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25日

生命的豐厚——追念阿巴多


20141月,指揮家阿巴多(Claudio Abbado1933-2014)逝世了,這是今年初樂壇最重要也最遺憾的消息。大師中的大師離開後,眾人無不感念阿巴多饋贈音樂世界以其生命的豐厚,而唏噓幾希。

今年初即傳出阿巴多職掌的波隆納莫札特管弦樂團面臨解散命運,此樂團十年生聚,正在起步便遭逢此事,原來是阿巴多健康狀況急轉直下的癥候,只是當時無人特別注意。但僅幾天,大師便撒手人寰;而後,悼文四起,並用各種方式紀念他:人們談論他、重溫他的影音紀錄、舉辦紀念音樂會,想辦法表達我們知道他的重要,而終歸要感謝他帶給這個世界許多美妙的詮釋。在此為文,也僅以綿薄文字再重溫其風采,讓阿巴多以另一種形式延續其存在。

面對眾家已然刊出的詳細文字,這樣一篇文章無法掠美,那麼又該從何寫起?我們需要什麼觀點?如果只是重複可查閱的資訊,也無法錦上添花。故而,問號背後的核心意識直指「紀念性文章如何幫助我們理解阿巴多?」我的想法是「用無限趨近的方式」來認識他,這是臺灣閱聽人的視角。因為多數人始終無法親炙大師,對他的認識來自於影音傳播。既然如此,何妨回到源頭?就讓我們由影音紀錄來「詮釋」、感佩阿巴多的重要。但在那之前,我想先從一本書來切入,建立詮釋的根本。

On Late Abbado
「論晚期風格」(On Late Style: Music and Literature Against the Grain)是薩依德身後遺作,書中討論的盡是「晚」(LateLateness)的概念在藝術中的實現,乍見無關,卻是我們追念阿巴多的模樣。在文學批評者兼思想家的薩依德筆下,「晚」有著千迴百轉又環環相扣的意思,不再只是時間上趕不及的形容詞:其一,時序之晚,可指人生暮年。其二,英文語境中,已故之謂。其三,晚期、後期,並非遲來之意,剛好相反,那是「非晚不可」的精確。在眾多引申後,「晚期風格」還有著「不合時宜而獨自芬芳」的味道。為何需要如此剖析?其實晚期風格與此文甚是相干,因為以上解釋,在阿巴多身上皆成立。

阿巴多歿後,樂評家焦元溥為文謂「向天借來13年」,正是直接點明其「晚期」本質。2000年阿巴多罹胃癌約莫可看作時間上的分水嶺;手術後,身體狀況明確的分界點也讓他進到了藝術景況的分界點,根據英國衛報刊載,阿巴多於數年前曾對拉圖表述,超越肉體的困境讓他達致另一種音樂極境。(衛報原文:「Simon, my illness was terrible, but the results have not been all bad: I feel that somehow I hear from the inside of my body, as if the loss of my stomach gave me internal ears. I cannot express how wonderful that feels. And I still feel that music saved my life in that time!」)在他已故後,我們回顧第一種「晚」,時序之晚。暮年阿巴多在命運直接挑戰下,用更積極的方式豐盈餘生。他在努力活著的同時便著力於把藝術遺產散播出去,將音樂神髓藉著他的新生樂團與影音紀錄傳遞予愛樂大眾:馬勒青年管弦樂團(Gustav Mahler Jugendorchester)、馬勒室內管弦樂團(Mahler Chamber Orchestra)、琉森節慶管弦樂團(Lucerne Festival Orchestra),與最近的莫札特管弦樂團(Orchestra Mozart)等,都是傳承的種子。

接著我們再進到「晚」的第三種解釋,看阿巴多的藝術境地,那是非晚不可的必然。大凡藝術家的積累隨著時間與人生經驗,逐成圓熟,阿巴多不脫如此。但依據薩依德的論述,我們還必須思考,阿巴多末期的圓融,又是如何地「不合時宜」;亦即,我們承認他指揮技藝已臻化境的同時,還必須觀照他是如何冶異出格、自成一家言。

