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25日

紀錄.變形

「變形」的最後一個樂句,就在整個譜的最後一行,由三把低音提琴奏出貝多芬的送葬主題,並註記In Memoriam(茲以紀念),究竟其指涉的紀念對象為何,答案只得留待後人慢慢揭曉。

很久以前讀過一篇指揮家巴畢羅里談當代管弦樂的報導,出處已不記得,但其中有個要點始終放在心上。他說,培養對於管弦樂的認知可以從電影配樂開始。後來觀影時常常想起這句話,「愛情決勝點」裡幽魂飄忽的威爾第歌劇選段配合劇情,形成精妙的暗示;而「愛在黎明破曉時」引用郭德堡變奏曲,點出彈奏者陶陶其中、窺視者愛慾無邊的浪漫場景。除了直接引用古典作品的段子,運用大編制手法更能讓大眾入戲,講到這我腦海中不禁浮現「星際大戰」與漢斯季默負責配樂的「黑暗騎士三部曲」,尤其是後者。

黑暗騎士布魯克納
蝙蝠俠出動時,鏡頭會迅速切換,導演刻意只捕捉他部份身影,鋪陳出極強的視覺張力,每當此時,音樂總是格外磅礡熱血,等於用聲音宣告「反擊時刻到了!」後來我在布魯克納的「第八號交響曲」第四樂章找到如出一轍的磅礡:開頭的弦樂齊奏充滿動能,銅管衝出來時就像蝙蝠俠即將進擊。不過接近曲終處還有一層更深沉的類同,就是第四樂章的尾奏(第689小節),這段音樂由第二把華格納號獨奏點出主題(YouTube上打Celibidache Bruckner 8 Coda就能搜到現場影片),是富含悲劇性格的旋律,聽到這句小調主題總會聯想到兩個作品,一個是電影「黑暗騎士:黎明昇起」,另一則是後浪漫巨匠理查史特勞斯寫給廿三把弦樂器的「變形」,他在八十歲以繁盛的對位技法寫下這部作品,時值二戰尾聲,亦是悲劇色彩濃厚的音樂。

變形的符碼
會從布魯克納牽到史特勞斯就是因為前述那句華格納號主題,那樂句像是從悲劇泅泳中升起的人性,而掙扎是人性向光明蛻變前之必然;史特勞斯於「變形」結尾也用上精神接近的手法,他引用貝多芬「第三號交響曲」的送葬進行曲作為音樂尾聲,徹底烙印戰火餘燼的哀慟,但最後音樂終究是從這個送葬的旋律淡出結束,讓傷感緩緩升騰轉化,直至靜默。

其實「變形」的符碼不僅在貝多芬,而是跨越地域的歷史感;若從開頭一句句找蛛絲馬跡,這首曲子簡直是最能流淌輓歌氣息的調性音樂縮影,第一段明顯可辨的旋律好似召喚阿爾比諾尼的「慢板」,連續三個音上行的動機猶如向布魯克納「第七號交響曲」經典的第二樂章致敬,而後弦樂奔騰又幾乎彷彿華格納筆下「唐懷瑟」的呼喊,末了的和弦在貝多芬主題迴盪後喟嘆,可以說美得脆弱,且令人絕望。

自傾頹中昇起黎明
「變形」之所以值得感動,是因為它濃縮了整個時代的憂鬱,延續前一輩「世紀末」的惶惶不安,面對慕尼黑殘賸的頹垣敗壁,作曲家只得繃緊音樂神經。戰爭機器讓理查史特勞斯回首望向德意志的文明變遷與文化底蘊,瓦礫下,些許人文價值還是值得守護;在我心中,「變形」就是他最偉大的作品,也是他暮年時向自身經歷過的數個世代告別之作。謝謝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1864-1949)寫過這麼多好音樂,謹以短文一篇紀念其150歲冥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