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5日

Meloclassic - Nejiko Suwa 諏訪根自子

聽著歷史錄音,偶而會覺得時間好像用不同速度進行著。接著想到廣告性質的論調,好比慢活主義讓都市的靈魂嚮往云云想來想去,還是不禁回到這個問題:老式生活真的「慢」嗎?現代人以為的「慢」又是相對於什麼而言呢?這問題該怎麼思索我還是不得而知,但歷史錄音裡真的有很多速度設定與當代不同的片段,說不定可以聯想些什麼。這次就拿一片蟲膠年代的合輯,來體驗箇中豐饒。

Meloclassic轉錄1930-1940年代的音源也是毫無懸念,音質表現相當優秀,只要母帶保存狀況尚屬正常,轉錄成果都令人滿意。原本想寫法國小提琴家合輯(編號MC 2016),但另一片小提琴名家合輯(編號MC 2018)在詮釋上更吸引我,所以就來介紹這片1938-1944年間的錄音。演出者有Gioconda de VitoRuggiero RicciLilia d’AlboreTibor von BisztrickyNejiko Suwa(諏訪根自子)等人。

編號MC 2018。這片合輯挖出的錄音都極為精彩,在這些小提琴家中,我特別推薦Ricci與諏訪根自子的錄音,尤其後者的演奏能帶出很多想法。

慢的演奏,指的是?

「慢」的概念,與其說是演奏家的表達風格,不如說是聆賞者的感受出發點。因為對演奏者而言,再怎麼嚴格的音樂速度,其實都允許彈性,只是多寡問題;音樂不斷流動,速度彈性也是境由心轉,對多數西方古典音樂演奏者來說,拘泥於固定速度的狀況較少,往往以細節或情緒表達為優先考量,否則樂段推動起來,也易流於一成不變。所以慢的感受,更多是聆聽者對於聲音的反應。人腦的微妙造就「慢」的藝術奧妙,因為慢還可以分出層次,應用在聲樂與器樂上皆然。

第一種慢是相對的、易於辨認的、可以藉由版本比較得出的時間值,是能夠直觀感受的設定速度。第二種慢是「紮實」帶來的心理感受,其實速度並不慢,但是因為演奏者技巧紮實,聲音表現非常豐富悅耳,好像聽見很多細節,音樂訊息量很充足,所以有時間區段放大的錯覺。第三種慢則是基於第一種慢的邏輯與第二種慢的反向思考,也是罕見的一種:速度是真的較慢,但慢速中把細節有條理地交代出來,並有機地交織著,讓音樂肌理(織體)與毛細孔(音符表情)顯得立體生動。最後這種手法的例子,可以參考指揮家C. M. GiuliniS. Celibidache晚年的錄音。

這回介紹的專輯主要環繞著第二種慢,所以音質是個關鍵。好音質之所以能復甦歷史錄音的魅力,帶來更深刻的聆賞趣味,正是因為細節再生對於速度與情緒的感知很重要。認真聽過這張專輯,我得說,慢不只是情懷也不只是速度,而是「表達的技藝」。

先試著擺脫刻板印象…?

專輯打頭陣的演奏家是VitoRicci,前者以德奧曲目為擅場,後者則是以超技形象走跳於江湖。如果擺脫刻板印象,聽看看超技的Vito呢?不知道專輯製作者的心態究竟如何,也許只是挑出一份好演奏,不過對我而言,Vito的帕格尼尼錄音充分點出了這樣的趣味。

聽她拉奏第十三號奇想曲當然不走癲狂路線,至於特色,主要是速度與滑音的運用,相較於無數個版本可供選擇的21世紀,她的風範儼然是一個早期型態。我不會說這必然屬於某種原型或典範,但聽者只要注意到旋律的濃度,就會意識到Vito「不把歌唱性視為理所當然也不把戲劇性視為音樂自發的一部分」;帕格尼尼的「義式風味」需要極多弓弦細節來構築,歌唱性與戲劇性得有巧思。聽聽Vito是如何安排停頓、緊湊、滑音、俐落與黏稠的對比——老派而美好的音樂性。如果聽者只把這樣的聆聽經驗當成小提琴演奏史的發展過程實例就可惜了,因為這不只是一個僵直的錄音文獻,而是成熟音樂性的展演,這張專輯傳達的文獻精神與音樂性核心正在此處。那是他們的摩登。

再來,超技名家的基本功。

至於Ricci,製作者選了他演奏的巴哈與薩拉沙泰也是很聰明的決定。巴哈一曲留待樂迷揣測,我先提這份薩拉沙泰錄音。哈,薩拉沙泰這麼超技,豈不正是其拿手好戲?可是別忘了,這張專輯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於「扭轉刻板印象」與「慢」的感受。聽他拉奏流浪者之歌,年方弱冠的錄音,竟有意外老練的手法;如果您喜歡Diego TosiAnne-Sophie MutterItzhak Perlman演奏的流浪者之歌,這份歷史錄音絕對值得拿來比較。不談最後的快板,就談快板前的吟詠樂思。