定位
阿巴多已成歷史人物,勢必還是得思考他的定位。既然講求樂壇脈絡中的定位,終究不能少掉他生涯發展中最重要的環節,職掌柏林愛樂的年代。從尼基許、福特萬格勒、卡拉揚一路下來,阿巴多與柏林愛樂共同組成的氛圍轉變了,不再是巨人主導的強力單一形象。除了阿巴多本人溫煦的溝通態度外(這也是其指揮法的一環),90年代柏林愛樂換新血,聲音質地自然也更能由他型塑。對愛樂者來說,最直接明顯的,就是比較;比較無涉絕對的優劣,而是感受之異同。那麼該怎麼比較?就同樣拿柏林愛樂來說吧,阿巴多與他前後任指揮,在馬勒「第九號交響曲」上的聲響有著何等差別?當然,對許多人來說,他處理的貝多芬是如何卓然有成,也在比較後更得以凸顯,尤其是拿他自己於不同年份錄下的全集來比較更能感受。

YouTube上有兩段影片,正好各是他與柏林愛樂合作的馬勒、貝多芬片段,標題是「Abbado first rehearsal with BPO」與「Abbado on Beethoven」,讀者搜尋標題便可輕易找到,前者三分半,後者十四分鐘出頭,都不長。恰好一個是剛接任柏林愛樂總監時的初次排練片段,一個是經他晚期鎔鑄後的柏林愛樂,聲響表現可以提供極為明確的對比。看著他影片中的衰老與活力,是既矛盾又動人的體驗,一方面還能看出他對樂團的引導態度;他謙遜的導引特性不會獨裁決斷,卻一樣充滿領袖氣質,「諄諄善誘」正是他指揮風範的寫照,藉由他的手勢,觀眾、聽眾甚至有可能直接感受到阿巴多要「帶」出音樂中的哪個細節。

綿裡針
綿裡針,這是金庸筆下的寫法,將武當派深厚內力具象化的經典形容。在阿巴多身上,我們可以這樣想:綿的是樂團聲音。樂團可以充滿餘裕地歌唱,也能敏銳迅速地反應阿巴多對動態的要求,這些都建立在聲部間緊密對話的功力上;在阿巴多要求樂手相互聆聽呼應的指導下,兼具寬鬆與紮實是現今柏林愛樂的拿手好戲,擁有這股修養才有辦法把樂器、樂句合情合理地「誘出」,讓聽者被音樂細節點到,到時便能感受綿裡出針的力道。實際效果藉他的馬勒「第九號交響曲」錄音來看,可說表露無遺。柏林愛樂1999年版(DG 471 624-2,環球),第一樂章開頭幾分鐘就能予人如此感受。請聽樂譜的第46小節,約錄音的250秒~33秒處,樂團龐然漸強漸慢的齊奏中,小號聲線在樂團側後方透出極為明顯的、由弱至強的吶喊,然而下一秒整個樂團又回歸到雄渾大器的齊奏,這等控制力絕對是無數馬勒錄音中數一數二的驚人成就。於此,不禁要問,這種優美又有力的風格是否終至消隱?

我在前言提到「趨近」的想法,也意在提醒讀者,可在阿巴多「本人」之外觀察、理解他;他的前助理指揮哈丁(Daniel Harding,新生代英國指揮,實則承阿巴多為師)便是很好的觀察起點。同樣,讀者可在YouTube上搜尋「Harding Mozart」,看哈丁指揮莫札特的「C小調共濟會葬禮音樂 K. 477」與「D小調第廿號鋼琴協奏曲 K. 466」兩曲,便會知道為何我如此講。看哈丁柔軟的肢體動作,那分韻味確然襲自阿巴多,手型、手腕,乃至手臂揮動的模式竟是如此相仿,還多了青年指揮的矯健敏銳。再一次,我們在時而柔緩時而斷然堅決的手勢中見到綿裡針技藝的延續,那分感動值得把握。

