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27日

雜談.德布西漫談(上)

今年是作曲家德布西(Achille-Claude Debussy1862-1918)逝世百年,各家錄音公司也順勢推出不少錄音,在推薦之前,先大致聊聊我心目中的德布西形象,還有他的音樂風格。這位作曲家不僅參與的文藝活動有復古影子,連青年時的髮型都搭上時興的拜占庭風,原來也是一枚很懂得懷舊元素的文藝青年呀!詳細的作曲家成長歷程這裡不抄書,如果可以很化約地摘出關鍵,我認為這位作曲家的成長期與辭世前的狀態值得關注,外在環境與內心變換的交會,帶出很重要的兩個審美面向——這裡我選擇用「面向」而非「階段」來敘述,是因為創作意識始終持續地融合演化,很難一刀劃出審美的時間界線。

「遠」與「澄」

在他成長的十九世紀下半葉,社會風氣就已醞釀出對實證主義反動的基底,文藝活動也出現對抗寫實的風格,轉向想像的慰藉,這是理解德布西音樂的一個面向,也就是將「感受性」和「想像力」放在優先位置。用一個字來概括此審美面向,可以說是「遠」:時間上的遠就是復古感受,從過去汲取文藝靈感;同時也指地理位置的遠,訴諸異國色彩。長笛獨奏曲「排簫Syrinx」以及鋼琴獨奏的「版畫Estampes」組曲可為代表。

至於德布西將歿之時,依然把握著明晰且敏感的音樂語彙,倡議音樂中的「法蘭西」成份,找回失落的高雅,以拮抗當時日耳曼式厚實濃重的風格。他在人生的最後幾年,從標題音樂挪動腳步,長年來音樂手法的嘗試,加上政治與樂壇的外在環境,多重因素讓德布西在抽象作品中持續求取感官的美。若要用一個字來代表這個晚年的面向,我想應該是「澄」:透澈中帶點微暈、洗練而清雅。這也是德布西最後幾首作品高妙的地方,即便病症與第一次世界大戰使其晚期作品統攝著內斂與焦慮的複雜情緒,聽起來仍是一派輕盈,而且帶有聽覺的美感;三首器樂奏鳴曲處處充滿「澄」的表現,非常精彩。

他曾說「有人說我是革命性的,但我沒有發明什麼東西,只不過是用新的方式表達舊有的事物」,表達了尚古而不昧於古的精神,穿著傳統的殼,活著時代的靈魂。德布西與同輩薩替的「虛無、脫卻、低發酵」或後輩拉威爾的「精細描線、長琢深磨」都不同,以高蹈姿態自成一家言。

Gordon Fergus-Thompson的版本素來榜上有名,即使最近幾年名聲稍冷,內行的樂迷卻總能從中找到細節回味再三。可愛的重發封面也有小小興味。(Eloquence ELQ4805764)

新感覺派的音樂手法

根據曾經閱讀過的文獻與實際聆聽感受,德布西確實可以說是叛逆,但與其說是離經叛道,不如說是他的天份與對聲音的敏銳逼迫他從傳統的作曲技巧出走。真要說起來,德布西絕不是無視傳統的人,他活用諸多作曲手法傳達幻想、靈感、微小的樂思,卻始終沒有完全拋棄調性,也未將對位技巧棄若敝屣,只是試圖走自己的路。或許他很早就明確地意識到這條路非走不可,否則音樂會被禁錮在死胡同裡。在華格納用大敘事、大音浪滌洗歐洲之後,對應的審美情趣正在成形。相對於動態積聚的張力、半音色彩的煽動,德布西善用的手法包括哪些呢?

第一,去除傳統的和聲行進。其實德布西很多作品還是能察覺調性的潛流,但他試圖取消和弦之間強固的鏈結,因而去除時間筆直的線性。在垂直的音群活用四度、五度音程,也不忌諱地採用平行度數的進行,甚或複調性等,從和聲理論解放出來,抹除線性,替音樂帶來一點模糊,反而再次開顯和弦鮮活的生命力。

第二,不用濃厚的和弦色塊去塗抹、推磨,而是強調用「聲線」勾織清麗雅緻的「阿拉貝斯克」趣味。阿拉貝斯克意為阿拉伯風,當伊斯蘭美術裡枝蜿蔓蜷的工藝風格與中西歐地區過往的藝文圖飾對照,裝飾性的線條帶來文化交匯時強大的異色吸引力。引申在德布西的音樂中,就是耳朵能接收到的瑰美線條,例如他二首「阿拉貝斯克」鋼琴曲與前述的「排簫」,都是演奏時間相當短,卻有著勾心旋律的作品,聽了不覺陶然微醺。

