心偏向高音域,幾乎每段都用此類低音域-高音域-低音域-高音域的模式交歡,例外是A主題第五次出現時,有完全重疊的平行三度(三度的複調性),短笛壓在法國號上顛鸞倒鳳,鋼片琴負責在主調上灑花瓣,此處木管的音色混合與鋼片琴蜻蜓點水的效果精妙絕倫。

倘若暫時把和弦色彩放下,單看「三度」關係,會發現三度音程在波麗露裡竟是關鍵彩蛋。從開頭的長笛與單簧管獨奏來說,若隱若現的「漂浮」高音是第五泛音,第五泛音與基音構成第一個三度關係;A主題第四次出現時產生雌雄莫辨的音色,那是長笛跟弱奏小號齊奏的音色,在兩種樂器交合時,隱約出現的「分岔」高音,還是第五泛音,仍舊是隱藏的三度動機;待到A主題第五次出現,三度關係如前段敘述。尤有甚者,B主題旋律線也是圍繞著級進的三度音程展開,尤其是B主題的456三個小節,旋律一直上行頂向三度音,最後才慢慢下行消退,我合理懷疑這是用音樂線條模擬九淺一深的活塞運動。

以前總有人說,曲子最後從C調轉到比較遠的E調很「突然」,其實這種三度關係一直暗藏在音樂裡,只是最後攻守互換,高三度的E調使出鷂子翻身,壓制了一直以來擁有穿刺主導權的C調,准許其完成聽覺上的媾和。結尾前,大鑼發出死亡的訊號,長號與薩克斯風做掙扎痙攣的半音挺進,然後音樂就高潮了。(嗯對,然後它就死掉了。)

就是要戴有色眼鏡
自己潤稿時,心中如是想:在2016年用古典音樂談性事肯定稱不上驚世駭俗,頂多被當成腥羶的過度詮釋。但嚴格檢視起來,還真疑似有個「政治不正確」的立場,就是…怎麼這整篇的觀點都在暗示異性戀的性愛模式啊?嗯,限於個人經驗,同性交歡的解讀方式我還沒機會參透,不然應該會有更多想法。順帶碎碎念一下。假使我們有足夠的自由能用情慾的眼光解讀古典音樂,是不是也會有更寬廣的視野來認識這個社會上各種關於性別、情慾的問題?或許有朝一日會出現以LGBTBDSM等觀念拆解古典音樂的深度研究,我非常期待這天到來,那應該很有趣。(文|周靖庭)

接著介紹盲測選出的幾張CD等等,版本比較有必要盲測?盲測對玩硬體或者軟體都有價值,前提是盲測的想法與條件。就我的觀念,同一首曲子的版本比較最終是幫自己找到喜歡的聲音,而不是證明「閉著眼睛都知道這是某某某的版本」、「這一定是某某某的擴大機」,說穿了,我又不是金耳朵。這次波麗露選了廿來個版本慢慢測,要是每一張「閉著眼睛都知道這是某某某的版本」,那推薦起來反而顯得沒有統一標準。盲測必須誠實面對自己、確實提出聽感重點,為讀者把關,也幫助自己了解自己的喜好,一方面擺脫名盤迷思,一方面更理解名盤為何成為名盤。

數款重發的拉威爾指揮版不如想像中難尋

盲測進行方式、基本標準
由於直接播CD會看到封面,如此將產生先入為主的印象,無法自己進行盲測,所以首先我把手邊CD轉成數位檔,以耳機系統通盤盲測過二次(為避免聽覺疲勞,每次盲測需一個週末,二次盲測中間相隔一週)。根據聆聽結果選出三個合奏效果好、聽感優異的版本,接著隔一週再用音響系統驗證「耳機上聽得見的版本差異在一般二聲道系統也一樣聽得見」,確認後再將各版本之特點介紹予讀者。

篩選標準:要有通篇的音色美感、合奏效果越精緻越好。由於每個聲部都很重要,樂器美感的呈現不能有閃失,最好獨奏樂器還帶點勾人媚態,聲音避免僵直莽撞,如此更增韻味。演出與錄音必須兼顧,就音響效果來說,音質、音色、暫態、動態是四個考量點。波麗露整首演完,動態並不爆棚,我還沒聽過有人用這首管弦樂曲測試動態極限,但是樂曲開頭小音量時,細節是否清晰,後頭大音量時,動態是否壓縮,這就關乎聽覺享受,也關係到高潮釋放的能量感。至於音質音色,那更甭說。音樂與音響本來就有音質與音色的考量,更何況這首曲子讓樂器交纏時不斷變換色澤,像是前述複調性段落,平行旋律之間的摩擦撞擊,激盪出豐盈的聲響,末尾處齊奏噴發亟需上乘合奏效果,怎能輕忽音響再生的質感?細點說,優秀的演奏要顧及各聲部單獨表現與各樂段齊奏水準。強音合奏處尚能保持雍容音色尤為理想;至於個別聲部演奏則可細聽樂器發聲的瞬間(Attack),還有,兩項以上樂器同時發聲時,樂手是不是能緩和「爆衝」出來的「音色雜質」也是一個可考慮的指標。