從開頭的ModeratoLento處理,這就註定是揪心的演奏。Ricci一波一波的樂句章法取向抒情,然而無論緩急,始終都帶著不疾不徐的節奏晃蕩,有種淺淺的漂泊滋味,堪稱是很高雅的詮釋風格。從沒想過我會用高雅來形容這位小提琴家,也未曾想過流浪者之歌竟然隱含這麼一個面向,如果您靜下心來聆聽,就會知道Ricci小小的律動竟然營造了如此不同的風味。單純說他是超技派獨奏家就太低估他了,超技底子可是音樂顧盼生姿的基礎哩!這流浪者之歌的版本可以說明前述的「第二種慢」,其實速度沒慢著,只是演奏紮實、細節紛呈,所以把人拉入了音樂情境之中。

兩首小曲。

專輯中有二位演奏家的錄音在CD時代很少見,就是d'AlboreBisztricky。聽d'Albore演奏薩瑪替尼的歌調,很容易感受到那年代的演奏習慣,或許可以說是跟聽眾溝通的一種模式。她跟Vito一樣會在旋律節點來個圓滑的轉落,製造簡單有效的歌唱情懷,當然我們可以很容易指責這份演出對附點韻律沒有堅持,抹平了行進感;不過,放大格局來看,如果她要的是浮凸的旋律質地,以襯托它的曲名「Canto Amoroso」(Amoroso是表達濃情蜜意的),這時又怎還會在乎附點時值的正確比例呢?

接著是Bisztricky的錄音。就音響層面來講實在略為可惜,因為相較之下,他的轉錄成果稍嫌平面,聲音也較糊些,假使當年動態捕捉多一點,琴弓的起伏就會更有味道、更仿真,能夠讓他演奏的維拉契尼緩板更有餘韻,至少,弱音會聽起來纖細或強音段落更加雄大,這些都會讓演奏加分。而如果母帶品質再好一些,聽他演奏薩拉沙泰的西班牙舞曲應當也會多幾分靈巧潑辣,並且有更多輕盈與飽滿的音色對比。不過我依然相信Meloclassic盡力了,至少能聽到這位小提琴家怎麼在漂亮的音準上連續彈跳。您在聽Bisztricky錄音時,不妨幻想一下,這等時而綿柔時而敏銳的演奏,如果立體生動起來,會是多麼熱情。

亮點:諏訪根自子。

才貌雙全的諏訪根自子是日本最早的國際巨星之一,只是當年的納粹贈琴事件,過了許多年,紛擾仍在。很巧地,Meloclassic的諏訪錄音日期記載得相當曖昧;如果能從檔案庫中多找到一些相關紀錄,是不是能幫助還原那個歷史現場?

最後是日本當年的才女明星,諏訪根自子。聽她領奏的理查史特勞斯歌曲「明日」,真正是璀翠無比,琴本身煥發着很美的光芒,和著女高音Michi Tanaka(推測應是Michiko Tanaka,田中路子)的肉聲,無比和諧,聽著聽著,思緒越飄越遠,聽著聽著,回過神來覺得有股說不上的哀戚。

我想起近來聽的一份現代錄音,曲目是韓德爾的彌賽亞,由Peter Dijkstra指揮,他也讓合唱團發出很諧和的肉聲,歌唱效果深入人心。聆聽那份彌賽亞時還想著,現代錄音帶來這麼好的聲音,要是在上個世紀前半,想聽見這等錄音成績著實不易;沒想到,這回就聽見超過七十年前的老錄音也盡量抓住了這等人聲與樂器的盈滿美聲,聲聲交錯、絲絲入扣,不禁大為感動。

為什麼說絲絲入扣呢?還是要稱讚錄音與轉錄。蟲膠年代的錄音,沒錄好就會是「擠」在一起的,無論錄音現場的人員配置或者錄音效果,都跟現代習以為常那種「歷歷在目」的音場大異其趣。所以這份錄音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就算女高音、小提琴、鋼琴聽起來集中,但是聲部的分離效果仍在,轉錄工程功不可沒,能夠聽出三人之間的默契:沒有人聲的段落,小提琴的旋律表情躍然紙上,人聲輕飄飄進入的段落,小提琴漸弱退隱,但又不至於完全淪為背景音效,提琴與鋼琴合奏的線條依然活靈活現;且人聲吐露相當自然,沒有「刻意以聲帶震懾聽眾」的聲樂家本位主義。這演奏速度並不慢,但是速度變化與音樂細節相當迷人,這般簡明而深刻的合奏默契,竟然在今日大多數錄音中都很難找到。

這演奏幾乎完美,七分傳真,十分傳神,在我心中屬於「一曲入魂」的等級。所有我期待的感動都沒落空,儘管人聲換氣時機不精準,又儘管小提琴換弦拉奏時出現雜音,但氣韻生動極了,素樸、真摯、暖心、動人,是一份無可取代的紀錄。錄音中的美好大致寫過,最後要來說說錄音外的聯想;它能夠一曲入魂,是有一些追想與懸念在裡頭的。當我聽完這般的美,也不由得回顧那般沉著暗暗血色的謎團。

