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1日

推薦.Vilde Frang


渾身散發獨奏魂的Vilde Frang!

來談一張最近把我給嚇到的唱片:Vilde Frang擔綱獨奏的莫札特小提琴協奏曲集,收錄第一號、第五號,以及寫給小提琴與中提琴的「交響協奏曲」(Sinfonia Concertante K. 364)。先談交響協奏曲,它著實考驗著「樂團的巧勁」,還有「雙獨奏的默契」,這二點關乎聲部比例的平衡,也是相對客觀的判準,若要主觀點說,獨奏乃至於樂團各部的分句方式與音色,亦有相當大的加權。

傳統曲目,全新標竿
這裡必須稍微多描述一下「樂團的巧勁」是怎麼回事。例如第一樂章的開頭有著不好處理的強弱表情,弦樂推進猶如兩波小浪後立即迎來一陣大濤,接續的樂團便藉著這股微妙動能往下開展;有意思的是莫札特從未忽略細節的前後承接,在第35-37小節,很快透露出他慣有的慧黠,音型一轉就進入下一個音樂主題。如果樂團有所謂的「巧勁」,第一個檢驗是樂章開頭的浪濤,接下來指揮的細節調度功力將會在第35-37「三個小節內盡顯無遺」:弦樂群先給出踏步節奏,木管群隨即以弱音斷奏應和,正當木管語音未落,小提琴部馬上用加了裝飾音的下行級進把音樂主導權「拐過去」。這般音樂技法對莫札特來說得心應手,卻不知道上述變化要演奏得順耳究竟考倒多少指揮。就傳統編制樂團來說,阿巴多與柏林愛樂的演出有其代表性,細節構築合宜,對樂譜的闡釋相當明確;而這些考驗對編制人數較少的古樂團也同樣不簡單,本回推薦錄音乃是由Jonathan Cohen帶領子弟兵Arcangelo古樂團助陣,不僅順利過關,開頭七十秒的表現更堪稱當代高標!聲音層次變化有多漂亮,聽了就知道。

至於「雙獨奏的默契」,其實必須從樂團巧勁延伸過來聽,因為這首交響協奏曲的獨奏部份打一開始就與樂團是一同演奏的,只不過獨奏部與弦樂群的音符都一樣,所以不突出。第一樂章兩把獨奏提琴的線條一直要到第72小節才從齊奏之中神不知鬼不覺地滑入,也就是此錄音的28秒開始(解析力與形體等,此處可為考驗,但並非重點,暫且略過)。真正令我驚喜的是中提琴獨奏聲響之甘醇,彷彿帶著琥珀色澤,至於那小提琴獨奏,更是甘美至極,拉得再高也保持著會讓人不斷分泌腦啡的蜜糖般音色。(我知道獨奏家厲害,但是錄音師呢…Philip Hobbs…嗯…PhilipHobbs?這可不正是Linn Records的古典錄音製作總監嗎!原來得到這位金耳朵奧援,難怪聲音表現有此等魔力。題外話,Hobbs也參與設計了Linn當年的旗艦喇叭Komri。)

紮實多彩、奔放靈動
再聽第二樂章,獨奏孱弱的線條被樂團包覆起來的效果也是美得一塌糊塗,就此詮釋效果來說,關鍵是Arcangelo古樂團與雙獨奏的聲音比例拿捏得體,整體節制的速度與強弱表現也讓樂思唱得不過份濫情,陰暗面的音樂質感仍進退有度,極好。第三樂章的活力與聲部對話也到位,小提琴獨奏之靈巧不說,聲音純度與細膩也沒因為急板速度而減損分毫,真正頂級的獨奏在此;中提琴獨奏Maxim Rysanov亦不愧當今名手,利用提琴自身的音色對比提供良好支撐,需要速度感的快速音群也不躊躇,一來一往的對話生動無比。真心話,這張專輯光為了交響協奏曲的示範級演出就值得收下了。

雖然現代的提琴獨奏流派已不像過往那樣「門派分明」,且近幾年來獨奏家更是懂得揉合傳統手法與古樂手法的效果,但師承特色多少還是有跡可循,然而Frang恰好是個難以歸類的例子。德式的「紮實」、法式的「多彩」、俄式的「奔放」、古樂的「靈動」……這些不同的路數全部集合到一張錄音裡頭,實在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一件事。別說新生代,就是中生代提琴家,也少有一線藝人兼具好幾種變化,這般演奏實力可謂匪夷所思。誠然,Frang不是每一張專輯都這麼經典,但能有這樣的專輯橫空出世,見證古典樂壇的超新星,是一件非常令人興奮的事啊!(文|周靖庭)

