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30日

帕格尼尼幻燈片


無伴奏小提琴曲目是個寶庫,無論是學術研究、純粹聆賞,還是音響調聲,皆能從中得到一番樂趣。這類曲目可以巴哈、帕格尼尼、易沙意等人的作品為經典代表,本期就說最近聽得比較勤的帕格尼尼。(另外,推薦對小提琴作品有興趣之讀者造訪「古典音樂大小事 - 吳昭良的音樂筆記」部落格,資訊豐富,值得細讀。)

時間戲法、手指戲法
帕格尼尼(Niccolò Paganini1782-1840)是個異類;鬼才、天才、與魔鬼交易的傳言等等,毋寧視作行銷標籤,我想他的「異」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給人的感覺彷彿不完全屬於浪漫時期:浪漫式的表現欲讓帕格尼尼成為十九世紀的標竿,但是否能說他的審美品味包括「以仿古意念包裝美聲旋律」?炫技之外,給人一種新舊交融的聲音感受是否也在他的創作思維裡頭?若帕格尼尼真與魔鬼簽了契約,也許是換到一枚時空旅行券,觀摩十七世紀的歐陸炫技風情。而那趟巴洛克之旅的心得報告,濃縮成他的「廿四首奇想曲」(24 CapricciOp. 1)。

根據音樂學者Karol Berger的論述,巴洛克音樂的內在特徵之一是「曖昧的時間感」;Berger點出巴洛克音樂蘊含二種時間感知,一種屬於「Time’s Arrow」,有著音樂逕直向前流動的時間感,一種屬於「Time’s Cycle」,作曲結構有段落劃分,但音樂主題重複出現,有著循環的時間感。用白話來打比方,巴洛克音樂就像播放一張張幻燈片,放映過程中,觀眾注意力集中在內容,放映完畢後,又恍如做了一場夢,不知何年何月。

帕格尼尼的奇想曲就是將人催眠的幻燈片,不是老教授上課的催眠,而是愛德華諾頓在「The Illusionist」中那種「玩弄」觀眾的高明催眠:舞台上的手指戲法精湛,每每要人難以置信,卻又教人想要由衷相信,因為目眩,所以神迷啊!而「廿四首奇想曲」採用的幾種音樂形式又與時興的奏鳴曲式不同。第一首猶如序曲意味的無窮動與最後一首華麗展技的變奏曲之間,帕格尼尼樂於多次套用ABA的體裁,以易記可親的旋律開頭,中段插入奇想發展的音群,然後再回到開頭旋律,如第三首、第九首、第十一首、第十三首、第十九首、第廿首、第廿二首…等等;這個讓人忽略時間、專注於樂句主題的模式重複幾次都很成功,A段引人,B段入勝,回到A段終了,似精彩新穎的幻燈片放過一輪,真無愧Capricci之名。

喂!要死啦!快破音啦!
當代小提琴家絕不會錯過這奇觀展示大賽:最早有Ricci的全本錄音,接下來早期名盤有自信大器的AccardoDG)、油光水滑的PerlmanEMI)、熱情華美的RabinEMI)等,再晚一輩也不乏兼顧精準、凌厲、細膩的名家名演,例如KalerNaxos)、MintzDG)、ZimmermannEMI)等人。名盤如林,各有愛戴者,但我疑惑的是為什麼在YouTube上一片好評的Markov版本反而在樂迷討論間鮮少提起。儘管該份錄影的運鏡與特效很「B級」,甚至有時浮誇到會讓人莞爾一笑,然而那絕對是一個技巧上不遜於人,且「演技豐富」的精彩詮釋,YouTube上即可觀賞,實際上導演也抓住了許多弓弦交錯的細節,值得一看。

有趣的是,要是不看影片、光聽聲音,有時我會在內心吶喊「喂!要死啦!快破音啦!」推薦您只用耳朵聽聽看Markov的演奏,看會不會替他捏一把冷汗。如果沒見到Markov輕鬆自在的表情,必定被他拉弓的紮實力道給騙了,那力道常讓聲音遊走於爆裂的邊緣,還隱約可以感受到他手指在琴板上游移……不過,這種假裝快穿幫最後卻安全收尾的表演反倒更能勾住聽者注意力!假使樂迷早懷著「哎呀,這小提琴家技巧游刃有餘,安啦!」之類的想法,親臨現場演出大概就沒那麼扣人心弦了吧?Markov就是有辦法用小提琴來表達「演技」,巧妙地抓住聽眾心理,演奏速度變化快,音色變化也快,最終是成功地把觀眾拉進自己的詮釋之中了。也許,當年帕格尼尼亦是這般吊足觀眾胃口,在前所未聞的無伴奏炫技之時,永遠不知道他何時會錯音、破音,音樂結束時才讓人忍不住鬆一口氣,這就是奇想曲的奧義了吧!(文|周靖庭)

以往此輯為單張高價位,現在好找的是雙CD版,還只算單張中價位,與Markov演奏帕格尼尼的協奏曲併在一起賣,也是划算。此版奇想曲錄音亮點不少,請聽聽看是否合胃口,YouTube都有,聽喜歡再下手。亮點之一是撥弦表現,像第六首中後段,鬼魅迴盪時,咚噹咚噹的撥弦勾人魂魄,至於最後一首變奏曲的左手撥弦更是煞氣到破表;亮點之二是情緒與技巧的對比,例如第十一首把綿長崎嶇的詠嘆調磨得深刻,中段弓彈手跳,似連珠砲,又如第三首,頭尾顫音豪氣干雲,中段奔放不羈,滑溜得難以捉摸。亮點之三是聲音處理紮實到位,像第廿首模擬風笛的持續音,拉奏飽滿,令人滿意。前文說「快破音啦」的一個例子是第九首結尾,初聽時簡直不可思議,有幾人敢這樣挑戰觀眾接受度?看影片可知Markov刻意讓琴弓在琴橋上拉奏,發出具有刺激性的金屬聲,在該曲結尾來一記回馬槍,確是藝高人膽大。最後,如果您一併收下Markov演奏的帕格尼尼協奏曲,請聽第一號的第二樂章,其表現甚為煽情,獨奏變化細膩,充滿義式歌劇張力,非常精彩。(Warner 2564 69987-2

帕格尼尼魅力無法擋,一票作曲家都以自己擅長的技法改編奇想曲,是為致敬。布拉姆斯、李斯特如是,齊瑪諾夫斯基亦如是。如果說原作是幻燈片,那麼齊瑪諾夫斯基(Karol Szymanowski1882-1937)的改編就是精美的Powerpoint齊瑪諾夫斯基取整套奇想曲其中三首來改編,分別是第廿首、第廿一首、第廿四首;他的改編主要是「加筆」,為小提琴加上鋼琴伴奏,也有些許刪改,三首連貫聽來多了些沙龍氣息,但依舊不掩小提琴高超的表現性,也無損帕格尼尼掌握旋律與技巧的天賦。錄齊三首的演奏家不多,特別推薦Païdassi版本的原因之一在於她的速度拿捏得體,樂句轉折對比間變化明晰,小提琴聲部細節處理得相當用心。推薦原因之二要說鋼琴部份,此改編版精華乃是「用鋼琴聲部上色」,Vaysse-KnitterPaïdassi共同營造音色,還有Aparte錄音加持,美質動聽。請聽鋼琴觸鍵,猶如滴水成冰,空亮透澈而線條分明,小提琴細細松香味則如冰塊表面剝離的碎屑紛紛,二者相合,加之以齊瑪諾夫斯基的和弦編寫,合奏效果如夢似幻,誠沁人心脾也。(Aparte AP0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