原本我只選三個版本,但最終決定不介紹第三張,因為該錄音就算盲測也很難不認得,內行的樂迷肯定早已猜到我說的正是硬比別人慢一點、又慢得質感傑出、慢得很好聽的Sergiu Celibidache版(業已換成華納商標)。不打算特別介紹Celibidache版還有幾個原因:第一,識者早就收下;第二,確實還是有樂迷不喜此味;第三,這版本很美,但並不讓我慾火焚身;忍痛割捨Celibidache淨透澄明音色的最後一個理由是…要留篇幅給一份躁動不已的現場演出。坦白說,演奏得慢些也沒不妥,只是我更愛作曲家設定的速度感。多數演奏落在15-17分鐘左右,就我個人喜好而言,15-17分鐘的演出總長聽起來大抵速度合宜。拉威爾自己指揮過這首曲子,有留下錄音,實際演奏時間落在16分鐘左右,而據他表示,最理想的時間應該是17分鐘。盲測結果,還真有一張是17分鐘版,就從這張開始講吧!


指揮:Jos van Immerseel
樂團:Anima Eterna
ZigZag Territoires ZZT 060901(新天新地)
這是強調考據的「古樂版」,其立足點並非狹義的巴洛克古樂,而是採用廿世紀初期的樂器形制,因此音色、動態都與拉威爾時期相仿。沒有人可以重現拉威爾腦中的聲音,然而考據樂器形制的演出可以讓我們更貼近拉威爾創作時參考的聲響效果!對了,正因為要考慮到樂器特性與詮釋手法,這裡樂器疊加出來的音量是自然的、少少的增幅,此版本動態起伏不誇張,重口味音響迷請勿抱持錯誤期待。

Anima Eterna的木管陣容彷彿各個都掌握演奏訣竅,使上個世紀的樂器發出質樸而清爽的聲音,高明已極,這份兼具學術視野與紮實技巧的演出有其參考價值,前文提及開頭木管吹奏時,泛音若隱若現,此版翩然浮出的泛音線條可為最佳示範;又好比B主題第四次出現時薩克斯風些微顫抖的尾韻,那麼細緻。錄音師Markus Heiland把各部質感都捕捉得很清晰,樂器間音色對比分明,音樂層次感油然而生,樂器質感立體明快,不時漂散出異國燠熱的空氣。

聽此版本,不難想像拉威爾甚至連樂句的音域限度都仔細算計過,旋律構成洋溢著雅緻,樂句轉圜中不見嘔啞嘲哳,音樂升騰間掃去德奧式重量,以獨特奇妙的輕巧感讓旋律繁衍。即使是複調性段落,樂器群各司其職,並不搶戲,鋼片琴稍稍點綴,就像在蕃茄上灑迷迭香葉,調味剛好,而且夠經典。不僅如此,倘使將拉威爾指揮的版本作為對照,更令人感佩Immerseel的用心,比如弦樂部份克制抖音運用,當然可以說這是慣用的古樂手法,但防止弦樂肥大亦是拉威爾版本的一個特點,在Immerseel版本中聽來更加素雅有味。再者,這版本演奏時間恰好控制在17分鐘,不多也不少,努力傳達古樂演奏「historically informed」的精神,總體評來,演錄俱佳,排在推薦第一位,問心無愧。


指揮:Pierre Boulez
樂團:Berliner Philharmoniker
DG 477 9580(環球)
這次盲測最值回票價的就是這張,此前我壓根不認為有朝一日會推薦Boulez指揮的波麗露!所謂指揮與樂團之間微妙的化學反應,莫此為甚。Karajan的幾個錄音沒能擠進決賽不說,CluytensKrivineMunchSkrowaczewski等名演也沒留下來,這倒是連自己都有點意外,莫非平常我是抱著預設立場在聆聽名盤嗎?Boulez也有和紐約愛樂合作錄過這曲子,但柏林愛樂的美質竟然在他手中又磨上一層樓,磨得精純流暢,所有細節的銜接對應都美到不行,耳朵聽到好聲時,會有種直覺的感動,無法自欺。先聽那開頭長笛一口氣悠悠長長,弱奏已然幽微脫俗,轉入極纖弱音處,奏成氣若游絲的呻吟,分句之間藕斷絲連,把樂句鍛展至炫技境地,如此表現絕對是眾家之最。不管聽幾次,那蜿蜒綿柔的長笛都令人酥麻,一口氣裡頭充滿無數個「微表情」,真厲害。若非盲測,打死我都不相信這是Boulez版。那種悶騷勁由長笛不動聲色地傳給單簧管,音色連續性簡直非人哉!其實這版本演奏時間偏快,全長僅15分鐘,但聆聽時完全不感躁進、沒有火氣,真不知要說拉威爾的管弦技法十足天才還是要說柏林愛樂實力十足變態…