第三,利用各色音階。這點和前面兩點有關。因為連續兩個世紀的大小調邏輯強烈地宰制聽眾,所以德布西對於音階的選擇也是煞費苦心。譬如全音音階、五聲音階、調式音階等等。其中五聲音階與「地理位置的遠」有關,而調式音階與「時間上的遠」有關。

第四,東方音樂文化的影響。不可不提的是甘美朗(Gamelan),這來自東南亞的傳統音樂因著其「光澤、繁多、歸著」的聲響特徵帶給德布西強烈衝擊。甘美朗合奏的一項精髓在於節奏韻律的變化與「循環、歸著」的節點:音粒在樂器上響起,並且依照秩序地歸著,儘管交錯、多層次,卻能在段落循環中表現出繁細與簡練的風貌。這樣的聲響效果在許多作品裡面都有影子,例如前面提到的「版畫」,組曲中的第一首「塔」就帶有甘美朗特色。

上述幾個音樂手法不能說「只此一家」,可是德布西妥善地安排各種作曲元素,讓音樂呈現強烈的幻想特徵。聲音效果是「澄澈」的,音樂心緒卻是「充滿暗示效果」的。

Paul Crossley的唱片銷量與名望雖然不算一線巨星,但他彈起德布西自有一股優雅秀氣,不輸許多名盤。(Sony 88691930732)

從鋼琴作品來切入

德布西素來崇敬巴哈,也曾受到華格納的蠱惑,更整理過蕭邦的作品,在研究鍵盤樂器的文獻後,對法國巴洛克音樂的標誌性人物庫普蘭、拉摩有更深入了解,不同的音樂美學都給他不同程度的啟示;融會貫通後,他自己構思出什麼風格呢?他寫了不少的鋼琴曲,從這類作品來認識這位作曲家是有意思的事。

其中一個有趣的特色是鮮少使用顫音(Trill),明明有一籮筐鋼琴音樂,印象所及,顫音使用次數卻屈指可數,大概是「快樂島L'isle Joyeuse」、「塔Pagodes」、「雨中庭園Jardins sous la Pluie」、「精靈是出色的舞蹈家Les Fees sont d’exquises danseuses」、「迫克之舞La danse de Puck」、「金魚Poissons d’or」這幾首。再者,滑奏(Glissando)也極少使用,因為少用,所以出現的時候效果顯得格外別緻,譬如「煙火Feux d'artifice」、「給鋼琴的Pour le piano」組曲第一樂章、「貝加馬斯克Bergamasque」組曲第二樂章等等。

從這些小地方來推敲,可以隱約感覺到德布西音樂開展中,不特別要求長篇的發展態勢,卻要求簡練、簡潔的質感。所以「過份的彈性速度、誇張的漸快漸慢」也許難以蒸餾出其鋼琴作品裡既嚴格又夢幻的一面,這是聆聽鋼琴錄音時可以注意的一個地方。

Lilya Zilberstein的演奏紮實,賦予樂曲穩健明朗的氣質,並能自然散發鋼琴的美感,獨奏身影的光環收隱,絲毫不矯揉造作。(DG 4399272)

另外,同樣不能忽視的一點是「輕盈」。他的音樂中,編制、力度、響度都有所節約,以小幅度對比營造餘裕的姿態、減少過分的情感爆發。舉例來說,很多喜愛鋼琴作品的樂友都注意到德布西兩冊前奏曲中,少有力度超過中強(mf)的片段,這點能作為十九世紀德奧作品喜用龐大聲響宣洩精神高點的對照(題外話,力度的節約,可以用「低域」來描述,這個中文說法我從吳雅婷教授的「反思德布西的鋼琴音樂」一文中得知,覺得相當貼切)。力度低域加上前述的作曲思維,使德布西的音樂得以飄出朦朧氤氳。或許特殊的聲響團塊是後人用「印象派」來描述他的一個原因,其實德布西對於旋律性與音色也相當重視(名曲月光、棕髮少女等等都是例子),在晚期的幾首奏鳴曲中可以進一步領略到他為樂句安排的氣質,甚至能巧妙地利用音色讓抽象音樂聽起來沒那麼抽象。利用侷限的素材,卻能夠讓音樂飄在方隅之外,這是德布西音樂吸引人之處。

傳達「遠」的名作:塔

Poldi Mildner被歷史淹沒的超技實力從檔案庫中復活了,她的「版畫」充滿難以抗拒的鮮活。(Meloclassic MC 1022)

