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7日

紀錄.東西


前一期,我寫了阿拉伯古典音樂專輯。細心的讀者想必注意到文中不厭其煩地絮叨著「阿拉伯、伊斯蘭」等詞彙,而非直說「中東」音樂。這樣寫是刻意的,因為語言中包含的意識永遠是值得計較的一件事。為什麼要精確點出阿拉伯,不用概括的中東稱之?再者,以地理位置而言,為什麼不說西亞,而說中東?使用語言總有些策略考量在其中。

音樂的策略
提到中東一詞,讓我想起以往東亞地區被稱為遠東;但正如臺灣不會自稱遠東一樣,身處阿拉伯半島者亦無須替自己冠上「中東」二字。誠然,東相對於西,近東、中東、遠東的分別幾乎可說是以西方意識為主的思維;在典型的東方主義策略裡,概括的東方是模糊的,給政治霸權挪用,作為參照自身的他者(Other),且舉一例。伊比利半島在法國的西南方,毋庸置疑,但何以西班牙在啟蒙運動後仍罩著一層東方面紗?由其歷史背景切入便不難理解,因為那是「西方」凝視下的他者。伊斯蘭帝國擴張最遠包括北非以及往上延伸至格拉納達的勢力範圍,也就是東起阿拉伯地區,西至西班牙;無怪乎天主教大本營的西歐中心會將地理上更靠西邊的西班牙漂上「東方」色彩。當然,這些意識形態不只反映在狹義的政治上,作曲家敏銳的筆觸也將當時的他者樣貌寫進譜裡;異國情緒能增添作品風味,而樂譜則紀錄下音樂趣味之外的東西,若說古典音樂讓我們嗅到東方氛圍,在某種程度上也可謂歷史見證。

比才的「卡門」賣點之一在於熾熱的愛與死,著名的詠嘆調《Habanera》裡,來自拉丁美洲的哈巴涅拉節奏把欲望具象化,而這些精心設計的熱門元素(歐洲觀眾不打算拒絕的主題肯定包括情愛與死亡以及引人遐想的性慾暗示,早期蒙台威爾第的音樂便有跡可循)是交給異國風情來演繹的。若稍加翻轉這種敘事策略,不妨大膽推測「被觀看的對象」其實是觀者自身投射於他者的想像。另外,德奧體系的熱門作曲家,莫札特,也在作品中摻入過土耳其元素。然而他也僅僅是投射自己的想像嗎?後宮誘逃或第五號小提琴協奏曲第三樂章,這些明顯充滿土耳其風味的曲子怎麼解釋?開放式題目總充滿不確定性,莫札特的天才機鋒在此又採取何種策略?

計較東計較西
或許您會說,聽個音樂,有必要想這麼多嗎,幹麻讓自己腦袋不得閒?音樂不是享受優先嗎?確實,音符的各種形式變化絕對有其娛樂的一面,但相信您也很難否認它作為文化載體的重要性。聆聽時,何妨敞開胸懷,用以往忽略的角度重新領略音樂中暗藏的符碼?從廿一世紀與前人作品遙相呼應,自當也是一種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