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7日

紀錄.洗


某日洗碗時,突然覺得「洗」這個動作是很能沉澱心思的過程,它是個動作連續體。從準備好要洗碗的心情開始,就進入了練功似的狀態,按壓洗碗精、拿起菜瓜布、擦洗、沖淨,最後看著水滴出來,才算專心致志做好「洗」的工夫。接著我便胡思亂想了起來:聽音樂也是一種修行、一種需要時間慢慢磨練的工夫,如果把聽音樂比喻成洗碗,到最後需要洗什麼?想來想去,只能這樣自我解套:如果各種音樂聽得多了、聽得久了,好比餐餐山珍海味,偶而也會有耳朵被聲音塞過頭的充實感,此時若想沉澱,便需要一帖可以清洗聽覺的良方、一首喚回聆聽音樂初衷的曲子。

獨門良方
對自己如此重要的曲子可能不只一首。以我自己來說,這樣能洗耳朵的曲子需要兩個條件,就是要夠短(免得聽覺又遭受疲勞轟炸)、然後要夠特別(否則難以喚回初衷);如果您也是嗜好詮釋方向五花八門的爵士、古典樂迷,在前述兩個條件下,用來洗耳朵的,往往會是特定版本的演出,才有充足的感動。還是從自己較熟稔的古典樂範疇舉例吧。由鋼琴家David Fray詮釋的巴哈BWV. 1056第二樂章,就是一道私房小品。「能夠喚回聆聽音樂初衷」的曲子必然是獨特的存在,抱著與讀者分享的心情,我得說如此重責大任,我會放心交給另一位鋼琴家,安納托里.維達尼可夫(Anatoly Vedernikov, 1920-1993)。

他是何方神聖?倘使您熟悉鋼琴演奏名家,肯定聽過李希特(S. Richter)與其師弟吉利爾斯(E. Gilels)的響亮名號,而維達尼可夫就是此二人的師兄,同樣拜在名師紐豪斯(Heinrich Neuhaus)門下;很可惜,由於當年蘇聯的政治因素,維氏國際名聲始終未如兩位師弟,幸得錄音將其技藝存留至今。在李希特的私人日記裡,對兩位鋼琴家讚譽有加,一位是加國怪傑顧爾德,另一位就是師兄維達尼可夫,連大師都說讚!目前市面上好找的維氏錄音泰半由Denon出版,錄音也都談不上絕頂發燒,但就有那麼幾首會讓人聽見他獨到的詮釋。

只此一位,別無分號
要繽紛華麗的音色?在維達尼可夫的演奏中其實不易聽聞得見。他有的是把音樂骨架抓出來的工夫,而其音色光譜彷彿只剩下黑白兩端,其間揮灑出的都是潑墨山水,只有墨的濃淡,色澤卻層出不窮。我特別愛維氏彈的德布西前奏曲,尤其是聽他彈第一冊第五首「安納卡布里之丘」(Les Collines dAnacapri)的結尾,絕對是我心中獨一無二洗耳朵的聲響。(結尾樂句如下圖,譜面指示看似不難,其實考倒了許多鋼琴演奏者。)以書法來譬喻,維達尼可夫的觸鍵就是落筆凝練、力透紙背,當他最後一個琴鍵按下,那種聲音發力透徹、清亮無比,一瞬間彷彿聽到他用鋼琴在模擬風吹過山丘的颯爽,實在好生感佩。

說了這許多,在您珍藏的唱片裡,有哪些決定性的錄音可以擔此洗耳朵的重責大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