無論德布西是印象派也好、象徵派也好,版畫組曲的第一首,塔,毫無疑問地需要聽者專注地開拓些許視覺想像空間。版畫這個標題物件是靈感提示,沒有刻意要求聆聽者把「塔」的建築形象二維化、扁平化。從作曲技法上來觀察,不同聲部的音域編寫搭配聲線韻律,有著甘美朗蹤跡,但其實重點不在於指涉任何一個實際的東南亞地區建築物,而是利用多種聲響元素讓樂句立體起來,有「迫近、側寫、描摹」一座塔的意象,近似於蘇軾寫下「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的視點切換效果。(版畫組曲的第二首,格瑞納達黃昏,對我而言也是類似的感受,有構圖、畫面、取景和鏡頭的推移。)再說一些異想天開的,這首曲子的樂句很靈巧,重音配置其實頗值得玩味,因為每一個音都有強調的餘地,於是每個片段都可以擔任強化氣氛的角色。換句話說,層層疊疊的樂曲質感,處處充斥著作曲意識。

開場的時候德布西在高低音域分配不同的進行韻律,後來穿插使用三連音,讓兩隻手輪流在各種節奏中呼應,從甘美朗織體演化出來的聲部線條漂亮極了。這些有意識的聲部配置,並未追求過度發展,反而時時抓緊旋律要素,對幫助聽者激發想像是合宜的,也不光是訴諸異國音階製造的氛圍。隨著音樂進行,鋼琴泛音裊裊、弦振嗡嗡,隱約促發一陣一陣的視覺異變,於是聆聽與仿擬的角度更靠近想像中的塔了。原本是處在一個距離外觀察,隨著音樂漸入尾段,彷彿行者趨近塔下,聆聽場景裡的各種聲響,或許是屬於塵世的,又或許是脫俗的,總之眾聲喧嘩。整個音樂孕育了諸多樣貌,猶如八萬四千偈,在每個聽覺細胞都甦活的時候,心思也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意外的DG新盤

過去曾有「法國音樂由法國演奏家來詮釋最好」的迷思,如果深入理解音樂作品所要求的特色,會發現血統純正的要求有時難免令人啞然。傅聰、Claudio ArrauPaul CrossleyGordon Fergus-ThompsonHans HenkemansPoldi MildnerLilya Zilberstein,這幾位鋼琴家演奏的「版畫」都異常精彩,儘管風格互有出入,但都具有說服力、感染力。音樂詮釋不需要狹隘的民族主義,DG前陣子發行的德布西專輯再次說明了這一點——是由Daniel Barenboim擔綱鋼琴獨奏的錄音。琴音豐腴帶點黏稠,節奏隨時處於控制下,樂句之間的速度靈活流動,在不強調對比的速度感中漲滿前進的驅力,在我心中屬於頂級的鋼琴演奏(有趣的是,類似的驅力與控制力在他指揮的布魯克納交響曲裡也能察覺)。

Daniel Barenboim的德布西詮釋意外地細膩,音符的絲絲屑屑都具體地表達出來了,這音樂性真是無話可說。(DG 4798741)

年初聽到此盤,大感驚豔,當時我已很篤定Barenboim這份版畫詮釋會在我的版本推薦名單上,經過好幾個月,這感覺沒有半分削減。之所以「意外」,是因為這位鋼琴家近年幾張獨奏錄音聽起來,比較少激起我內心的火花,沒想到德布西竟然詮釋得這般入心,樂思捏塑信手拈來,不禁大感意外。從DG官方釋出的Barenboim樂曲解說影片,完全無法預料到整份錄音的樣貌,最終完成度之高,讀譜之細膩,樂句之熨貼,韻思之真切,除了驚豔還是驚豔。

歷史錄音中的荷蘭珍寶

講究音色美感的樂迷,當然不會錯過傅聰與Arrau,這裡不再贅言;如果喜歡清新直爽的版畫詮釋,Mildner的歷史錄音魅力十足,一併推薦;CrossleyFergus-Thompson的彈奏始終有樂迷支持,不時有清秀而質美的靈光閃現,也是進階收藏值得考慮的對象。依據前述,由於德布西音樂要求簡練、簡潔的質感。所以「過份的彈性速度、誇張的漸快漸慢」不見得是合宜的詮釋路線,但是反過來說,要「掌握樂曲骨架、純粹地表現出作曲家所寫的音符,使得演奏能自己說話」又談何容易?不過確實也有鋼琴家懂得把個性收起來,又能不著痕跡地以樂器本身的美感使樂曲熠熠生輝,好比Zilberstein演奏的德布西就走這個路線。上述的版本如果您早已如數家珍,這裡拋出一個小小的挑戰,請聽看看荷蘭鋼琴家Henkemans的演出吧!他的德布西錄音是1950年代的歷史錄音,確實音質遜於後世名盤,但只要放寬心聽,照樣能感受到他很仔細地將每個音符放到該有的位置,不做浮濫的渲染,這樣的演奏品質很是耐聽。

Hans Henkemans於1951-1957年間在Philips 留下的德布西鋼琴曲詮釋已由Decca重發,絕大部分錄音以往只存在黑膠版。(Decca 4829490)


指揮家Bernard Haitink ‎曾經留下德布西前奏曲的管弦樂改編版錄音,編曲者正是Hans Henkema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