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29日

小眾鋼琴家的強烈魅力(雜談三名)


沒能親臨鋼琴家Plamena Mangova在國家音樂廳的演出,實在可惜,好在Mangova的錄音還能在新天新地買到;這回從她發想,鎖定「小眾/女性/鋼琴家」的交集,向讀者介紹三位錄音不多,但各自呈現強烈趣味的演出者。首先不免要碎碎念一下,小眾鋼琴家之所以小眾,有時不是實力問題,而是機緣問題,可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即使現在是網路世代,但少了音樂工業適當的包裝、經紀行銷、或藉著錄音推向國際舞台,名聲還是不易炒熱,只能靠區域樂迷口耳相傳。我的想法可能比較食古不化,現在還是認為年輕的古典音樂家要大紅大紫,只仰賴YouTube等平台依舊極有難度,成功案例不是幾千分之一甚至幾萬分之一而已嗎?音樂家與自身活動當地有口碑的錄音團隊或者廣播公司尋求合作,或許是更實際的作法也說不定?例如本地的奇美、美國的Yarlung Records都是不錯的例子,挖掘新生代的潛力股,對主事者而言,其實也帶點伯樂識馬的挑戰吧?

一泓清泉英倫來

想寫這個主題一陣子了,因為我認為有位鋼琴家長期以來被嚴重低估,總算找到機會發揮,這次就用她來打頭陣:Imogen Cooper。生於倫敦的Cooper來頭不小,Jacques FévrierYvonne LefébureAlfred BrendelJörg DemusPaul Badura-Skoda等老一輩名家都提點過她,理應是個人才。但Cooper活動範圍以英國為重心,也許就是唱片推得不夠用力,所以亞洲並沒有特別關注她的討論。

要認識Imogen Cooper,先舉一張Chandos錄音(CHAN 10755),音效大概是Cooper所有錄音中最好的——沒錯,這回專欄介紹的片子都不走發燒路線——這片收錄舒曼的「幻想曲集」與「克萊斯勒魂」,以及布拉姆斯一首「主題與變奏」;透明感與柔和的觸鍵光澤當然讓人信服,Chandos的錄音質地完全襯托這位高手內斂溫厚的個性與綿長的樂句塑造功夫!請仔細聽片中第1/3/4/9/13軌,您會注意到她無時無刻不注意樂器歌唱的美感,竟能連和弦伴奏、對位線條都彈得剛柔並濟,而絕無濫情之虞。內行的樂迷請假設,這樣的特質對上舒伯特會怎麼樣?答案請從華納出的舒伯特四手聯彈錄音裡找(Warner 2564692129)。

熟成芬芳正著時

不妨直言,雖然我鍾意許多德奧作品,但舒伯特的作品對我來說其實特別難「啃食」。一個理由是很少有鋼琴家能同時駕馭它的「直觀」與「拗口」,舒伯特的鋼琴作品裡太多矛盾變換,一旦處理不好,會聽得有點吃力。而四手聯彈還要加上「默契」這個變數,於是更難以找到聲音處理得格外迷人的錄音,真的很難。少數的例外之一必須要提Cooper1978年與同窗好手Anne Queffélec的合作,會讓人很想頒個「把舒伯特彈得好聽又不無聊」大獎給他們。雖然是將近四十年前的錄音,但那台史坦威的甜味可鮮明得很哪!聽此二人合作的舒伯特「F小調幻想曲」,不僅悅耳,起始那股說故事的氣氛也營造得相當強烈,而曲子在中段的對比張力往往是做到八成就收束,可以聽出二人不打算彈得石破天驚,而是要刻意彈成一條溪泉旁徑,人跡罕至,礫塊仍清晰可辨。CooperQueffélec的演奏可謂示範級,不僅速度安排與合奏默契難以挑剔,憂鬱的氣質亦是自然無語,更有用鍵盤對聽眾敘景抒情的能力:聽那帶點懸疑的開場白,好似一個身著深棕色斗篷的神秘客走進深夜酒吧的場景……

英國演員Steve Coogan 2010年有部電影「The Trip」,如果您看過,便能想像Cooper風格予人的印象:陰柔而緩緩流轉,正如「The Trip」那般獨自芬芳的熟成味道,從平淡對白中引出生活痕跡,卻又不顯矯揉造作。真美。

鍵盤上的精算師

第二位要提莫斯科出生的Ekaterina Dershavina,因為是斯拉夫語轉寫,所以也有唱片上寫成Derzhavina。在我手邊「以現代鋼琴演奏的海頓鍵盤奏鳴曲全集」中,聽最多的要數Dershavina版本(Profil PH12037,其實海頓的鍵盤奏鳴曲全集錄音本就屈指可數,要挑到自己心儀的現代鋼琴版也沒多少選擇)。其演奏不是古樂風潮下的結晶,卻可以聽得出來她用現代鋼琴演奏古典風格樂曲的「微炫技」:精細的音色、精巧的韻律、精確的變化、精簡的感性,真可說是鍵盤上的精算師;可以把海頓彈出這番層次,令人佩服。旋律線營造得穠纖合度、左右手配合得響度勻稱,這肯定不是海頓時代的鍵盤聲響,但箇中鋼琴的進退方寸實在自成一格;技巧執行得乾淨俐落,結構拿捏得精準合理,請Krystian Zimerman來演奏全本的海頓奏鳴曲或許也難分孰高孰下啊!

