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24日

紀錄.漫談巴哈創意曲



漫談音樂名詞轉譯中的失真,往往先想到德弗乍克的「幽默曲」(Humoresques,本是鋼琴套曲,第七號降G大調幽默曲最為有名),我始終參不透「幽默」元素何在,莫非是黑色幽默?如果把字拆解,幽而默之,說不定更符合曲趣。Humor除了譯作有詼諧成份的幽默,更不能忽視字源作「體液」解,而西方古時醫論便早有將體液與氣質性格連通的觀點,是以現今英文的Humor也能解釋為人的性情;回到Humoresques,一切就明朗了,原來與浪漫時期大行其道的「個性小品」(Characteristic Pieces)系出同源,以感性為主訴,而非機智詼諧的意味了。然這只是其中一例,巴哈「創意曲」是我更有興趣的話題:如果所謂創意只是靈光瞬間的產物,那麼無數次的創意曲演奏豈不會將創意損磨殆盡,而造成其本質的矛盾?

玲瓏機關巧連環
西方音樂名詞翻譯上是很困難的,因為每個詞的肇始都有其脈絡來源。創意曲顯然是由今之「Invention」直譯,但回到十八世紀歐洲語境的Invention,恐怕無法略過西塞羅的修辭學,其論述的第一要點就是構思取材(Inventio)。對應至音樂,這第一要點就是最考實力的作曲技法,而既然是構思取材,動機開展就成了作曲家與演奏者共同的任務。於此,我們有理由認為創意曲裡技藝的、精巧的、探索的成份多於創造的意味,也就是說,巴哈寫下的或許不是讓靈感恣意流汜的即興「創意」,而是嘗試依循樂思動機、在對位法的要求中「創生曲趣意旨」,這樣便是富有意識底蘊的創意曲了。創意一詞,毋寧解作熟練的發想,從無機成份之中誕生有機的音樂光影,因而能用Invention一字來表述。但關鍵問題在於,無機的音符結構要如何突變為有機的音樂美感?的確,如何在樂句的嚴密動勢之中生出繁花才是作曲家與演奏者的核心考驗。

其實無機並非負面陳述,巴哈器樂抽象的無機質地,既指涉一個「能夠由數學模式來建構理解」的世界,也同時允許開放的詮釋。最有力的證明就是巴哈在創意曲出版的前言處明確提出演奏須掌握歌唱性(Cantabile);意即要求演奏須從形式琢磨美感。所以,實際的器樂演奏就是每一個不能控制的突變基因,縱使是同一個人彈同一架鍵盤樂器,不同的運音(Articulation)就會造成不同的聽感,故而巴哈與演奏者得以邀請不同的詮釋一再重返,創意曲遠遠不只二三聲部的對位實踐,處處都充滿了玲瓏機關巧連環。

不幽默,沒創意
當創意曲不講創意、幽默曲不講幽默,背後事出有因。譯筆之微,不可不慎,約定俗成的微小謬誤勢所難免,聆賞時稍加自我提醒,便易生出另一層趣味。最後,推薦一張永恆的創意曲,雖然現在市場貌似低估了此絃樂改編版演繹價值,但我敢肯定在此錄下的成就絕對是未來經典。