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27日

紀錄.科技隨想

這樣說或許讓人有點錯愕,但最近聽音樂總是不免想到,我們聽音樂的行為是聽見聲音科技的集合體,不是「純抽象藝術」這麼直觀。更清楚地說,聲音「科技」絕不單指數位時代的發展,而是歷來「各種技術」匯合而成的。

從何說起呢?
其實藝術這回事一向都仰賴物質基礎。正如書法需要筆墨紙硯,音樂演出當然需要實體發聲構造,就是樂器(包括聲帶),不同文化發展出各種形制、各種聲響,端看如何處理陶土、木頭、絲弦、皮膜等等原始素材,這就是技術。再後來的發展則比較容易想像,樂譜印刷是技術、作曲傳承也是技術、指揮方式是技術、彈琴拉琴更是技術;接下來,打造表演空間也需要理論與實作。換句話說,音樂要能演奏出來,背後是有一整個知識系統作為支撐的,音樂從腦海發想,音符最終轉化成聲波讓聽者接收,中間經過的每一個環節都是先人千錘百鍊的結晶。音響何嘗不是如此?說到「音符最終轉化成聲音讓聽者接收」,如果不在演出現場又想參與這個過程,靠的就是音樂再生,如此便需要錄音技術、重播技術,以及製造軟體載體的技術;聽音樂原來是這麼多涓滴努力的積累,怎麼想都是一件令人嘆服的事。把聆聽過程拆解開來,背後技術之繁多真是難以想像,若沒有這些科技演進,音樂聆賞又會變成什麼樣貌?

音樂再生的詩意
有時候我會想像一個畫面,是1930年代的台灣。某大戶人家邀請地方居民,在夏夜晚上一起聽留聲機唱歌,將空空曠曠的天井搖身一變為音樂展演的舞台。接著我會跳到2010年代,鏡頭切換到某年輕人的房間,他偶而看YouTube、偶而播Spotify,做的事情有點類似1930年代的大戶人家,企圖讓一個空間被音樂填滿。從無聲到有聲的音樂瞬間,充滿一種讓人莫名眷戀的詩意,音樂再生就是這樣令人難以抗拒。然後我也會幻想,2090年的上班族,不知道用什麼方式在通勤時聽音樂;由於可以誠實面對自己想像力不足,我更確信一個道理,音樂再生與科技發展的脈動永遠是連通的,所以2014年的我還沒辦法想像到2090的狀況。

有另一種詩意比較明確,是關於聲音的表現。我接觸西洋現代樂派的作品主要都靠CD,老實說,這類曲目聽現場的經驗有限,能用二聲道系統聽出細膩處就是我想與讀者分享的樂趣。舉例來說,我非常欣賞魏本,他的音樂很多時候從譜上都看不出個所以然,不過實際聆聽時,雖無濃情奔放的旋律,卻能透出機械結構般的精巧。魏本的管弦作品幾乎都偏短,就像俳句一樣,短歸短,還是有些東西藏在形式裡面;他總在能理解的範圍內玩出聲音排列組合的趣味,若有不錯的系統,可聽出其作品有不少傳統調性外的聽覺探索。回到主旨,魏本作品的錄音大概算是由音響科技生出詩意的小小見證,聽每個樂器在音場中如何相互呼應、聽音色質地與強弱變化怎麼傳達情緒,就是趣味所在。這是我聆聽魏本的重點,也多虧音樂科技發展,才讓我享受到聲音各種變化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