這位精算師錄音也極少,較好找的大概是巴哈與梅特涅的作品錄音。如果再聽Dershavina彈的梅特涅(Phoenix 156),更有種「反向操作」的感受:梅特涅應該要比海頓誇張些吧?結果她的演奏反而比意料中節制,沒有一股腦兒把浪漫往外灑,而是一樣很有層次地交待細節,果然擅於佈局。在每一次摸過去、敲過去、滾過去的手指運動裡,好似聽不見猶豫的餘地,她的演奏從來沒有閒工夫虛晃兩招。如果拿CooperDershavina相比,同樣富於音樂流動感,但前者是用綿延音色帶出明確的旋律導向,後者則是長於滴水不漏的力度與速度調配。她這般「建築能力」碰上巴哈,只有精上加精。最好買的Dershavina錄音,一個是上面寫的海頓奏鳴曲,另一個就是她彈的巴哈「郭德堡變奏曲」,雖然兩個月前才介紹過一張弦樂團改編版,這次推薦的現代鋼琴版保證同樣有滋有味。如果買不到單張專輯,Sony30CD古典樂入門盒裝(Sony 88725452192)恰好收入這錄音,網購售價不到新台幣1,500元,還有許多曝光度低的演出者可以認識,倒也算合理。細節下方再說。

任性不羈一嬌娃

既說海頓,自然就帶到另一位鋼琴家的海頓演出。這位鋼琴家直言自己演奏海頓的速度設定有時根本不管譜面,只管仰賴直覺——她是Daria Gloukhova,剛好是Dershavina的莫斯科同鄉,不過小了十九歲。聽起來好像不是一位嚴謹的鋼琴家?她沒有從小受科班教育,也非來自音樂世家,不過她在俄羅斯樂壇正緩緩起步。聽她彈海頓是很有意思的,速度設定其實不是重點,而是她的演奏彷彿不強調多數鋼琴家關注的「古典精緻」:她不算惡搞、稱不上怪誕,卻很難讓人直接聯想「均衡」的典雅韻味,並非不好聽,只是Gloukhova的演奏脫離了處理海頓時常見的細膩路數。以強弱幅度還有重音變化而言,她的演奏顯得相對即興,不以架構的穩定感為依歸,更強調細節的豐盛;從正面說,認為海頓很「樣板」的樂迷,不妨聽聽看Gloukhova如何翻轉這樣的印象。目前為止,她在Centaur廠牌留下三張海頓錄音,CRC 3268CRC 3302CRC3309,都是越聽越有趣味的選擇,雖然錄音不頂級,但夠傳達出活潑自發的音樂轉折了。像是CRC 3268收錄的海頓「D大調協奏曲」,第一樂章的裝飾奏好像「在模仿貝多芬模仿海頓」,這個譬喻很詭異嗎?聽聽看就知道了!

Gloukhova恣肆挖掘音符的態度恰與前述Dershavina的精算形成對照。還記得第一次聽到Gloukhova彈的莫札特「C小調幻想曲」(CRC 3080),心裡馬上冒出「What the ****」三個字……沒想到竟然有人這樣玩,太挑戰市場主流了吧?那絕對是罕見的「任性」,甚至可說太著重片刻的聲響效果,這種手法很挑曲目,它可以把曲子彈活,不過有危險的代價,一旦灑脫過頭,聽起來便會像是忽視結構;幸好同一份錄音的胡麥爾「第三號奏鳴曲」就吃這套,浪漫到絕對足以讓人忽視技巧上的小失誤,也會感受到Gloukhova慣於營造個人化的聲響。至於莫札特的「F大調奏鳴曲」則是流暢中帶點衝動,有著率真的性感,儘管如此,應該還是會讓初聽的樂迷覺得加太多辛香料吧?不得不期待她有一天會錄製一大串史克里亞賓的前奏曲,並且是把對比拉得很大、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窒息式彈奏。最後按照慣例,來推薦幾張進階錄音吧!(文|周靖庭)


