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28日

Fondamenta,下好離手


自從半年前認識了一位深諳法系錄音的前輩,就開始對「錄音音色」、「錄音質感」留上了心。就音樂演奏上來說,聲音的基本組成要素是「音高、音量、音色」,有趣的是,音色其實最難定義。音高是頻率、音量是振幅,音色呢?物理性共識是「泛音的排列組合」,實際上有一個概念也值得參考:除了音高與音量之外的聲音特徵,都算是音色。(這個概念是簡化美國聲學協會的定義:that attribute of auditory sensation which enables a listener to judge that two nonidentical sounds, similarly presented and having the same loudness and pitch, are dissimilar.)用這個觀點回頭想錄音音色就比較好理解了,當我們說一份錄音的「質感」好不好,其整體呈現的聲響效果、氛圍,都是錄音音色指涉的範圍。主事者對麥克風音色的掌握、調配是個相當大的考驗。

純淨精鍊,近乎直白
本回介紹的新廠牌Fondamenta又有著怎樣的錄音質感?從已經入手的二張專輯聽來,可謂「純淨精鍊,近乎直白」。從專輯聽感來說吧!第一張先聽Tatiana Zelikman演奏的「從庫普蘭到舒曼」(From Couperin to Schumann);當我把片子放進唱盤,想說「先放吧!暖機一陣子再回來聽」,結果第一軌「Les Lis Naissans」的琴音一出來,瞬間就黏在椅子上不想動了。雖然曲名意思是「百合含苞」,但Zelikman用鋼琴彈奏的意境與大鍵琴的寫景效果迥然相異,我彷彿聽見一場獨白:那是用直白的語氣說浪漫的話,語畢之後低聲吟唱。Zelikman的演奏猶如時而訴說、時而低唱,她以史坦威鋼琴交待旋律時不假矯飾,而裝飾音型照樣能自然而然地化入樂句裡頭,尾音餘韻每每飄逸微甜,呈現出「中低頻乾淨紮實、中高頻銀亮細膩」的聽感;細聽會發現,那是用裊裊泛音構築出的音色層次,聲部清晰、聲響亦不含糊,挑不到什麼紊亂毛病。

再說一張。Vladimir Tropp演奏的「俄羅斯演奏會」(Russian Recital),開場就是史克里亞賓的「B小調幻想曲」。這曲的狂野氣息被Tropp抑制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節制且可辨的運音(Articulation),落指輕重分明,沒有脫序的危險。這樣的詮釋儘管有其高雅之處,但我私心希望聽到濃厚狂放一點的個性。有趣的是,即使Tropp對樂曲的詮釋相對節制,但整體聲響效果還是相當豐實的,尤其是琴弦振動感與鋼琴泛音的變化,能透過音響系統表達出來,這錄音果真不賴。再跳到最後一軌說吧,是拉赫曼尼諾夫著名的「升C小調前奏曲」。這裡依舊是強調觸鍵控制力的演奏方式,不過動態與音色對比拉得非常開,聽Tropp捏塑這首曲子的骨架滿有意思,而純粹就音響測試為聆賞重點也是相當有趣:這軌至少挑戰了系統的解析力、暫態反應、兩端延伸,而曲末更要有琴弦「嗡轟嗡轟」的傳真效果。

法式錄音,耳內饗宴
說過兩張專輯,最後聊一下這個牌子。品牌創辦人Frédéric D’Oria-Nicolas自己也是鋼琴家,原來當初他在莫斯科Gnessin Russian Academy of Music求學時,就受教於Zelikman。他返回法國後,兩度回絕唱片公司合約,因為錄音條件不夠理想;之後一次機緣讓他得到金援,有了高規格錄音條件,就逐漸走上自營品牌之路。據聞Fondamenta平均一張錄音的製作成本在20,000歐元左右。Fondamenta這系列出版品還有個賣點,一套2CD,收錄內容完全相同,只是分作Fidelity Mastering」、「Mobility Mastering」二張CD,前者針對音響系統,後者針對行動聆聽,尤其是針對汽車音響。這來自D’Oria-Nicolas的實際體驗,他認為駕駛時享受到的聲音品質是很有問題的,所以就動念從軟體來下手調整。

上面舉的兩張專輯,錄音、後製、混音、母帶處理都交給Nicolas Thelliez(此廠牌目前大部分錄音都由Thelliez操刀),他是法國錄音名家Nicolas Bartholomée的門生。面對兩位鋼琴家指下的Steinway DThelliez如何捕捉微妙的差異?建議樂迷買來聽聽看,耳朵肯定是很享受的;聲響的官能性,在法系錄音師掌握之下,肌理分明,一架鋼琴就夠聽上好幾回。總之,年終推薦,就決定是Fondamenta了!文|周靖庭