錄音帶來的無限聯想幾年前諏訪根自子過世,相關的報導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紐約時報一篇「A Nazi Violin Still Keeps Its Secret」,網路上能查到同一篇報導,現在紐約時報提供的標題是「A Violin Once Owned by Goebbels Keeps Its Secrets」;此報導也有中文版,標題是「一把由納粹饋贈的小提琴」,值得一讀。整篇報導的大意是諏訪持有的一把小提琴極有可能是史特拉底瓦里,但轉手之間,或許有著不光彩的歷史,目前事實如何仍是個謎。

諏訪根自子於2012年三月過世,隔年三月有三個重要的紀念出版品,其一是萩谷由喜子寫的評傳,另外則是二份CD

Nippon Columbia COCQ-85013-4。諏訪15歲之前的錄音。音源由金沢蓄音器館提供,製作非常用心,有機會得好好介紹這位演奏家為數不多的錄音。

King Records KICC-1064。諏訪65歲之後的錄音。以當時的年紀來講,諏訪展現了優秀的控制力,音樂性極好,也能感受熟成的熱情。

1943222日,納粹德國時期的宣傳部部長戈培爾在日本駐德大使大島浩面前,將一把來歷不明的小提琴贈與諏訪,這一幕也由相機確確實實地捕捉了下來。當時納粹政權出於文化統攝目的,收繳了許多貴重藝品,包括名琴,甚至不惜以非正當手段取得,因此當這把小提琴出現在公眾場合,終究要引起臆想。整件事情與其說羅生門,不如說是歷史角度與個人角度的競合,我們有沒有辦法真正了解事情的真相?單單指責任何一方,都是危險的小型獨裁。唯一能確定的是「音樂歸音樂,政治歸政治」這種思維總是窒礙難行。

言歸正傳,Meloclassic並未標注諏訪錄音的確切日期,只寫著錄音時間介於1943-1944年,極有可能這份錄音正是由諏訪拉奏那把引起議論的小提琴無論真相如何,有比那表面上的謎團更加重要的詮釋空間。

…在比錄音室更遠的地方。

就我而言,真正沉著暗暗血色的,其實是這錄音本身。第一,這基本暗示了當時的日德交際狀況:文化外交是獨裁政權的旗幟。別忘了班雅明的觀察,左右翼的獨裁會投射於「藝術政治化」與「政治藝術化」。第二,這份錄音是理查史特勞斯的藝術歌曲,由日本名演奏家與聲樂家灌錄。理查史特勞斯是當時德國的藝文「王牌」之一,當納粹把一票猶太作曲家放上黑名單後,他的地位就是王牌,更別說他在1940年寫了一首外交色彩濃厚的「日式慶典音樂」(Japanische Festmusik Op. 84)。所以,由日本音樂家去詮釋他的作品,會否多少有點「禮尚往來」的因素在其中?這份戰時錄音室錄音,曲目選擇很難是輕易的,因為必須考慮到廣播是那個年代政戰宣傳的一個重要環節,放送的預設對象也同樣不會是隨意的。第三,他們選擇要錄製的歌曲是「明日」。這可以說是巧合,因為這首作品確實有「小提琴、女高音、鋼琴」的編制版本。但是這首作曲家寫給妻子的情歌對「接受放送的聽眾」來說,唱者無心,聽者有意的情形勢所難免,不是因為旋律,而是因為歌詞。

歌詞第一句就說「明日太陽會再度閃耀」,曲終前又說「我們沉默對看」。對1943-1944年間日德陣營的軍情來說,這樣的詞能夠不引人感慨嗎?而歌詞裡又很巧地點到「寬廣的灘岸」,如果只聽錄音,會覺得女高音在「und zu dem Strand, dem weiten, wogenblauen」這一句推送得悠遠美好,符合歌詞意境,但對於亟欲掌控制海權的德軍來說,是怎樣的心情?後面又唱出一句「niedersteigen」(下降),這邊是理查史特勞斯的神來一筆,音階下行得甜蜜動人,寫情寫景恰如其份;可是niedersteigen同樣能解釋成衰頹的意象,女高音撫過這個字時,速度微微放慢,小提琴又一次演奏下行音型…這樣的情緒渲染,從錄音室一路擴張到戰場邊緣,而音樂越美,越是映襯著戰爭的殘酷。三位音樂家可以演奏出沉默,然而戰場上真正的沉默只有一種。最後一句歌詞「und auf uns sinkt des Glückes stummes Schweigen」(浸沐在愉悅的靜謐中)亦成了最苦與充滿眼淚的約束

這張專輯背負著諸多猜想,意義遠超過單純聆聽的樂趣。也許可以這樣說吧:歷史錄音不只紀錄聲音,也在微光中靜觀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