回到指揮動作來說,阿巴多揮灑顧盼之中,寸度拿捏總是相當得體。從心所欲不逾矩,也能用來形容他到了晚年處理音樂的境界,一切都是圓融又條理分明的聲響邏輯。年邁的阿巴多致力於古樂應用,與莫札特管弦樂團錄製許多古樂演奏者會接觸的作品,像是巴哈的「布蘭登堡協奏曲」、裴高雷西的「聖母悼歌」等(也有年代較晚的作品,如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舒曼「第二號交響曲」等),而既然樂團名為莫札特,自然也發行許多莫氏作品。影像方面,有莫札特的彌撒曲K. 139、李汶修訂版的安魂曲K. 626等;CD出版計有莫札特的中晚期交響曲三張、管樂器協奏曲三張、雙片裝收錄小提琴協奏曲全本、另有兩張鋼琴協奏曲。

從心所欲不逾矩
前面岔題提到哈丁指揮莫札特「第廿號鋼琴協奏曲」不無刻意,因為我揣測哈丁應從阿巴多處學到處理此曲不少心得。由何觀之?該作品中的戲劇成份想必相當吸引阿巴多,讓他頗有著墨。一般來說,唱片公司不會放手讓音樂家一再灌錄同曲目,而阿巴多與莫札特管弦樂團推出的K. 466卻是例外。即使不看阿巴多早先在DG錄下的兩份此曲錄音(鋼琴獨奏分別為顧爾達、塞爾金),20119月,他帶領此樂團與鋼琴家皮耶絲在波隆納錄下K. 466,推出後攫獲所有樂迷的心;但才隔一年半,此組合於20133月又再度錄下同曲目,而這次是與阿格麗希合作。(可惜撰文當下尚未出版,否則比較聲音處理便會是充滿趣味的環節)DG高層會贊同其曲目重複,一方面由於演出者是票房保證,一方面也是看準阿巴多的藝術品質。

莫札特管弦樂團編制不大,聲音是簡潔凝鍊的,甚至會有人認為清淡枯瘦,但這些都不妨礙一個事實。請聽莫札特K. 466第一樂章,聽阿巴多如何處理樂團部份的流動節奏、強奏樂段的效果及如何配合皮耶絲;在綿裡針手中,聲音柔軟適度、施展有力而不尖銳刺耳。即使少了大量揉音的修飾,音色在快速音階時仍有彈性,那正是值得細聽之處。最後再提一處,莫札特的「第廿九號交響曲K. 201」,發展部後半的模進樂句,由莫札特管弦樂團奏出,儘管深思熟慮,但穩當中充滿靈活,哪裡有耄耋滯慢的氣息?

聲音彈性與細膩處在他著稱的貝多芬交響曲演繹裡即可聽聞,名演員岡茨(Bruno Ganz)認為他的指揮中綜合著精準與表情變化,給音樂剛柔並濟的質感。根據阿巴多於訪談中的夫子自述,其貝多芬第七號與第八號交響曲的演出可以說明岡茨的評論。「第八號交響曲」在速度、節拍的要求方面,阿巴多不再是溫吞的好好先生形象,他對各樂章速度有理由的堅持,給了柏林愛樂一大考驗,那是精準得嚴苛的音樂觀點;再看「第七號交響曲」,第四樂章接近終段處(其實整個第四樂章都有這種傾向),弦樂群的緊密律動、提琴音階竄升的連動狂飆在在挑戰著樂團的極限,這種刺激感帶來狂喜,而更使人興奮難耐的是當樂團大力衝刺時,聲音依舊是帶著彈性與光澤,很能撩撥聽者的感官神經。

交響曲之外,阿巴多還有其他經典的貝多芬詮釋。「艾格蒙劇樂」、「第四號鋼琴協奏曲」與「合唱幻想曲」等皆是,雖然他在這些曲目留下的紀錄不多(也很慎選合作對象,如後兩者都與波里尼搭檔),但這些曲目經他軟硬兼施的處理,始終耐聽,是許多人心中的首選。總之,他於德奧系指標性曲目,確實能有「明麗中出蒼渾、綺縟中有流轉」的圓融表現。

