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8日

亂談.奏鳴曲式蔓生

樂友的一個發想,很有意思:古典時期曲目的最大特點是奏鳴曲式之確立,對於創作者而言,有規範可遵循,究竟是能發揮實力還是壓抑創作天份呢?

我認為至少可以分成兩部份回答。
1)      創作者「被規範」的觀察:發揮或壓抑,能不能百分百套上這些觀察。
2)      最後再回過頭思考奏鳴曲式之確立跟古典時期怎麼對應起來。

一邊思考著這樣的回覆方案,一邊慚愧著該重讀C. Rosen的著作了。脫離學校越久,忘得越多,也只能一邊寫,一邊替自己抽絲剝繭了。要回答一個好的問題,根本就是對自己二度教育(又扯遠了)。

對於創作者而言,有規範可遵循的話…此處不妨代換一個老套的說詞:傳統。顯然曲式可視為創作的傳統,一種習慣,或者說是音樂溝通的文法、表達模式。再從這裡發想的話,一個演說家的風格,一個演員的套路,都是基於傳統的理解,搭上自己對時興流行的內化。

就拿莫札特、貝多芬、海頓當例子。如果「同時」考量起三位作曲家對「規範」的習用,我有兩個感受:第一,規範隨時都有彈性,因為他們是活在那樣的曲式文化中,不是後世歸納出的曲式教科書中;第二,不能武斷地說他們究竟有沒有「被規範」,而保守來講,即便有,不同的作曲家對「規範」的態度也不見得是一致的。所以第一個問題就「創作」的角度說,考量的關鍵可以是「在音樂寫作上,有什麼元素、怎麼運用元素」,是一個解套的方式,因為音樂元素既是自由的,也是很難突破創作習慣的。那麼,思考到這個解套,也相當於進入了作曲家的狀況:作曲家的聽眾跟作曲家自身,都是意識到一套「聆聽習慣」,這個習慣就是他們可以選擇遵從、或者突破的「曲式」。

所以曲式既是被實踐的對象,也是隨著實踐慢慢變化的傳統。如果說「發揮」,那就是對於元素的配置嫻熟,如果說「壓抑」,那就代表對於樂曲創作形式的反動;我相信二者兼有,只是不同的比例,或者可以說是一體兩面。請容忍我無法嚴謹地舉例,但大抵如下:

海頓的發揮與壓抑:以交響曲中的奏鳴曲式來說,我認為海頓的發揮與壓抑幾乎同源。從後代教學角度看,奏鳴曲式的主題有第一第二主題之分,海頓雖然沒有受過20世紀的音樂教育,但他的音樂彷彿表明他能夠意識到呈示部主題需要變化,而實際聽起來,他的變化往往是含蓄的(對我而言),意思就是,他的主題不會無聊,但是素材變化方面帶來的衝擊性總是比較少的。

莫札特的發揮與壓抑:莫札特的對位技巧出奇地好,對合奏效果、舞蹈音樂也有很高的轉化能力,我最愛聽他在奏鳴曲式發展部動的手腳。如果說起有什麼疑似是壓抑的部份,那似乎就是他在於太習慣奏鳴曲式,不過,處在兩百多年後這麼說,也不是很合邏輯…但大概也因此,才會有莫札特是天才的說法,因為他即使沒有刻意突破框架,音樂還是充滿驚喜。莫札特讓我喜愛的原因也是這樣,總是機巧,不用突破什麼,就很美。

貝多芬的發揮與壓抑:這樣接連觀察下來就有意思了。發揮與壓抑的對照、衝突,在貝多芬的時代與他個人身上就能顯現。他的發揮是來自壓抑,來自突破的欲望。關於這點,我認為暫且不需要太過著墨,如果喜歡貝多芬的音樂,多少也能感受到這點。

接下來進入第二個問題。其實這問題正好是過去音樂史的一個大哉問。傳統的音樂史是風格史,也就是從曲風沿革流變的紀錄、推敲、考證中開枝散葉的歷史。想想這個問題:究竟是「古典時期確立了奏鳴曲式」,還是「因為奏鳴曲式的繁盛,讓我們得以大致規範出一個時期叫做古典時期」。

回到前面的關鍵字:傳統。你對傳統的觀點是什麼呢?在我的想法,傳統是活的,只是變遷速度不定而已。曲式這個傳統正好是這麼回事。巴洛克時期的二段體是後來奏鳴曲式三段體的前身,回溯至那個時代來講,呈示、發展、再現的音樂處理階段不是早前就被規範的,而是逐漸被創造的聆聽習慣。於是不免會有這樣的猜測:在那個環境下,發揮與壓抑都存在,而也許都是被需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