Fondamenta FON-1401018 / 古萊茵
錄音時間:2015
演出:Tatiana Zelikman

我要大膽說一句,這是鋼琴音樂愛好者本年度必收的專輯,因為時至今日,這可能是您唯一能買得到的Zelikman錄音。這位鋼琴家何許人也?為什麼要買她的錄音?我注意Zelikman的名字相當久,她是Alexander KobrinKonstantin LifschitzAlexei VolodinDaniil Trifonov等中生代鋼琴名家的導師。記得偶然聽到Trifonov演奏的莫札特「D小調幻想曲」,不禁要想,是誰能調教出這麼靈動纖細的學生呢?更不用說來台多次都叫好又叫座的Lifschitz了。自從知道Zelikman的大名以來,其錄音硬是遍尋不著,所以一直很好奇這位世外高人實力有多高深,現在總算有機會一探究竟!專輯以精彩的庫普蘭起始,後頭海頓與舒曼等曲目的演奏充滿智性,雖然也有淡淡的美,卻不合我胃口,於是重複把前幾軌庫普蘭的詮釋又聽過好幾輪。再提第三軌「La Bandoline」,La Bandoline是一種薔薇科果實做成的護髮露,這個標題由庫普蘭譜曲,再由Zelikman彈出後,已經不像單純的護髮露,同樣與大鍵琴演奏是完全兩個世界;Zelikman彷彿是執導一個老派的長鏡頭,在戴著珍珠耳環的少女背後跟拍,原本只是要拍頭髮與護髮露的細部,最後卻一直把距離拉遠、景深拉長。她呈現的味道就是和別人不一樣。

Fondamenta FON-1401017 / 古萊茵
錄音時間:2015
演出:Vladimir Tropp

當初會知道Tropp名號,也是因為先接觸了他兩位傑出學生的錄音(Ekaterina DershavinaIrina Mejoueva)。Tropp此前錄音散見於DenonChannel Classics,流通品項相當稀少。雖然這份錄音的史克里亞賓少了猛爆的火藥味,稍嫌不夠爽快,但含蓄的手法可以交待這位作曲家很好的旋律織體,在短曲中嘗試尤見效果;於是此輯第二軌的「升F小調夜曲」與第三軌「升C小調馬厝卡舞曲」得到很熨貼的處理。第二軌有著淺淺的幻想氣質,可以感受Tropp含蓄卻迷人的演奏策略;第三軌有著放煙火般的燦爛音效,高音觸鍵爽脆,動態變化恰到好處,好似一對愛侶在煙火下的對話。接下來三軌更短,不過反而襯托了Tropp的演奏張力:他努力展現了「一個樂思擴張成一段長樂句」的過程。連續比較二張獨奏的話,您會發現「幾乎沒聽過現場鋼琴這麼純淨!」很難想像錄音團隊在錄音空間做了多少聲學處理才讓樂器聲響聽起來既線性又自然;原音樂器在現場演出必定受到明顯的空間制約,如殘響、人體吸音、背景噪音等,如此純淨的鋼琴表現還真是要從優秀錄音裡頭去找。Tropp清晰理智的演出與Fondamenta乾淨直接的錄音相得益彰,越嚼越有味。

2015年12月16日

推薦.Bach Inventions × 11


巴哈創意曲,這是套迷人的曲目,跟郭德堡變奏曲一樣聽不盡;儘管起始時教學性質居多,但無損於其豐富可人。曾經寫過二次「二聲部與三聲部創意曲」,一次雜談,一次專輯分享,這次「純粹推薦」,也完全不打算添上推薦理由。

不給理由的原因很簡單:如果您之前大致認同我選片的取向,這次也會相信我的推薦;而若是您尚未接觸這些專輯,實際聽過後至少也能了解我做功課的誠意,頂多也就是口味不合了。

另外,我很少推薦SACD,但是這次的顧爾德盤,確實要稱讚SACD版在音質、密度、水分、光澤等細節皆表現得非常優異,鋼琴完滿感十足,該錄音的2015年最新轉錄發行亦是好物一枚。以下奉上小圖數枚。










記朱曉玫盤:
full of nuance. full of joy.
只要是透徹的歡愉,就是最嚴肅的事情,
而最後雲淡風輕的姿態正是大師風範。
另外,封面設計跟內冊圖片都很厲害。

私心追加Marcelle Meyer盤:
無法忘記第一次接觸她彈的巴哈與史卡拉第,
那演奏直是突破錄音限制的鮮活,靈動透亮,
讓人想起C. Haskil,都是最高等級的演出。
縱使其演奏無法百分之百說服我,
但也只不過是交待速度與我預想的有落差罷了,
又有何妨。
full of nuance. full of tender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