不合時宜
我們當然知道阿巴多的厲害。於是我們會問,阿巴多的晚期風格裡,是否有「不合時宜」的部份?若有,那個「不合時宜」為何意義?這問題應該如此拆解:阿巴多「不合誰的時宜」。這麼反詰,答案似乎自動浮現,其實他是與自己所屬的美學世代斷裂了。自從1965年以馬勒的「第二號交響曲」嶄露頭角,那個時代的古樂器風潮似乎與他無關。然而廿一世紀的他轉向取法古樂演奏,給了自己詮釋德奧曲目的新氣象。不過,一頭明快地以仿古手法處理貝多芬、莫札特,另一頭卻是聲響厚重的馬勒、布魯克納如火如荼地展開,還戮力探索穆索斯基管弦作品,更同時大力推廣現代音樂,第二維也納樂派、前衛的諾諾、神秘的李格第等。

若欲深化此一斷裂,似乎必須這麼問:曲目廣泛與不合時宜的關係為何?現代不是許多指揮家都企圖涉獵廣袤嗎?卡拉揚錄音上可溯蒙台威爾第、下可至奧乃格便是一大明證。然而,奧妙之處就在這裡。面對不同時代、不同分期風格的音樂,阿巴多處理曲目的「多重人格」態度可以算得上最有道理的八面玲瓏了。面對「布蘭登堡協奏曲」時,他可以站在「一人一聲部」的配置前,把對位織體梳理清楚;為波哥雷里奇伴奏蕭邦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時,音色和諧的轉換與樂句肌理又是那麼有說服力地浪漫抒情。

阿巴多音樂修養的基礎來自上個世紀前半葉的型塑,那並不是古樂復興的年代,但他能以各自熨貼的手法出入不同時期的樂風,正是有意為之的結果。阿巴多晚年的音樂處理誠然與他本應所屬的「那個大師年代」出現齟齬,卻不會在聽感上予人扞格之感,這就是他將「臻至化境」與「不合時宜」統貫後,屬於自己的晚期風格。

造型˙輪廓˙大哉問
最值得探究的,或許是他在指揮之中、有意無意間展現出的終極觀點。只要認真觀賞他的指揮美感,樂句的造型、樂段的輪廓、樂思的交融開展,就浮現了:從無形到有形,捏塑音樂的樣貌,讓聽覺質變為目所能見。在舉重若輕的導引手勢中,看他手指、手臂的收放、揮動的方向、眼神,一切的一切都是試圖將音符穿針引線。這就是阿巴多面對大哉問的答案,這就是我從阿巴多身上領略到的終極啟示。

學音樂者、聆音樂者、嗜音樂者,必然無法跳過一大哉問:「音樂是什麼?」阿巴多不會直說,可是那穿針引線的音樂思維告訴了我們:「音樂,在結構上,就是聲音與聲音之間如何呼應、如何關聯的過程」,所以他才會肯定懇切地在訪談中表露出經典的聲音觀點:「寂靜是音樂的延續」。沒有更多,也不會更少,那是往音樂本質鑽入、純然美學思考的層次。據此回顧他的「不合時宜」,便能得知為何他能在不合時宜中獨自芬芳:採取古樂手法不必然等於詮釋轉向。其中蘊含的是一種堅持音樂表現的信念,堅持聲音的演化、關注聲音的多彩樣貌,以至於不懼與他成長的時代出現分歧。阿巴多紀錄片「傾聽寂靜」片尾,講述永恆的豐富狀態,那是不斷尋找詮釋與知識的藝術追求,不斷轉變,音樂的豐盈才有機地延續下去。

死與變容
曲終人散,還是不散?唱片公司好發身後財是商業世界的死與變容。小克萊巴如是、阿巴多亦如是,這毋需抗拒;我們因為商業發行而能接觸大師,也藉著影音緬懷其人、藉著各式出版理解他。無論您是從哪一張唱片開始認識、進而喜歡上他,最終我們都用寂靜送了大師最後一程。文末,不妨就用「傾聽寂靜」紀錄片來收尾。片中,鏡頭展示出跳躍的時間線,唯一敘事主軸是作為音樂人的阿巴多;若不講裡面的交響場面、不聽裡面的真情告白,只觀察日光打在他臉上的斑點,我們會看見歲月的痕跡,會讓那帶些陌生又有點熟悉的況味浸染自己——因為阿巴多終究向我們展演了生命的豐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