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27日

雜感.Nicholas Angelich


對安傑利希向來僅止於欣賞,從來沒有完全投入過,尤其獨奏錄音,時常覺得搔不到癢處。還有一項原因在於…他的錄音都太「美」了,以至於多少生出一點「不信任感」——我一直以為是錄音與後製帶來美化——這是特地去聽安傑利希現場的原因,也是第一次抱著驗證的心情聽音樂會。

然而,才聽沒半場,我已經被說服了,必須承認他的音色聽起來就是那麼漂亮,無處不是統攝。甚至有種錯覺,連舞台地板藏在蠟光裡的顏色都恰如其分地襯托了史坦威從他手中傳出的色澤。那天的演奏從第一個音就進入狀況,這是現場很少見的態勢,說明他正在巔峰。如果這次沒聽到,下次聽到也許已經是不同光景。

不過比起「琴藝正值巔峰時期」,更讓我心驚的是,原來先前沒意識到他對「堅持這種演奏風格的信念」有多麼強烈。

現場的魔力就在於,總有一瞬間,內心會深刻認為「啊,這麼地純粹、這麼地好」,夢醒後才發現好像哪裡怪怪的。片刻的陶醉並不影響什麼,但是像那樣整場維持高水準的彈奏會帶來一種「藝術有它純潔純粹的神聖領域,不容質疑」的幻覺,明明對演奏者而言,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事了。安傑利希的詮釋沒有把我拖進音符的漩渦,可是我全然享受他走在獨自美學之道上的殉道精神。他的意志比手指的超技更精彩。

下半場普羅高菲夫就是一個很奇妙的例子。說好的敲擊性呢?機鋒突出的跡象都被雙手溫度抹平了...杏桃口味的銅鑼燒嚐不出任何一點酸香就是這麼回事,滿意之餘又有點讓人困惑(尤其當演奏會上半場是巴哈、布拉姆斯、貝多芬)。或者說,這種演奏,是把維護音色的美感置於其他詮釋要素之上嗎?如果徹頭徹尾的照顧琴鍵,卻得到情感上的疏離,那麼「美感」體驗是不是又更純粹了一點?

這樣的表達方式讓我想起很多一流的鋼琴家。比起音符實際展演的枝微末節,我只想強調一個重點,他的偏執(與那隱藏的妖豔)值得到現場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