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25日

關於音樂的呼吸


隨著音樂「呼吸」,進入樂曲的生理反應?

庖丁解牛流暢如此: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嚮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莊子這段話描述的境界真是相當神奇,不過,如果應用在藝術表演,好像真的還滿貼切的?指揮家、小提琴家、鋼琴家、舞蹈家、甚至夜店DJ,有時都是仰賴那麼一股福至心靈的生理直覺,因為他們的肢體運用都已經練到內化為反射動作了。回到音樂表演來說,便可以衍伸出一個問題:聆聽者的反應是不是也能像演出者那麼「內化」?聽音樂、感受音樂需要什麼生理直覺?人腦是很有趣的,縱使一個人不會演奏樂器,大腦還是會讓身體融入音樂的流動;最好想像的例子是聽音樂聽到搖頭晃腦,或用身體某部份跟著打拍子。然而,就個人觀點與經驗,讓聆聽者進入音樂還有個隱性生理反應,即「呼吸」。

聆聽者的庖丁解牛

呼吸這件事很好玩,因為對樂器演奏者和聽眾,很多時候是截然不同的:有時小提琴上弓吸氣下弓吐氣、有時管樂器再怎麼吹就憑一口氣;如果碰到口琴又吹又吸,聽眾想跟都跟不到。聽眾跟的,往往是所謂「樂句的呼吸」,也就是樂句長短起伏急緩張弛的組合。指揮家卡拉揚認為某些音樂律動與高潮,是能夠讓聽者心跳加促的;根據(我自己不嚴謹的)測試,這個關鍵就在於聽者呼吸是不是與樂句變化夠契合。舉例來說,布拉姆斯第四號交響曲開頭,旋律要聽者跟著「先吸後呼」的意圖應該算明顯?布魯克納第八號交響曲第三樂章,弦樂低音部要聽者跟著「深呼吸」的脈動應該也夠多了?再不然,貝多芬第七號交響曲從第二樂章到第四樂章的呼吸變化,夠讓人血脈賁張了吧?如果能慢慢抓到樂句感覺(資深樂迷會注意到呼吸可能也隨著和弦張力而變),跟著節奏呼吸,您就能體會為什麼有些音樂在最激烈的段落「之前」甚至會讓人不由得「屏息」。(有些錄音會收到演出者的「呼吸聲」,其實那也是種提示訊號,可以幫助聽者進入演出者的音樂效果。)

當聆聽者隨樂呼吸,如庖丁解牛般自然時,音樂就更好吞嚼了。我猜想這是人類大腦賦予聆聽功能的一種生物性基礎,所以當聽者呼吸與音樂流動若合符節,情緒也更容易帶出來、更容易自然產生聆聽音樂的快感。某些實驗性質的音樂不耐久聽,是否可能因為「聽者不知道如何隨之呼吸」?某些流行歌曲的魅力滿滿,也可能是因為樂句「琅琅上口」、予人明確的換氣空間?

練習就從弦樂開始

對於試著抓住古典音樂的呼吸,我會建議從編制簡單的弦樂開始。編制簡單的好處是不用煩惱要跟「哪個聲部」同步呼吸,不易「跟丟」;至於建議從弦樂著手是因為弦樂有延展性,如果聽得出長音或強弱變化,相對好抓到感覺。這時不妨再度請出結構明晰的巴哈。用他的「第一號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BWV. 1001第一樂章作第一個例子,慢板獨奏應該比較好掌握呼吸;要進階點的話,也可試試「郭德堡變奏曲」BWV. 988的弦樂改編版,聲部多一點,不過樂句交疊還不會太複雜,適於練習進一步抓住音樂的呼吸吐納。

BWV. 1001的開頭是個時值稍長於四分音符的音,在音樂開始前先吸氣,配合第一個奏出的稍長音呼氣,接著在下行音階吸氣,到第二個稍長音呼氣…接下來會發現樂句更迭是隱含韻律感的,只是這個過程比較和緩,可以用不同的呼吸方式來「消化」樂句。哪裡該換氣?換氣會不會影響音樂流暢度?這就是聆聽樂趣之一。至於弦樂版的BWV. 988,以第六與第七段變奏為例,「吸、吸、呼、呼」的步調,配上旋律走向,是不是更能讓人感受到曲中隱隱約約的情感推移?到了第十段變奏,多聲部小賦格,若仔細聆聽,會發現雖然聲部多,但樂句起伏仍是自然,一點都不讓人「氣喘吁吁」(可見巴哈對位多麼精妙)。嗯,再寫下去大概會扯出什麼呼吸導引…還是按照慣例,來推薦二張曲例CD吧!(文|周靖庭)

小提琴家Gil Shaham今年發行一份巴哈無伴奏,入手後細聽多時,終究難掩失望。我得承認詮釋不合口味是主因,但「詮釋」畢竟沒有絕對的對錯,我的主觀接受到底與這位縱橫樂壇多年的小提琴家出現什麼齟齬?這問題始終不得其解,直到聽見Antje Weithaas的演奏我才知道問題就出在「樂句呼吸」的舒泰程度。前陣子來台演出的WeithaasAvi-music當家女傑,獨奏、二重奏錄音少有失手,詮釋走穩健路線,不誇張取巧,充滿大將之風,在歐陸亦是廣受歡迎。Avi-music的錄音稱不上「極燒」,不過有著和煦的高頻暖味,中低頻自然抒展,好幾份錄音的聽感都屬中性帶點軟質,然提琴的沙沙質感卻也沒少掉。本輯收錄的巴哈、易沙意奏鳴曲,如果對照Yarlung RecordsIivonen版本,很容易發現動態、形體、解析力都是Yarlung Records略勝一籌(此處說音效呈現,非詮釋有優劣之分,請讀者明察),Avi-music則是勝在那帶著淺淺暖色調的輕鬆聽感,配上Weithaas柔韌的獨奏韻味,果真相當耐聽。另外,雖然此廠錄音風格平實,但本輯收錄的易沙意奏鳴曲同樣可細細品出作曲家與小提琴家賦予提琴的多變音響效果,其靈活句法佐以溫順聽感,讓人十分回味。(Avi-music 8553320 / 古萊茵)

巴哈這首郭德堡變奏曲在古典樂界受歡迎程度從錄音數量就可窺知一二,聽眾愛,演奏者也愛,愛到改編成有好幾種樂器組合的版本。當前風行於弦樂界的是小提琴家Dmitry Sitkovetsky的改編版,他推出了弦樂三重奏版與弦樂團合奏版的樂譜,也都自己下海錄過幾次,評價均不差。除Sitkovetsky本人演出外,弦樂三重奏的錄音還算好找,倒是弦樂團合奏版在台灣唱片行架上著實不易尋。好不容易Harmonia Mundi年初出了一張,我對此廠頗有信心,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購入Thomas Gould指揮Britten Sinfonia樂團的演出,不料竟越聽越有醍醐味!在我心中甚至超過Sitkovetsky本人的示範。就音樂鋪陳講,各部分句清楚,抖音運用討喜,這是張註定要受歡迎的錄音;即令是白居易寫的「間關鶯語花底滑」,也只是這張弦樂錄音的一個腳註而已。這份錄音將各種弦樂表情傳達得活靈活現,跳、滑、連、斷、黏、彈、厚、薄…合奏功夫無不到位,音符流轉間又充滿潤澤美質…總之,聽過這張,真能想像劉總編用高級巧克力形容聽音樂的心情:旋律可口、線條滑順;最上乘的室內弦樂團合奏亦不過如此。總之激推!近期罕見的美質弦樂合奏一枚。(Harmonia Mundi HMU 807633 / 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