Wigmore Hall Live WHLive0018 / 雙木林
錄音時間:2007
演出:Imogen Cooper
這片一播就擊中心坎!開場是貝多芬「第廿八號鋼琴奏鳴曲」。這曲子的位置稍嫌尷尬,因為它起始處像是承接第廿七號結尾,開頭寫法有如直接略去前戲,而整首曲子又隱約彷彿第廿九號的試行之作,所以有時受到低估也無可厚非。不過Cooper一出手就賦予此曲恬淡又充滿溫度的感性觸鍵,並不強調貝多芬慣常的陽剛,反讓樂曲開頭的突兀轉化為回憶中一道絕美風景,直是船過水無痕;聲音流動一如往昔地美麗,涓涓滴滴流成一條山林秘溪。前文說Cooper的舒伯特具備示範級水準,而她彈的貝多芬「第廿八號奏鳴曲」展示了兼顧整體與細節的風範,簡直是稀世珍品。只是有個無傷大雅的問題,我總覺鋼琴力道不足,也少了點厚度、規模感,忍不住去信錄就教,而Wigmore Hall負責相關業務的經理Darius Weinberg回應,解決了我心頭疑惑:也許是取自BBC廣播音源之故,錄製時為14bit、有10dB壓縮。難怪;但為此詮釋,值得買。至於後半部的拉威爾與德布西呢?就算不用師承學派等框架去看Cooper,她彈起法國作品也有好味道;原廠官網正好推出此輯的特價數位檔,FLAC16/44.1),只算2.40英鎊,毋需多言:https://wigmore-hall.org.uk/wigmore-hall-live/beethoven-mozart-and-ravel-cd0018


Arte Nova 340110 / 索尼音樂
錄音時間:1994
演出:Ekaterina Dershavina
查了資料才發現,原來1992Dershavina在薩爾布魯根就是靠著「郭德堡變奏曲」拿下了「巴哈國際鋼琴大賽」首獎。從錄音遙想當年,那神采似乎可以捉摸——Dershavina彈起這套變奏曲真是如入無人之境;誇張點說,好像世界上不存在顧爾德版那樣,自顧自地替樂句細細雕琢。雖然K. Lifschitz很棒、A. Schiff很棒、朱曉玫很棒……市面上真的太多太多優秀名盤,但若要我選一張可以代表1990年代的現代鋼琴版,耐聽的Dershavina版應該都會在前三名,這也是我必推薦給資深樂迷的一張罕見盤。縱然乍聽之下有速度稍快的疑慮,但實際聽來絲毫沒有含糊處,反倒顯得緊湊、活力滿滿(別忘了這套曲目本身就有濃厚炫技性格)。演奏細節與整體架構,孰輕孰重?每位演奏者永遠都在兩者之間抓平衡,聽過Cooper的貝多芬與舒伯特,再聽Dershavina的巴哈與梅特涅,我會說前者偏於Top-down的恢弘視野,後者偏於Bottom-up的細微建構。何者才是好的演奏?都是。不用執著評鑑得獎紀錄,相信自己的直觀聽感吧!聽完後會想再聽,就是私房好演奏,如此足矣。Dershavina的手與琴鍵間定有些神秘的化學作用,使我想要再三回味。


Centaur Records CRC 3145/ 雙木林
錄音時間:2010
演出:Daria Gloukhova
原本應該要推薦Gloukhova演奏的海頓,然而轉念一想,還是推薦市面上實體選擇有限的葛利格「E小調鋼琴奏鳴曲」吧!這曲子我目前手邊只有四張比較常聽:PletnevDG 459 671-2)、AndsnesVirgin VC7593002)、Gould80CD盒裝版,以及Gloukhova。姑且不論誰的鋼琴錄得比較好,如果拿Pletnev做對照組,很難不欣賞Pletnev端莊秀麗的彈法,但更難忽視Gloukhova靠一派自然流淌的抒情抓住聽者的魅力,儘管她樂句清晰的程度略欠一皮……這首葛利格作品由她奏來,聽不到「冷冽系」北歐味,只會聽到把雪溶盡的火熱內心;專輯接下來更把浪漫氣質擴張到費爾德的夜曲上,那股濃烈塑造得連貫一體,只能說Gloukhova會讓人又愛又恨,要嘛就是冷眼旁觀她的恣意放縱,要嘛就是一頭栽進去她不斷變換的油門,才能聽出個所以然。有時甚至會覺得她有輕微的躁狂,才會釋放那麼多話語:聽葛利格的第一樂章就好,開頭節奏彈得微微曖昧,似無章法,不過同樣動機第二次出現時,節奏突然明確,主題個性反倒被放大,這樣演奏只能說夠大膽。樂句擠壓得像是板塊運動,鍵盤上的情感,在隆起消逝中不再黑白,只聽一次就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