再舉一例,B主題初次出現,也就是豎琴第一次現身,在Immerseel版本裡,是琢磨清楚的撥奏顆粒;然而在Boulez版本中,豎琴珠玉竟似襯托低音管色彩,整體聽感顯得非常一致;木管演奏者滴水不漏的音色呼應也顯現在隨後的高音單簧管、柔音雙簧管等。最精彩那一刻是A主題第四次出現時,在眾多版本中,我最愛Boulez此版表現,那長笛與弱奏小號化成一團空心鬆軟的棉絮,泛音隱約掛在上頭,神奇。作曲家的配器算計著實妙入毫巔,也只有這般演出才能讓人跟著融化。同樣挑出複調性段落來說,這版本的鋼片琴份量只多佔一點比例,不過光多這一點,就已經勾勒出拉威爾抹香水、穿緞袍的體面形象了(這個形象的真實度曾受到後人反駁,但幻想一番無傷大雅),那是非常優雅的聲音效果。Boulez證明拉威爾藉由配器變出的音色組合超乎想像,加上纖妙的律動,整份詮釋使人忘我。

這樣看起來好像在說此版是一味軟膩,只是越聽到後段越發現沒那麼簡單。B主題第九次出現時,Boulez驅使樂團發出精實幹練的聲響,弦樂只帶適度體脂肪、管樂沒有贅肉;在我心中,此版是現代樂團演出的首選。

補記:因為這份錄音的長笛太傑出、太搶耳、太神奇,所以按耐不住好奇心,寫信去柏林愛樂詢問「究竟何方高人」。得到負責檔案管理的Katja Vobiller回答如下:

Thank you very much for your interest and your request. Unfortunately we don't have any documentation of the musicians in each concert. The following flutists were member of the orchestra in march 1993: 

 Blau, Andreas
 Dünschede, Wolfgang
 Hasel, Michael
 Lucas, Vincent
 Zöller, Karlheinz
Unfortunately I can't give you more detailed information.

嗯?原來沒有E. Pahud啊?所以我又上Pahud官網寫了一封詢問信,得到回答,證實果然如此,他確實沒參與這份錄音。不過,想聽Pahud演奏波麗露,可以找找「Into the Blue」這張專輯。


指揮:Georges Pretre
樂團:Deutsches Symphonie-Orchester Berlin
Weitblick SSS0111-2(古萊茵)
YouTube上有一場Pretre1994年的波麗露實況錄影,看他在指揮台上半瞇著眼,一邊搓揉著手指前端,那種煽情氛圍真是難以形容。不過這份2001年現場錄音的性感完全是視覺之外的,不得不提。說實在,這版的錄音與樂團細節,都稱不上一流水準,但是詮釋越聽越有熱力,Pretre有什麼技巧讓人慾火焚身?

乍聽之下,開頭鼓點收尾潦草,整份錄音聽來又略嫌粗糙,理應直判出局,演奏中不乏合奏疏漏與演奏小失誤,簡直是一份不能作為參考的錄音!上面提到的纖細聲響處理,這份錄音都沒確實表達出來。但我終究要列這版本,理由只有一個,這個版本稍稍更動了拉威爾的樂句,大膽竄改B主題幾個音符的時值,這個小動作讓音樂平添幾許媚態,成為高度煽情的演出,雖然Pretre只有一些改動,但絕對明顯,也讓這個版本的樂句扭動起來,一聽就跟別人不一樣,這裡就不點破了,請意者搜尋看看吧!

嚴格說起來,改幾個音符時值是最主要的特徵,但Pretre給予樂團團員自主空間,情緒表達上有明顯的「野性」,時收時放,難以捉摸,強化B主題的即興感、纏綿感,每次出現都有不同的驚喜,這樣的現場演出絕對不無聊。波麗露脫胎自原始性格,分析起來不難發現它有很強的文飾意識,Pretre的熱情一直試圖跳脫拉威爾的框架,像是B主題第五次出現時,長號粗糙狂野的表現更催化整個音樂的熱度,聽波麗露,怎能忽視如此官能、如此熾熱的版本?


長效、持久、無法盲測、好個Celibidache…「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