Warner 0825646276776
平心而論,專輯內最使我驚豔的是交響協奏曲,但二首小提琴協奏曲表現亦不俗。例如第一號的第三樂章,那股抖擻勁兒像是從樂團裡每一個人發出的,獨奏的乾淨俐落已經徹底到無法形容,只能請讀者用耳朵收貨,不過樂團如此繁盛的聲響有點「太巴洛克」的嫌疑,面對莫札特的主音運用(Homophony),是否有必要時時刻刻強調內聲部的活力、把和聲逼得非常飽滿,我暫持保留態度;合理的解釋是這樣能突顯獨奏的旋律效果。不過我很肯定,CohenArcangelo很擅長以古樂器與非古樂的小提琴對話,Alina Ibragimova去年評價很高的巴哈協奏曲(Hyperion CDA68068)也是和他們合作,搏得各大媒體一致好評。再說考驗指揮與獨奏「詮釋力」的第五號第三樂章,以古樂團而言,Cohen帶出的衝擊性夠水準,以弓背敲弦的聲響配上土耳其軍樂隊的雄壯節奏,活力十足;Frang搶眼程度當仁不讓,變化多端的音色詮釋起小步舞曲更為巧妙,尤其最後一段再現時,充滿層次的弱音,把音樂收尾,輕盈又有韻味,實為大師手筆。真心希望這組合有朝一日把莫札特的小提琴協奏曲錄全!

Warner 5099968441326
YouTube上搜尋Frang的現場演出,聽到普羅高菲夫的小提琴奏鳴曲時又嚇了一跳,真是沒想到上個世代的飽滿歌唱與當代審美的精準流暢竟能兼容並蓄至此地步。她穩重的拉奏中又帶著刁鑽的尾韻,每條弦、每個把位、每個弓法、每個瞬間都充滿各自的變化,最後依舊能串成合宜的樂句表情。聽過之後二話不說,隔天立即收下她演奏的「普羅高菲夫、西貝流士小提琴協奏曲」專輯,這才驚覺她演奏的西貝流士比普羅高菲夫還要精彩。一把小提琴的突觸延伸出整個樂團的畫面,儘管樂團偶而跟得不夠緊湊,倒也無傷大雅。整體而言,樂團音色與動態配合很給力。Frang在高把位「盪鞦韆、溜滑梯」的本事實在了得,她燃燒激情的演奏在第三樂章大踩油門,此姝狂飆起來,海菲茲恐怕都要讓她三分,速度極其犀利,更絕的是,琴音時而纖柔時而強韌,演奏光譜從沉潛到狂飆之間全然一氣呵成,表情多到來不及接招的西貝流士,能不聽嗎?專輯後頭有西貝流士三首幽默曲,在小品中可以聽見Frang弓法之果決、音色之透亮,情緒轉換不誇張,足見她的功力已經能夠同時駕馭大小型曲目,而且,這還只是她的第一張專輯呢!

在高張力又忒溫柔的西貝流士之後,普羅高菲夫的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相對起來就少了幾分顏色。普羅高菲夫這首協奏曲的美感包括「含蓄內斂與狂狷風流」的衝突,Frang的表現力太強悍,奔放快意,聽起來卻少了兩條悶騷文青的神經,在這一點上,Nathan Milstein的功力還是勝出。至於錄音,Frang這張出道專輯由Reiner Kuhl負責,獨奏聲線畫龍點睛,細節很多,整體音色清爽、動態明朗,質感頗佳。

Kuhl參與過的錄音種類不少,古樂、現代樂、室內樂、木管、合唱、後浪漫樂曲、藝術歌曲、歌劇、爵士現場都有,這張協奏曲可以聽出這位錄音師之敬業,沒因為Frang是新人而有怠慢。從Kuhl過往的錄音可以明顯看出他與科隆的地緣關係,這張協奏曲是WDR科隆交響樂團,請他來跨刀,果然是個好決定。

PS. 順帶提張「尼爾森、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說起柴可夫斯基的部份,Frang詮釋路數單純不對我個人胃口,不過尼爾森那首協奏曲,Frang的細膩與靈氣吸附在樂句上,可視為該輯最大賣點。至於錄音效果,只能給予中上評價,其優秀之處主要是大編制場面自然。本輯錄音師Jan Oldrup曾與丹麥國家交響樂團、丹麥廣播交響樂團合作多次,個人臆測是Oldrup套用了平常錄音的模式,藉以抓住「整體感」,大方向對了,但就一份協奏曲而言,對於獨奏特質的捕捉,我個人認為略差一皮,稍為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